阿波羅新聞網新聞 > 信仰 > 正文

曹雅學:訪談溫州牧師:政府在浙江大拆十字架

大家覺得這是深度打壓的開始:先把你的符號拿掉,而深層打壓包括瓦解你的內部事務、你的教義、教會的財政、講壇信息。比如說,不管是三自的還是家庭教會,主日是不會講政府政策法規的,現在他們要求星期天禮拜的時候拿出一部分時間,由宗教官員在台上講政府法規。

曹雅學:去年溫州拆除三江教堂,世界媒體有很多報道,我也是從那時開始關注浙江拆教堂、拆十字架的事情的。近來,拆十字架又捲土重來,消息和圖片每天都有,相當震撼。看來中共政府志在必得,似乎要在浙江拆除所有的十字架。我也看到浙江教牧人員以及教徒去年和今年發表的幾份聲明,包括受到中國政府認可、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接受政府領導的所謂官方教會,如浙江基督教協會的聲明。浙江省的基督教徒似乎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儘管有一些外媒報道,但是我感到外界、包括我本人對事態的來龍去脈還是缺乏了解。今天我希望您能給我上一堂“入門”課,給我和我們的讀者提供一個初步了解。

我們先從三江教堂被拆說起。那個教堂非常宏偉,拆毀的景象非常震撼。為什麼要拆三江教堂?

L:三江教堂是溫州市一個地標性的建築,在望江路對面,位置很好,當時剛剛蓋好,正在裝修,已經可以開始聚會了。它原來設計的規模沒那麼大,是政府鼓勵蓋這麼大的,因為溫州華僑多、外國遊客多,是作為一個旅遊點蓋的。當時浙江省委書記夏寶龍來溫州,看到三江教堂這樣宏偉壯麗,心裡不爽,他下令把它拆掉。

溫州地方政府對宗教建築一直是比較寬容的,偶爾有拆遷現象,但一般不會拆這樣大的一個教堂建築。所以一開始我們就知道這不是溫州地方政府的行為,一定來自更高層的指令。網上有種說法說夏寶龍看到三江教堂不順眼,於是下令拆掉,其實更可靠的說法是,夏寶龍實際上是有計劃地要把浙江的十字架拆掉。在三江教堂被拆前,大概二月份開始,浙江已經有地方在拆十字架。教徒當時輿論很大、很詫異:為什麼要拆十字架?所以三江教堂被拆只是一個高潮。

2014年7月21日凌晨三點,浙江省溫州市平陽縣水頭鎮警察、城管衝到平陽縣水頭救恩堂,要強拆教堂的十字架(美國之音讀者提供)

2014年7月21日凌晨三點,浙江省溫州市平陽縣水頭鎮警察、城管衝到平陽縣水頭救恩堂,要強拆教堂的十字架(美國之音讀者提供) x2014年7月21日凌晨三點,浙江省溫州市平陽縣水頭鎮警察、城管衝到平陽縣水頭救恩堂,要強拆教堂的十字架(美國之音讀者提供)

反抗拆除持續了大約一個星期,一批一批的教友自發前來守護,上午下午晚上,每天都有幾千人,駐紮在教堂內守護。但是4月26號深夜我們主動撤退了,原因有幾個:武警部隊出來了,再抗爭下去肯定要流血。一般情況下都是特警出來,那段時間特警經常出來,我們並不怕。政府方面很緊張,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抗爭和團結。教會方面受到了來自政府太大的壓力,說什麼新疆的恐怖分子混在裡面了。其實我們還可以堅持下去,但肯定會出大事。4月28日那天,三江教堂被拆毀,整個三江教堂周圍的山都被特警車和武警車包圍了,周邊的綠化地帶中全是隱藏的武警。方圓幾公里的道路和入口全部被封鎖了。

三江教堂被拆後就勢不可擋了,溫州開始大規模拆十字架。一直拆,一直有抵抗。其中最嚴重的是7月21號,在溫州平陽水頭救恩堂,數百特警直接衝進去打。14人被打傷,其中兩三位被毆打成重傷。這個外媒有報道,他們是用隱形攝像頭拍下來的。但教會一直很克制,教會可以動員很多人對抗,但是那樣雙方都會有傷亡。

7月21日後信徒到政府裡面討說法,情緒比較激動。黃益梓牧師在現場做了一個祈禱,被判了一年徒刑。

曹雅學:7/21是拆教堂還是拆十字架?

L:拆十字架。名義上是拆違章建築,但是真正的違章建築他們並沒有拆,就是拆十字架。

7/21以後,整個浙江拆十字架事件大量減少,安靜了幾個月。但是今年六月底、七月初,我們又開始接到大量的拆十字架的口頭通知,而且跟上次不一樣,幾乎全拆。比如溫州平陽,135個,全部拆。鹿城區,50多個,全拆。浙江玉環,50多個,他們也要求全拆。溫嶺地區,168個,他們要全拆。到現在為止已經拆了大約1500個。這顯然就是專門要拆十字架。

其實我們在三江被拆前後就看到了從內部泄露出來的文件,講“十字架背後的政治意義,”“抵禦境外滲透”等。這個文件泄露後,他們現在很少發拆教堂建築的書面文件了。

曹雅學:目前的情況怎樣?

L:這次跟以前不一樣,抵抗更普遍化了,壓不住了。原來是零星的,針對一個堂會的,現在全面拆,大家覺得這不僅是拆十字架的問題,不僅僅是針對符號而來,而是要挖你的信仰。大家覺得這是深度打壓的開始:先把你的符號拿掉,而深層打壓包括瓦解你的內部事務、你的教義、教會的財政、講壇信息。比如說,不管是三自的還是家庭教會,主日是不會講政府政策法規的,現在他們要求星期天禮拜的時候拿出一部分時間,由宗教官員在台上講政府法規。這遭到了非常尖銳的抵抗,誰都不願意。以前沒有這樣,最多就是中國政府培養一批在教會裡面做代理的人,宣講的東西傾向於政府的某些政策,在道德教化方面向官方意識形態靠攏。但是你不可能篡改教義,也不可能把講台讓出來給宗教幹部講。這在三自教會內也遇到了抵抗。

曹雅學:前幾天我看到了浙江省基督教協會的公開信,他們非常氣憤。你怎麼看這個聲明?

L:這個有幾方面的原因。拆十字架拆的絕大多數是三自教會的,政府設置三自教會,是為了統戰會友,現在的做法連過去一貫的相對柔性方式都不要了,所以兩會(即中國基督教協會與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也覺得他們做的太過分了。一是不符合共產黨自己的宗教政策;二是信徒埋怨兩會,後者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在信眾和政府之間的這個橋樑作用,無法再去說服會友。他們感到如果他們不出來說話,他們將失去一切信譽。

曹雅學:我看到一篇報道說,浙江基督教協會發表了那個公開信後,政府就沒收了他們的公章。政府這樣做暴露出來的傲慢與侮辱簡直難以置信,政府對待教會完全是一個暴戾的主人對待一個下賤奴才一樣的態度。這哪裡有什麼尊重可言。所以他們顢邗出動,拆除十字架,侵害基督徒的信仰權利,也不足為怪。

你剛才說教徒的抵抗現在有點壓不住了。目前的反抗都有什麼形式和表現?

L:方式很多。一個是“人牆”,大家手挽手,形成一堵人牆,很多教會都這樣做。我們也叫它“蝸牛方案”,像蝸牛那樣吸在那裡,比如:守護的關鍵處,門口或樓道。還有一種是“蜜蜂”方案,很多人聚在一起,跟他們糾纏。他們一般都是夜裡來拆,這樣糾纏幾個小時,他們也累了,就撤了。那些保住十字架的教會,就是用這種方式保住的。

曹雅學:哦,還是有被保住的?

L:是的,好幾個被保住了。

還有在教堂前方“堆石頭”,堆石堵路,以阻止工程車進入。農村用這種方法比較多。越是鄉村的地方,抵抗越有力。我看到一張圖片,有一個地方,直接把通往教堂的一座小橋給拆了。還有的就是大量使用標語、播音。溫州的蒼南、平陽很多地方使用法治教育錄音,大喇叭直接對著來拆的人播放:“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36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警察,你們這樣做是沒有法律依據的。”

曹雅學:目前看到了武警和特警嗎?

L:有,特警很多。武警在三江的時候有部署,現在還比較少。抵抗不強烈的時候他們用安保人員,就是僱用保安公司的人。教會仍然缺乏抵抗經驗,組織方面還比較弱,因為幾十年以來,教會對各種脅迫採取迴避不抵抗的態度和消極逃離的方式。但現在維護十字架,無法逃避了。現在有數百教會聘請了律師團,起訴地方官。還有人要求夏寶龍下台。有人說要製作夏寶龍畫像,在他的臉上畫一個十字架。還有社交媒體轉帖,上一個帖子,如果沒有馬上被刪除的話,一天內就有幾十萬轉貼。刪了後再貼,又是幾十萬。反抗的方式很多,我們動員信徒發揮想像力的抵抗。

曹雅學:目前有沒有教堂在十字架被拆後再把它裝回去呢?

L:很多,拆了馬上再裝。他們來拆,要百人以上,代價很大啊。

曹雅學:你估計往下會怎麼樣?

L:現在信徒在製作大量的十字架,木頭的和有機玻璃的。他們說,你拆吧,我們沒法跟你們打,那我們開車掛十字架、家門口掛十字架、我們到路邊和山頭插十字架,我們讓遍地都是十字架。教堂頂上的大十字架重新安裝是很不容易的,要雇很專業的人,要花費好多錢。

曹雅學:浙江省基督教協會的公開信說,浙江省有兩百多萬基督徒。

L:兩百萬是很保守的估計。僅溫州市就有一百來萬。溫州和北京、上海那樣的大城市不一樣,它以鄉鎮為主,到處都是教堂,每個聚會點都有幾百人以上,即使偏僻的教堂也會有上百人,幾十個人的教堂是很少的。

曹雅學:你能介紹一下當地基督教徒的社會成分嗎?比如你自己的教會,教徒都是些什麼人呢?他們的受教育程度,什麼職業等等?

L:各種人各種年齡都有的。商人很多,知識分子很多,很多老年人,兒童、學生。公職人員當中很多是基督徒。

曹雅學:他們公開來教會嗎?

L:當然是公開的。他們現在遇到很大麻煩。我有個朋友,大學教授,辭職了,就是被他們逼得受不了。他們用各種各樣方法脅迫你。溫州醫學院里、附屬醫院裡的醫生護士中有大量基督徒,他們也受到壓力。還有中學、小學老師當中有非常多的基督徒。幼兒教育中基督徒比例也很高,因為基督徒有優勢,從小在教會學習跳舞、彈琴。但現在幼兒教育錄用人,會拒絕基督徒,以前不會的。還有大量年輕人,每個教會都有團契,還有學生夏令營,一個教會幾十人,一個牧區差不多幾百人,都是年輕人。

曹雅學:我還有一個問題,現在這樣大規模拆十字架,成為國際關注熱點,你覺得這還可能是省政府的行為嗎?我覺得不是吧。

L:關於這一點,前段時間我們辯論非常激烈。主要是兩派,一派認為這是中央政府的行為,是習近平主導或者許可浙江這樣做,這一派以南方人為主。第二種觀點,以北方人居多,認為這是地方行為。包括在海外的,香港和北美的宗教學、研究政教關係的學者,他們也認為這是地方行為。但是在南方,教會裡面的人,憑他們的直覺,他們認為是中央行為。

曹雅學:你說的這個南北派是你們基督教內部的教牧人員,對嗎?

L:也包括機構內的人員,大學裡做研究的,公共知識分子。

曹雅學:這次拆十字架不分天主教、新教吧?

L:不分,全拆。

曹雅學:溫州以天主教為主還是新教為主?

L:新教,但是天主教也不弱。溫州的新教主要是兩大支流:早期的背景屬於英國循道會.,另外一個是大陸會(現名OMF),都是英國的,這是新教的兩個宗派差會背景。第三個是安息日會,星期六禮拜。第四個是聚會所(主要是受倪柝聲弟兄影響),相當於弟兄會,也是教會的一個支流。新教三自和家庭教會的四個教派、還有天主教(官方和非官方教會)都面臨全拆。

曹雅學:關於三自教會和家庭教會的區別,請您簡單介紹幾句。

L:教義方面沒什麼特別大的區別。官方曾經想改變三自教會的核心教義,比如:“因信稱義”的教義,但家庭和三自都這樣堅持這個教義。官方認可的丁光訓主教(bishop)曾認為,有愛也可以稱義,或稱“因愛稱義”。他們曾經想這樣修改教義,但沒有成功。另外,家庭教會不會按照官方意識形態去做倫理引導。第二個區別是,三自教會的神職人員是通過官方渠道任命認可的,家庭教會則自行任命。

曹雅學:十字架被拆的教會應該都是三自教會吧?家庭教會有那樣大的教堂嗎?

L:在浙江,有很多家庭教會同樣蓋教堂。不過他們審批時採用繞道方式。

曹雅學:我聽到的一個說法是,溫州是中國的耶路撒冷。我從圖片上看,有很多很排場的教堂建築,而且數量很多。你能不能簡單講一下基督教在溫州、在浙江省為什麼這麼興旺?首先,我這種論斷對嗎?基督教在浙江省尤其興旺嗎?

L:在浙江,基督教的確很興旺。來自英國、美國、紐西蘭等國家的西方傳教士早在1880年代就到寧波、杭州、溫州、台州等地傳教,並長期定居這裡。溫州的對外貿易很早就很發達,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溫州人的信仰帶有很強烈的實用和功利主義色彩。經商,做任何事情,都要請求上帝的賜福。去經商,要教會的人替他祈禱祝福;生完小孩子,要教會祈禱祝福,祝孩子讀書聰明。所以溫州商人到北京、上海和其他大城市經商,馬上會設自己的聚會點,每個星期至少要抽出一個晚上做禮拜。只要有溫州人的地方,一定有溫州人的教會。國外也有大批溫州籍的基督徒,如在巴黎、羅馬、紐約、洛杉磯等。

溫州人賺錢了,就自願捐贈,蓋大教堂。以前人們騎自行車,現在都開車,來教會要停車,教堂肯定要擴大啊。以前熱的時候大家扇扇子,或者裝電風扇,現在肯定要有空調啊。生活水平提高了,教堂建築肯定也要升級。教堂建築如此,政府大樓不也是這樣嗎?

曹雅學:我注意到溫州拆的十字架差不多都是紅色的,這是為什麼?

L:這是一種特有的表達。基督教在中國遭到了幾十年的打壓。從1958年到1978年,這二十年之間中國是禁止基督教信仰的,基督徒全部被趕入地下。基督徒在那些年裡是十分艱辛的,偷偷摸摸聚會,躲到山上、躲到沒有人的地方聚會。沒有聖經可購買,就用手抄本,抄下來後彼此傳閱。抓到後就被沒收。1978年胡耀邦開放宗教信仰後,大家非常高興。年長的教徒為了信仰曾經流血流淚,他們對神學並不那麼在意和了解,但是蓋教堂,一定要高於自己的家,十字架一定要豎得很高,他們要表達的是:過去我們沒有自由,現在我們要顯示教會的存在,所以十字架要豎得很高,而且十字架晚上要亮起紅燈。教會是山上的城,基督徒是光,要向周圍四射。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白梅 來源:美國之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信仰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