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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往事」/京華尋夢話童年(二)

1902年,滿清恢復“新政”,身為京官(內閣中書)的范熙壬,以初試、複試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京師大學堂,右圖為范熙壬複試之試卷節選。

一九O二年京師大學堂復校,父親初試、複試兩次都是第一,一九O三年選派留日。夏家母親一直在鄉下侍奉婆母和老姨太等,七年獨守空房,的確虧了她。那樣秀麗的她,辜負了多少青春年華!問題是祖父特別鍾愛父親,以前不得已,聽從杭州伯父意思,讓父親過繼四房。這時以夏家母親沒生育為由,力主一子肩祧,再為四房迎娶母親蕭奉琴。其實,一九一四年夏家母親與母親先後懷孕,只是夏家母親產下一姐姐,一生下來就夭折了。她從此在鄉下吃素,陪著祖母念佛。她隨祖母上京後對我說,我是她的女兒托胎來的,對我非常疼愛和照顧,我也特別依戀她老人家。平常相稱自然也是媽媽,叫母親則叫姆媽。夏家母親眉清目秀,鳯眼、懸鼻,我最喜歡看她的梳頭側影,由於她念佛,衣著格外清爽。為了不麻煩別人,夏天,她總是把大紅板凳壓著洗好了的夏布衣和黑綢褲子,保證衣服的平整比燙得還好。她在鄉下受了許多苦,幸虧是夏家外婆的意思,叫棫真姐前來和她作伴。為了我,夏家母親常做一些炸豆油皮包、紅綠絲芝麻小卷卷,給我做零食。有人送來孝感麻糖,也總是先讓我嘗,因此我喜歡吃孝感麻糖。她的素菜做得也特別好吃,常常要我跑腿,去吩咐廚房怎麼做。

那幾年,“采壽堂”賓客如雲,內眷祖母為主,多半由夏家母親招待,因為母親總在做月子。我們年紀小,家裡孩子又多,顧不過來。外客有叔叔、本家子侄協助父親照料,我在內、外院、迴廊、小過廰,看見過水滸一百單八將等行酒令牌。像紅樓夢中描寫的那樣,酒宴之中行酒令,比男士們吆喝比酒更高雅,也比光顧吃喝更有趣味一些。

二三年的過年過得最隆重,奶媽們剪紙,貼窗花,男工們打糍粑,老人家(族兄財連哥)訂做了一尺多高的大木桶泡糯米,蒸後用木棰夯,邊棰邊唱夯歌。父親喜歡煙花,準備了許多大煙花,像大雀巢奶粉罐頭,好像叫“萬年青”和“大八卦”(先後放十二次煙火),“二踢腳”等……。我們三個大孩子噓“鼠尾巴”,侄哥們放“二踢腳”,(下面一點火,上面響二次),男工們點煙花,真實場景異彩紛呈,大家拍手歡笑格外熱鬧。祖母尤為高興,在黃陂鄉下,從來未見過這樣絢麗輝煌的場面。午夜,放著留聲機,全家吃長壽麵,孩子們要給長輩磕頭、拜年,奶奶就賞糖果和壓歲錢給我們,爸爸對親友也一樣。母親除了賞錢之外,還捧著大盤果點給男工們,作為熬夜吃的零食。在黃陂鄉下,習慣年三十夜只有老人和孩子們睡覺,叫做“挖窖”,挖金窖、挖銀窖祝賀財旺。當時,采壽堂真得是喜氣洋洋。印象中多年以來,這是最熱鬧的一次。吃完長壽麵,還把八仙桌搬到花園裡,按黃曆選最吉利的方向,上供、磕頭、出行。第二天早上出門,先朝這個方向走,另外幾年的新春過年,大家迎春接福雖也很熱鬧,但沒有這樣隆重了。

記得二三年春天,父親為我們四個孩子訂製了四個白銅墨盒,我的墨盒刻的是紅梅綠枝幹,題著“梅花知已”,三妹是蘭花,四妹是蓮花,公涵大弟是“初日高照林”,畫面是朝日和樹林,當時我就建議三姊妹自己養蠶,用蠶絲鋪墨盒,為此我還作過《養蠶小記》。

清末父親在武昌兩湖書院最好的同學,陳士可老伯(陳毅將軍),曾經以“都護使”駐庫倫(辦事大員)綏靖外蒙,卓有成效深得民心。二O年秋,再度被政府起用為“鎮撫使”搶救外蒙。五叔(范熙績)曾隨陳老伯同往庫倫。過去由於徐樹錚專權跋扈,觸怒蒙人,致引起反亂,外國勢力趁機介入,大局一度失控不可收拾。記得小時候,我們對外蒙的事情一直很好奇,後來五叔來采壽堂,在我們的追問下,對我們說他們被迫狼狽撤退,一路上還喝過馬尿。

采壽堂第二件喜事是:一九二三年生了二弟公鑄,順著大弟,小名叫小狗。父親買了一架風琴給母親,後來成為了我的專利,我自彈自唱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的。那時,小朋友的歌曲都是李錦輝所作“小麻雀”、“葡萄仙子”、“月明之夜”等歌。我常常自編自舞學著表演,帶著弟弟妹妹好玩。兩個小弟弟在奶媽懷裡也很起勁,後來他們學著唱,小狗胖乎乎的,憨態百出,還自己拍巴掌下場來玩。

奶媽吃飯時,總是我們輪流抱著兩個弟弟,有時我抱著弟弟打轉轉,他們就笑得很開心。一次我和大弟都摔倒了,母親生氣打我,我多想乞求母親的愛憐啊,常常是越打越抱著母親的兩腿不放,母親自然更是發煩。這樣,我和弟弟哭得不可開交,所以外婆常常把我帶到她那小住一、二天。在那裡和大舅蕭曙(海樓)學唱“四郎探母”。外婆曾叫人給我算命,說我二十五歲天翻地覆等等……有時候,是童紫華表姑帶我到琉璃廠四號,她公公李哲明老伯家小住。李姐姐也叫李葆華,在女師大學習,我還跟著她們到學校去看過演出,我記得,演的是《少奶奶的扇子》。當年,我便愛上了這種氣氛。結婚後給老伴清理書櫃,在所包書中,我看到了這本書的原文版。

夏棫真表姐在女師大附中學習,就把我們帶到附小上學。父親樂育英才,家裡有許多南方來的親友到北京來考大學,父親還資助親友進修和出國留學。家裡總是人客滿堂,而他本人,則一生清廉,自奉很薄,每天早上一杯牛奶,兩個豆沙包,對吃穿從不講究。倒是母親總在床褥,每天仔雞、阿膠等營養品不斷。

一九二三年夏天曹錕籌備賄選,派人送來巨額銀票,父親斷然拒絕,拍案大罵。隨後,他把采壽堂典押給日本東方保險公司,籌資組織議員南下上海、成立“移滬國會”,在上海湖北會館召開“國會非常會議”對抗,擁護中山先生,反對曹錕等人。而北京的國會大門上,多次貼著不利他的恐嚇黑函,於是母親帶著我們走避天津,住在胡鈞(千之)老伯家。他的夫人是德國人,住在租界。有客人來玩時,胡伯母不會打麻將,只在旁邊看牌,織毛衣。她的女兒常常拉著我的小辮子好玩,還教我編織,我第一件成品是給家父織的手套,從此我就學會了加針、收針,照著外國雜誌,編花織毛衣。家裡另外一位常客是王齡希(王黻煒)老伯的夫人—日本人王紅子和她的女兒Kimico,她和我最要好,教我念日本假名,這也是我喜歡外語的緣故。胡姐姐後來在北京大學教授德文,可惜沒有再聯繫。Kimico聽說後來到日本去了,也就更沒有消息。三妹從小跟王老伯堂侄訂婚,是當年祖母的意思。

一九二四年曹錕發動接受法國的“金弗朗”案。這時,祖母在北京胃病已很嚴重,父親返京給祖母治病,趁此出席國會會議,彈劾政府辦理“德發債票”和“金弗朗”案,“金弗朗”案和法國勾結,用已經廢了的金本位還法國庚子賠款,有損國庫基金一、三億。在院會上,父親仗義執言,幾乎被當時的財政總長王克敏摔硯台砸破頭部,但父親仍與王紹鰲、范殿棟等,聯合議會各派同仁,據理力爭商議對策。

一天下午,父親準備出去開會,由於祖母想去看她的乾女兒夏家舅母,父親素來行孝,就讓祖母先坐馬車走了,特務們緊跟馬車,到宣武門右側,抄手衚衕夏家,看到下車的竟是位老太太,大失所望。這也是父親行孝的好處,特務在大失所望之餘折回採壽堂,當時我和三叔兒子(辛望哥),正在花園遊玩,特務們不理會門房,繞過照壁,到花園裡問望哥:“你伯伯在不在家?”望哥雖只有十三歲,但知道情況不妙,詭稱在家。旁晚大批軍警進宅,大肆收查。大門、房門各站兩人把守其餘人入室,甚至掀起大衣櫃,企圖捉人,情況十分緊張。我當時八歲,已警覺事情嚴重,急忙請梓亭、齊雲二位侄哥摸黑翻越馬號矮牆,去石駙馬大街一號,田伏侯(田吳照)老伯處,告訴父親不要回家。田老伯兒子田方增在校和我同座,田老伯女兒田方靜和三妹也是同窗好友。辛虧她們轉告,父親直接住進了六國飯店。軍警包圍采壽堂未果,就將秉能哥(范彪如)逮走作為人質。祖母只好帶著我們小孩子也住進了六國飯店。直到馮玉祥班師回京,打到曹錕,我們才回採壽堂。

六國飯店是北京東郊民巷最大的賓館,裡面都是外賓。晚上常有舞會,我第一次到舞廳,小皮鞋滑了一交,某位英籍夫人將我牽起,之後又帶我去她的房間,教授我英文,和他兒子一塊玩,看大畫畫書,這是我學習英語的開始,從此奠定了我一生的英語教學生涯。

記得父親帶我坐馬車經過前門大街(前國會大街),到東郊民巷外國書店買書,父親給我買了一本《鮑氏讀本》,這是我最早的英文教材,父親訂購的是原版英文《西藏語法》和日本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學者,知名教授河上肇的著作。父親早年和他的學生李大釗研究馬克思學說,曾經翻譯過《資本論》,此後又為蒙藏院翻譯《西藏語法》。當時國內沒有過這種事,可惜一尺多高的手稿,抗戰期間被燒毀了。後來,我從父親寄存在同鄉好友李鼎庵老伯家裡拿回三十多口書櫃式的小書箱,其中就有兩本原本,但在文革期間被抄走了。

從那之後,寄住在家中的大學生繼續教我英文,先是梓亭侄哥,後來是中鐸哥。後來又請了一位康小姐,因康小姐有事南下,母親送行時,還在桃樹下送給她一枚金戒子作為紀念。解放後,夏棫真表姐告訴我,這位康小姐就是後來的朱德夫人康克清。我記得她中等身材面目清秀。她教授我英文的事情,多年來,一直未對人講起過。

一九五八年我從俄語原文,翻譯了一篇波蘭女音樂家的故事,附上俄文信和三、四女兒穿古色古香大花邊繡花唐裝的放大照片,寄給北京婦聯主席蔡暢,請她代寄。因為當時不敢隨便與外面通信,但始終未見回信。蔡暢是我堂兄范屹瞻(念慈)的舊友,老同志。解放後還請他上北京小住過。考慮這都不行,就沒有再打聽康老師的消息了。父親早年由李大釗介紹秘密加入共產黨,康老師也許也是南下參加革命的。母親和我都很懷念她,也一直在為她祝福。

念慈哥在北京上大學對我幫助很大,我第一次翻譯英文小說故事,投稿校刊《囊錐》,就是他鼓勵我做的。談到投稿,父親給我起的筆名“薇庵”,當時這個庵字,一橫一撇(廠)。現在我還記得父親寫這個字,教我念庵字時的情景。可是現在一橫一撇簡化成了工廠的廠字。最值得紀念的是,父親曾在花園裡和我一起乘涼教我們做對子、猜字謎。我最大,總是我最先猜到,引得父親很高興,慢慢也就不足為奇了。當時花園還有螢火蟲飛來飛去,我們覺得很好玩,搶著把它們抓進瓶子里,學做古人“囊螢讀書”。為此,我還為此寫了一首打油詩作紀念,這是現在兒童見不到、體會不到的事。記得有一天,念慈哥在大門外學騎單車,撞翻了一個瓷器擔子,初學單車的人常常會這樣,看熱鬧的還有一個賣毯子的白俄,他們很窮,一般不為人們看重。之後蘇聯怕日本佔領東北,爭中東路的路權,還跟我們打過一仗。我方楊忠甲、韓光第二位指揮官本來退敵獲勝,之後還是退了兵。議和時還吃了俄國人的虧。

中山先生一九二四年十二月應馮、張、段邀請北上,主張召開國民議會,打倒帝國主義,完成國家統一。當時國共合作,父親作為非常國會行政委員,主持國會會議(當時國會不設議長,由行政委員擔任主席),並代表北方政府到天津歡迎中山先生北上,籌備召開國民會議。不幸的是,中山先生頻年勞瘁,從廣州沿海宣傳,開導各處人士,又親往日本,為東亞和平勸說日本朝野。海風凜冽,到了天津又抱病與北方政府代表見面會談,未到北京就已經病倒了。那段歷史,只留下了這幅中山先生最後的集體合影照。這幅放大後的照片,就掛在采壽堂內院的大客廳,與以前中山先生贈送父親的,他和夫人宋慶齡夫人的儷影放在一起。

中山先生自己是名醫,一生為人民、為國家忘我工作,積勞成疾,以至病入膏肓。進京後不久,就住進了協和醫院。加上段祺瑞、張作霖等幸災樂禍,對中山先生一改常態,趁機策劃廢棄憲法的“善後會議”,置擬召開“國民會議”,依據憲法來商定國家大政的全國民意於不顧。情勢的突變,更加重了中山先生的病情。一代偉人,終於在三月十二日與世長辭,使第一次南北方的“三角聯盟”橫遭破壞。對國家重建事業造成了莫大損失。父親當年於辛亥革命前後,到國共合作時期,曾營救了許多革命同志。至孫中山北上後,又為召開“國民會議”奔走,與中山先生的治國理念相合一致。中山先生病倒後,父親曾由汪精衛陪伴探望於中山先生病榻,了解中山先生的最後遺願,因此遭到國民黨右翼分子的造謠誣衊。

一九二五年的過年之後,春寒料峭,是個名副其實的倒春寒。本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北京卻依然寒冷。由於中山先生去世,父親整日獨處書齋,心情沮喪,家裡氣氛頓時禿唐,家人紛紛不敢吱聲。父親給中山先生寫的祭文手稿,八十年後由延中弟從台灣寄回。我曾經寄給有關單位,可能因為文字深奧,沒能引起重視。(作者補記:直到紀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前夕,這篇珍貴的歷史文獻才“大白天下”)記得父親當年寫悼念中山先生的輓聯,一個字有六、七寸大,讓我在前面牽引。現在網路上還能看到父親為蔡鍔將軍寫的輓聯,可惜,一直沒有找到哀悼中山先生的那兩幅。那時父親心情尤為悲痛,詞句一定非常動人。

中山先生逝世後舉國哀悼,移靈香山碧雲寺之前,二叔范熙申代表海軍專程來京,五叔范熙績代表陸軍,一起參加追悼會為總理執紼。公祭大會是三月二十六日在中山公園,現在的中山紀念堂舉行的,父親帶著我們先在北京飯店休息,三妹隨班夾道相送,父親帶著我走進祭典大廳,和少數人寒暄了幾句,沈默了很久。儀式完畢後牽著我走出大廳,拉著我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徘徊。他的情緒低落,所寫的祭文是請別人代讀的。那天的天氣特別陰沈,站在社稷壇旁,父親的心情比層層的烏雲更為沈重,中山先生長逝,革命前途,中國未來,社稷安危,種種愁思,縈繞在他的心頭。回想起來,我至今仍為他難過。

靈車出了大廳,出了公園,往西長安街西頭走去,父親止不住泫然淚下,我只敢搖著他的手催他回北京飯店,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流淚。

中山先生去世後,一九二五年五卅慘案爆發,湖北發生漢案。父親作為國會議員和旅京代表,與李書城老伯等七人專程南下。行前,祖母胃病已很嚴重,但國事尤為重要。祖母教導父親一向喻以大義,以國家為重。可是等父親回來,祖母已經告病危,不久終於離開了我們。這是我第二次看到父親呼天喊地嚎啕大哭,當然是把家殤、國殤以及自己未能盡孝的痛苦,一起宣洩了出來。父親自幼深得祖母教誨和熏陶。接祖母北上的兩年來,為反“賄選”、反對“金弗朗案”、以及處理“漢案”,一直未能在家稍盡孝道,何況為祖母所建的“萊園”還沒能及時裝修,奉養老母的心愿未能實踐。所以,追掉儀式上不惜一切花費,親自給祖母沐浴塗香藥劑,周身纏著絲綿,在院內做了“七七”49天法事。請來法源寺和雍和宮的和尚喇嘛,搭了兩個大檯子祭祀。我第一次看到喇嘛吹著大喇叭,響徹雲霄,可是仍未喚醒祖母。

民國前大總統黎元洪,以及段祺瑞、趙爾翼、左紹佐、周樹模、盧永祥、于右任、梁啟超、王式通、李哲明等千餘人或親臨致祭,或送來挽章。出殯時,我們姐妹和女眷們十幾輛馬車在後面,緩緩行進,沿途路祭,非常隆重,政府要員親臨悼念,奠儀之厚,實屬罕見,這是前所未有的。平漢鐵路局長陳延炯特批給我們一節車廂,運送祖母靈柩回鄉。這是我們第一次回湖北,一路上的青山綠水對我們特別新鮮。

當年父親在社會上聲譽卓著,二六年暑假前我初小畢業,學校還請父親蒞臨講話。看到他在台上神采飛揚,我內心特別自豪,加上懇聽會展出的作品中,有我製作的萬花筒和編織的口袋。這些作品被來賓選購,因此,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賺到了幾角錢,這也是胡家德國姐姐教我的功勞。北京女師大附小的前門正對著女師大後門,學校開運動會,我們的班主任陶淑範教我們做的紅旗操、豆囊操頗受好評。附小從初四開始學習英語,老師常叫我示教輔導同學,我長得最高,老師還常囑咐我要伸直腰板,這樣更精神些。當時的情景讓我銘記在心。夏棫真表姐也曾經是她的學生,解放後送我一本《陶淑範小傳》,我寫信問候,她兒子代筆回的信。可是,八五年,我和老伴到國務院宿舍探望時,她已是九十高齡,認不出來我了。這套國務院宿舍是王光美分給她的,因為王光美、錢學森等人都在師大附小學習過。

二七年或二八年初,南京政府主席譚延闓,以月薪九百元聘請父親南下,而父親堅持留在北方,婉言辭謝了。張學良易幟後,全國統一,中華民國定都南京。許多親友如夏家舅父母,棫真姐和李家姨父母;紹陔五叔嬸和張家姨父母,王家等相繼南下,“采壽堂”更形冷清。後來,還不得不把“采壽堂”賣給第二個典主董家。之後,我們就搬到“萊園”去了。

一九八五年我和老伴同游北京時,“萊園”還在,“采壽堂”卻杳無蹤影了。鬧市口的街道加寬了,北京比以前修建的好上加好了。遙望西天,祖父母、父母在天之靈,也可以稍感欣慰了吧。

(三)萊園

“萊園”坐落在北京宣武門內前老萊街甲五號,二十年代初,父親購置基地,新建此宅,是為奉養先祖母劉太夫人安享余年之所。因街名“老萊”,父親定名為“萊園”,效古人老萊子的娛親故事。大門上方鐫刻“天行健”三個大字,皆為父親手書。落成後,父親自署“萊園居士”。街轉角處,原為前清七王爺府邸,是我們姐妹們童年就近遊樂之地。後改為民國大學,三十年代初,父親曾在該校任教。現為中央音樂學院。

“萊園”現在還在,是北京唯一一棟城牆磚建築,又是中西合璧,有四合院、花園、樓房、平台等。當時父親覺得城牆磚可貴,北京拆城牆時特地買下來建房。“萊園”是為祖母而建,希望讓祖母安度晚年。修建“萊園”時,當年城牆磚是一角五分一塊,美國松木材料更貴,因此房子修建得非常堅固。大窗戶台用花崗岩砌成,一丈多長的紅木大門宏偉氣派,上面是父親的手書“萊園”二字,意思是學習老萊子躬耕奉親避戰亂。花園是四大扇綠油漆長門,寫的是“正大光明”。樓上大書房中有黎元洪送的金匾,題的是“寧靜致遠”。牆上掛著中山先生最後在天津張園的合影,和他夫人宋慶齡的儷影。“萊園”房間結構特別,樓梯被遮在走廊過道的小門後面,外面看不見。也許是父親當年從事黨務,為了秘密交談方便而設計的,所以比較不易為外人察覺,有特殊情況時也容易適應。

內院里有四個大荷花缸,荷花荷葉飄香泛綠,調劑院中的濕氣。母親喜歡玉簪花,俗名夜來香,大葉白花增加了許多綠意。夏家媽媽喜歡萬年青,常年新綠長長的大葉外面像吊蘭一樣,鑲著白玉色的鑲邊,倍加清晰,對養目攝身有益。夏天時,全家乘涼特別舒服。花園裡種紫槿、白丁香、榆越梅各兩株;桃花、海棠各一株。與“采壽堂”不同的是,花園大客廳前,一邊一棵大石榴樹,我們管它叫“哼”、“哈”二將。桃樹和石榴樹結子後,石榴長得特別大,中秋節時分給我們吃。夏家媽媽住在中廳,我們又叫她中廳媽。她喜歡在花園裡種鳯仙和梔子花,鳯仙花結仔,剝開後是白粉,我們叫它粉花。紅花瓣可用來染指甲,這是夏家媽媽從小在孝感養成的習慣。花園牆上爬滿了牆虎和牽牛花,牽牛花每天早上開,英文稱它為“早晨的光榮”。中廳媽東邊看到牽牛花,西邊看到荷花,春天欣賞榆越梅、丁香花、紫槿、桃花,秋天看石榴和海棠,冬天有大麗花、水仙,這些花對她來說,四季爽心悅目,常年欣賞。可惜,沒有種上桂花、臘梅也許是怕她回憶起孝感的桂花大廳。

祖母於一九二五年農曆九月十一日(重陽節後二日)去世,西曆是十月二十八日,祖母送葬之後,家裡頓呈冷清。為了還押“采壽堂”複利,裝修“萊園”,姆媽和中廳媽不得已將首飾拿出來變賣,後來還加押了一千元,把公司的賬務還請,再押給董家,二六年底,全家搬進了“萊園”。

作者范亞維與父親范熙壬、母親肖奉琴和弟弟建中、延中、妹妹五維的合影(攝於1928年底,范熙壬從山西返京後。)

二七年北伐後寧漢分裂,不久國民黨開始清黨,政治情形風聲鶴唳。於是父親又把“萊園”典押給日本東方保險公司,日方估價二萬多現洋,父親僅押銀元三千多,不及原價六分之一。父親拿一部分錢支援黨務,一部分貼補家用。

二六年冬天,父親還專程到東北去遊說張作霖等人,分析當時大局,希望北伐戰火還在南方時,繼續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和平完成國家統一,可惜徒勞往返未為採納。二七年四月,蔣介石、張作霖在南北兩地大肆逮捕共產黨人。張作霖派特務假扮人力車夫,在蘇聯公使館門口把守,李大釗進使館後,軍警公開違背國際公法,闖進使館捉人,搜走國共兩黨許多密件,逮捕李大釗等二、三十位黨人。李大釗本來可以剃鬍須,改裝,趁機脫身,如黃興組“華興會”反清,在危機時就是剃鬍子逃脫的。但李大釗不顧黨內同志建議,決仿效譚嗣同,為革命甘灑熱血,換取民眾覺醒。第二天,父親聽到李大釗被逮捕的消息,連夜設法營救接連跑了三天未果,只能留下一封給張作霖參謀長楊宇霆的信,請他轉達意見給張作霖,勸張不要亂殺黨人。

以當時張在北方的實力,是可以左右局勢的,因此父親在信中提議:起用李大釗與南方革命政府溝通,恢復南北的對話合作,實現和平統一,結束戰爭,以避免生靈塗炭。

但張作霖從蘇聯大使館黨內的秘密文件查出,李大釗曾秘密介紹父親加入C.P(共產黨),父親的名字也因此加入了黑名單。辛虧父親的好友,駐日本國公使汪榮寶回國述職,聞訊後連忙來家通報,提請父親走避。於是,父母帶著四個弟妹匆匆離開北京,投石家莊馮玉祥將軍處避難,並與馮共商國事。

上圖為北京《益世報》1927年四月刊出“范熙壬加入共產黨事”消息的影印本,原件現收藏於北京市圖書館。

馮玉祥在為父親接風的宴席上,摸著大弟公涵的頭道:“好好學習,以後為國為民楊眉吐氣,和你父親一樣,為革命做出一番事業來……”隨後馮玉祥移師西北,父親則轉到太原閻錫山處,在國民革命軍第三集團軍司令部任參議,在那裡住了二年,二弟延中(公溍)就是在山西出生的。

范氏一族(由范武子授姓)在山西過立功,父親給二弟起名延中(號公溍),其意是:盼望國家之大業更好地延續下去。我們三姊妹和中廳媽則留在北京,由三叔嬸、望哥協助照料。父親臨走時囑咐三叔,在花園北頭外牆,開一個側門,將花園大客廳出租,以貼補家用。仍記得父親在門楣上書寫的“天行健”蒼勁有力,引《禮記》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來激勵大家努力向上。

父親走後,最初我們家裡還有馬車,老家人王平送我們上學,星期天還帶我們到“白雲觀”遛馬,一路上有說有笑,我們居然練出了腿勁。“白雲觀”是有名的道觀,有老道在橋下打坐,前面放個小香爐,人們朝香爐丟銅板祈福。道教的音樂也很好聽,看到香客在院內大香爐上貼錢,還有個大缽盛滿水,人們將銅板輕放下去,銅板浮在水面上也很好玩。我們管老家人叫王大爺,他家就住在馬號,有時他的女兒跟我們一起玩過家家,這都是兒時的趣事了。

我們在女師大附小、附中讀書時,都以黃帽子出名,那是因為我們冬天玩黃巾賊造反遊戲,大喊大叫:“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招拉隊伍。解放後,我帶著大女兒昌年去看望衛立煌夫人---韓權華老師,她以前教過我音樂,見面時,她還提起此事。因為母親勾的菊花圖案帽子的不但很美,而且三姐妹又差不多年齡,同時上學,在當時是少有的。這黃帽子,後來父親高校里的那些激進學生,在校演話劇時還找我們借過。

爸爸在山西這兩年,我們在北平因家中經濟拮据,有時不得不靠吃粗糧渡日,當時窮人才吃窩窩頭,人們不會相信深宅大院的人家也會吃。以前我們是馬車代步,世家小姐過的那種日子,不曾想,因此禍端也過起了苦日子。還要感激王平老大爺和黃媽她老人家,看到父親遠走山西,人家不要工錢,幫助我們一起共度難關,不然我們就更可憐了。

日本東方保險公司,半年結算一次複利,三叔無能,人家一逼就同意將珍本書籍(價值都在萬元以上)搬走抵息,中廳媽無可奈何只有同意。因當年夏家、李家、及親友都南下了,時局動蕩也無人照應。二八年十月,父親從山西回來後,聽說此事,向中廳媽大發雷霆,從此她得了心臟病,我更加倍的替她難過。其實父親對中廳媽一向很好,舉案齊眉客客氣氣。只是父親珍愛書籍,乍聽此事火冒萬丈,三叔送辛望哥到東北學海軍時趁機溜了,中廳媽好強,得病是一時受不住所致。

記得父親是夜裡回來的,那天母親、小弟弟延中(公溍)和三、四妹擠著睡在大鋼絲床上。父親把我往裡面一推,挽著我睡了一夜,後來讓我住南廂房,正房兩邊的卧室,父母親住一大間,三、四妹,延中弟和奶媽住一大間,中間是餐室(小客廳),五、六妹和黃媽住在北房,南廂房有大浴缸,熱水由牆後廚房鍋爐管道直接送水,所以我最舒服。所有姊妹中,當時我是唯一的中學生。

蕭家舅母王淑英是宣武門幼兒園的老師,常來和我們做遊戲,父親從山西返京,帶著初出生的小弟弟公溍,心裡特別舒暢。父親還抽空在母親床前,和我們玩過一次老鷹抓小雞。父親扮演老鷹,兩隻手抓呀抓的嚇唬我們,蕭家舅母裝老母雞,雙手撐開護著我們這群小雞,母親在床上給我們打氣,我們自以為很靈活,又有母雞護著,還有母親拍著小弟弟的手在床上助威。我們像一個長蛇陣東躲西閃避著老鷹,其實父親哪裡捨得把我們當小雞抓,只是為了哄我們玩開心罷了。倒是我們幾個跑累了,四面抱著老鷹把父親給俘虜了,結果我們贏了。父親忘了自己裝辦的是老鷹,也同我們一塊哈哈大笑的高興,他一把公溍弟舉起來,笑著說:“這隻小雞不錯(小弟屬雞),還是一隻勇敢的小雞”。現在想起來,當時在父親卧室,我們這群小雞,真像風箏在藍天上翱翔,那般愉悅、歡暢!如今,這種心境只有在夢境中,得以回味了。

五叔紹陔(范熙績)二八年十月左右再到北京來時,第一次進我的房間,看到牆上凹進去的書格子前,掛著很多我寫的大字,把我舉起說:“亞維長大了!”我所寫的大楷,常受到老師的誇獎。五叔叫我好好練,可以看出來,他對我的希望很大。當看到老師在我大字上打的紅圈,更加鼓勵,看得出他心裡非常高興。

五叔范熙績(國民革命軍第37軍軍長)北伐成功後,與白婉若女士(白崇禧之妹)在北平結婚時留影(1928年10月)

五叔這次來,是想借用我們家花園大客廳舉辦婚禮。可是,中廳媽不同意,替她作想,一個常年吃齋念佛的人,儘管父親對她很好,但一雙小腳不便外出應酬,五叔若在花園客廳辦婚事,又會勾起她在孝感桂花大廳結婚時的往事。就這樣得罪了五叔,可這也是沒有法子的。

五叔范熙績,當年曾與父親一起負笈東瀛,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與蔡鍔、唐繼堯、李書城等人同窗,加入同盟會。辛亥革命時,與蔣作賓、藍天蔚等人發動“灤州事變”逼垮清廷,功勛卓著。民國成立後,授銜陸軍中將,任大總統府諮議官。袁世凱倒台後,出任四川督軍署參謀長,並做為中華民國駐蒙古的軍務廳長靖邊,參加了悲壯的保衛戰。1921年起任福建督軍署參謀長,1923年由孫中山任命為廣東大元帥府高級參謀。1925年起參加北伐,任討逆軍總預備隊參謀長。1927年任國民革命軍第37軍副軍長兼北伐軍教導師師長。1928年4月,被任命為第37軍軍長,隨北伐軍一路打到北京。

五叔此次來京續弦,是父親和白崇禧將軍做的主婚人,五叔與白崇禧是北伐時結下的友誼,並因此結下了這門姻緣,五嬸是白家小姐,婚禮在外交部大廳舉行,婚典規格高,隆重而熱鬧。婚後,五叔隨白崇禧去唐山主持了“北伐勝利大典”和“雙十國慶”。不過,五叔的新居是棟小四合院,當然沒有在“萊園”氣派。記得結婚的頭天,五叔看到客人送來賀聯中有“黃花”兩字,就叫人把它取下來撕了,我們那時候很淘氣,不懂五叔心思,還和梓亭哥和侄嫂(劉采瑾),按照我念的英文故事,把五彩花生、喜豆等灑在褥下。因為故事裡面公主嬌生慣養,褥子下有幾顆小豆都能發現,不知新婚之夜五叔他們發現沒有?這是增添一點佳話,五嬸是大家閨秀,很文雅,走路時左手前後擺動,婀娜有致,至今我還記憶猶新。可惜三七年底,她就去世了。他們的新婚儷影左邊站著我們三姊妹,右邊是白崇禧和父親等人。

母親三O年流產血崩,住進東交民巷的德國醫院,醫院裡的花園修飾的很好,病人坐在推車裡,親屬推著他們在花園裡呼吸新鮮空氣,欣賞奇花異草。年輕的男士給女友送花,我作為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初次進醫院,看到這些,就像電影中的畫面一樣,覺得很愜意。

當時的北京已日漸蕭條,可西方人在這裡依然優哉游哉,超人一等。記得狄博爾醫生首屈一指道:“妳母親已脫離危險,正在康復。”母親三一年又生了七妹小圓圓,三二年生了八妹,三五年生了最小的弟弟廻中。這些孩子的降臨,加重了家裡的負擔,因開銷不斷增加,為此又損失了不少父親珍藏的古籍文物,在琉璃廠開辦的“震旦書林”也不得不宣告停業。兩個黃卡基布的大窗棚,正好掛在中廳,對著花園的窗戶台,父親心中的黯然神傷可想而知。不久,鮮活的妹妹小圓圓又夭折了。父親“有志養千口”,而國事、家事,哪有他施展才華的餘地呢,樓上掛著黎元洪送的“寧靜致遠”金匾,以“淡泊明志”,但父親還要和日商保險公司打官司,中廳媽心中的苦惱,又怎能安慰的了?幸虧這時李家姨媽的二兒子考上北京清華,他搬到中廳南小間,能幫中廳媽解解悶,稍稍減輕了她的苦惱。

三一年洪水成災,五叔從武漢來信說要以身殉職。父親回武漢視察,又回到家鄉修譜,叮囑范正松父母,照料好正松的墳。因為他是二七年,被黨爭殺害的烈士。父親和宗親還擬定家譜的原則,范氏族譜得以相續。過年前,父親把中慧大姐帶到北京,因為大姐不願遵從父意,與劉家成婚。她一心想和陶家姐夫(陶滌亞)結合。賢之三伯很頑固,但礙著父親的面子沒有深究。後來他們結婚住在長清里,賢之三伯母總是偷著送吃的、送錢支援她們。現在,她們的大女兒,在海外成了音樂家,兩個兒子都在美國。這都得感謝父親的先見之明。

自三一年“九一八”事起,日本開始侵略佔領了東三省,父親決然跟日本朝野舊友絕交。過去我們姊妹一排出生,都是由日本護理人員來家照料的,也因此轉由德國醫生護理。四叔獨子強中哥來北京看病,想上大學,父親也是把他送到德國醫院,請來最好的德國醫生狄博爾醫治,沒想到他的肺病太嚴重,不久竟死在醫院裡。

父親的學生在“九一八”事件後,回了東北故鄉,參加義勇軍打日本人,後來不幸犧牲,父親當年給他寫的祭文,也是延中弟從台灣寄回來的。四叔獨女敏中姐和四嬸,到北京來看病,在“萊園”住過一段時間,我們五姊妹三一年的合影(中慧、敏中、我、三妹、四妹),前幾年中慧姐大女兒,交給在台灣的延中弟,他特地給照片加色放大了五六份寄給我們,分贈個大家。那時我們三姊妹是十三、十四、十五歲,這也算是我們最早的照片,其餘的在抗戰和歷次運動中都遺失了。

延中弟聰明,當年只有三四歲,乍一見到堂姐們,脫口稱為胖大姐、花大姐,舉室嘩然哄堂大笑。中慧姐常喝肉湯一向較胖,敏中姐明眸皓齒,秀外慧中,延中弟一眼把堂姐與胞姐區分,尤其有趣。

楊家姨媽的獨女楚珍,在湖北參加革命,三一年曾教我們唱國際歌,在北京當時是聽不到的。楚珍姐原是二十年代的黨員(具體年代不詳),在鄉下任婦女部長,才學很不錯,聽她講故事提到“閨閣間、聞斗鬧、開門問問,宅宰家、定寬宏、容客安安”等聯時非常有趣。她的未婚夫是郭述申,郭受教育是姨媽培養資助的,她倆的感情原本很不錯,只因郭工作需要,調往外地分開了。楚珍大姐聽說郭在外有女友,斷然解除了婚約。若不是楚珍姐自視太高,郭述申作為姨母的乾兒子,絕對不會解除婚約的。郭五四年返漢,還到舍下新成里探望姨母,後來每月接濟老人三十元家用。他很欣賞我翻譯的俄文書籍,和我通信長久。當大連市長時,曾邀我去大連觀光。大連很美,我到現在還很嚮往。每次談到外出,總是為老伴沒有成行惋惜。之後,郭調北京紀律委員會任紀委,姨母去世後,當月的三十元就如數寄了回去。

父親退出政壇後有了時間,他樓上的書房裡滿室的書報,寒暑假時,就教我們三姊妹《詩經》、《史記》、《大學》、《孟子》,還教過我讀《文心雕龍》。他那時日夜為高校撰寫編輯講義,所印的《文心雕龍釋義》文本,可惜都遺失在抗戰和49年之後的歷代運動中。我當時僅讀了第一篇。

周末和節假日,父親為了培養我們的全面發展,經常帶我們去中山公園打保齡球,球太重,因此總是父親贏球,當時還沒有保齡球這個名字,叫地球不太好,我們就叫它滾雷。可是更有趣的是打小高爾夫球,對我們練習瞄準很有益。這時我打得比父親還好,常常贏父親的球。因為我在學校里常打籃球,長大後成為排球籃球的選手,還參加了全國運動會。記得當年和父親在北海劃雙槳,也是我劃得最快。劃完船,在北海瓊島白玉橋旁的茶桌上吃天津對蝦、豌豆黃、千層糕、栗子面窩窩頭,比起當年父親走避山西,家中窮困潦倒以窩頭度日的生活,不知要好多少、幸福多少倍。對蝦當時價格是一角錢一對,紅噴噴的色香味俱全。更讓人難忘的是,兒時不光有美味和家人團聚,況且還有理想的父母那無微不至的關愛。

范亞維、范四維兩姐妹,1936年參加“中華全國運動會”時的合影照

以前父親忙於政務,難得在家,現在經常和父親遊藝嬉戲,父親顯得更年輕了。我們也總想快點長大,減輕父母的負擔,讓他們和我們同游共樂。旁晚回家時,在人力車上,迎著晚風,仰望著遠方的繁星,我深深地這樣祝願。

溫家大哥是軍醫,醫道嫻熟,楚珍表姐解除婚約後抑慮成疾,是他一手治好的。後來他倆就結合了。北京天氣很冷,冬天三妹雙腳凍破,我看溫家大哥幫她脫氈靴,鮮血直流,溫家大哥要我學醫,我說醫生心狠,我下不了手,大哥說,醫生是仁心,不是心狠,你不治怎麼會好?並指著我額上的疤痕道,動手術,還要開刀,我說我就恨開刀,要是中醫,不動這手術,是會長出頭髮來的。就這樣,我一直沒跟他學醫。

溫家大哥對我們很好,帶我和四妹騎馬。當時天壇人很少,騎著馬在林蔭大道上賓士,很是開心。只是馬的個性隨群,聽頭馬的,我的馬在前面跑,四妹的馬陡然一奔,把她從馬背上掀了下來,一隻腳還扣在馬蹬上,是溫家大哥一把拉住馬,將她扶下來避免了一場事故。父親知道後發了頓脾氣,從此再也不准我們騎馬。那時候中國人保守,女孩子管的更嚴,拋頭露面之類的事越發不許,更不許騎馬賓士了。如果那時候學,也能和歐美國家比美了。學騎馬是件很有趣的幸事,在馬背上那種飄逸的感覺值得回味。晚上躺在床上,人還在因賓士而顫抖,騎馬是種鍛煉,同時也是一種享受。怪不得蒙古女孩喜歡在草原上賓士,那種豪邁洒脫的感覺讓人嚮往。我喜歡草原上的歌,同樣嚮往那種無羈的自由。

在“萊園”過過年也和“采壽堂”一樣,爸爸照樣給我們和楚珍、中慧、敏中以及辛望哥等人壓歲錢,然而華北垂危,古都逐漸蕭條,家裡架子擺不下來,高校薪俸低,少得難以維持家中開銷,我們交學費,人來客往過年過節,全靠賣書貼補。為此,我們更體會到父親的艱辛,常常半夜上樓,給父親送茶水、點心宵夜,從那時起我也熬夜自習。時常母親會過來催我睡覺,這時我才放下書本。從此,大年三十我們三人一直不睡覺,為的是給父母增福添壽。

到現在每逢過年,我仍唱著小時候老師教我的過年歌:

1)一聲恭喜二老前,深深拜福壽綿綿。春滿大千,紅燭華宴,喜氣如仙.。兒歌歡呼慶祝,中華民國萬年。把對兒貼遍,把糖果糕點嘗遍,請大家來拿壓歲錢。

2)出門大早炮竹聲,聲聲歡呼入雲霄。歡笑、歡笑,難得今朝。喜慶如潮,一路車水馬龍,人人恭問好。願國泰民安,願家家都招財進寶。

想到“萊園”,我們喜歡唱“憶兒時”:

春去秋來,歲月如梭,遊子傷漂泊。

回憶兒時,家居嬉戲,光景宛如昨。

房屋三像,老梅一株,樹底迷藏捉。

高枝啼鳥,小川游魚,曾把閑情作。

兒時歡樂,斯樂不可作,兒時歡樂,斯勒不可捉。想到這些,我寫了一首“長憶萊園舊居”的詞,現在附在下面:

鷓鴣天

長憶北京萊園舊居附後記

梅比清真杏比嬌,丁香榴火燦頭條。

趨庭問寢承歡日,鳯序鵷行我最高。

塵劫盡、甲兵銷,故園今昔夢難拋。

老來猶見生花筆,壹壹鋪陳墨自調。

毅安二叔(熙申)的二個女兒,出嫁後相繼去世,他身邊沒有子女,而我們一大排。他幾次寫信給父親,希望過繼一兩個孩子給他。三二年起,北京的局勢越發動蕩不安,父親高校的薪俸有限,家裡的開銷大,很難再支撐這樣一個空架子。送一兩個孩子南下,無論是時局環境,還是家庭狀況,都比在故都安全。父親強捨不得小兒女,終於答應叫四妹和老家人財連哥,護送六妹和小弟到浙江鎮海叔嬸處。六妹當時不滿八歲,小弟不足六歲,全家哄著他倆,說是外出見世面。平時延中弟和父母在一起,六妹當時是最小的妹妹,更粘著我們一些,我們喜歡打扮她,給她做新衣裙,學跳舞、練習彎腰、攤一字…....,所以我們越發捨不得她走。記得在臨走前,初秋天氣,時冷時熱,我們牽著她到平台照相,害得她的了重感冒,但留下了幾幅可愛的照片。其中一張,她手裡拿著一張雞心的紙牌,寫著:“I Love you”,意思是,給我所愛的人。這些照片陪伴我很久,總算是點小小的慰籍。可惜家中的許多東西,尤其是這些照片,放在鄉下遭日本人轟炸,被大火燒掉了。

毅安二叔的大女兒,是管喻宜萱的大嫂,就在這段時間,他們管氏夫婦去美國留學,還到我們家中來過一次。平常父親助學,會送一點程儀的,不過那時候家境不好,不知道還能為至親盡一點心。當時我也沒有進大廳和他們見面。現在管喻宜萱已經九十六歲了,還在為世界名曲配歌,還為我翻譯的《夕陽紅》提了些意見,更是令人感佩。

還有一件事,父親的朋友李四光老伯寄來他的四本英文著作,我還帶到湖北來看過,父親問我願不願意在大學學地質,我說,女孩子學地質太苦,當時缺乏遠見,錯過一些機會。抗戰勝利後,立法委員彭養光老伯路過武漢,在璇宮飯店接見我們,還為父親的去世大哭了一場。談到李老伯時他說,如果我當時學地質,那是國家最缺的,抗戰期間出國容易,我留學深造的夢,恐怕早就實現了。

三三年過年過後,全家南下安葬祖母,平漢鐵路局長陳延炯好意給我們一節車廂,來運祖母的棺木,可見父親在各處的聲望之深。我們第一次南下回家鄉,處處都覺得很新鮮,過了黃河一路青山綠水,於北京乾旱少雨的景緻截然不同。我當時年幼,體會不到當時父母的痛苦,父親為了國家,出生入死赴湯蹈火,面對難統一的局面,一直悶悶不樂。這次還是應范純惠幺爹邀請,住漢口他所開辦的小學校里,我們姊妹也就轉學漢口,我轉學到武昌省女高,住校。暑假過後,父親返北平繼續任教,帶著全家搬進了“萊園”,我因高三不能轉學,只得留在武漢一年,這一年,“萊園”家人團聚的幸福只有魂牽魄擊,夢中去追尋了。

暌違夏家母親七十二年,上海北站送父親返漢,已有六十八年了。安葬母親也有三十一年了。每逢父親的冥壽、忌日和新春佳節,卻越想在垂老之年,爭分奪秒地爭取做一個配得上他們的好女兒。

回首過去,大時代小人物,際遇無憑,一生隨命運起伏。父親當年秘密入黨,一生為國為民奔走,卻遽歿離亂之秋。抗戰以來,人事全非,北京“萊園”被日本人侵佔,家鄉故居遭焚,寄存車站路江邊德商“協平洋行”,廿四口紫色雕花大箱的珍本文物,也都被日本人炸毀,化為灰燼。解放後,老伴被劃為極右(派)發配勞改,家裡三次被炒,更不敢稍事聯繫親朋好友。何況親友們大都背井離鄉或者相繼離開人世。父親一生廉潔,作育英才,助人為樂,有許多事迹值得一提,為後世所效法。只是,老來覺得新時代的兒女,不願多提往事。生活節奏緊張,只好把命運傳遞到我手中的火炬,盡我的力量,繼續傳遞給有同樣志向的人們,把這一點光和熱延續下去,李大釗從事革命,爭取自由、平等、博愛之外,還要加上犧牲。因為犧牲就是愛,愛才會選擇犧牲,這也是人生的意義。

今年范氏宗親,隆重紀念范武子授姓二千六百年。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傳承,再次受到重視。全世界也開始興起了“中國熱”,希望有生之年,看到中華之優良傳統也能影響整個社會,推進世界和平、創造和諧的國際關係,發出有利於人類世界的光和熱!

隨父之金陵舊事

五十四年前(公元一九三七年元月)隨父親東下金陵。舟次,父親以先祖母“舟發漢口”有詩,命試作一首,時以即需準備應試英語去美,未克應命。孰知年中爆發抗戰,出國未成。至翌年秋,羈旅浙江定海,戰亂中得知父親在漢口棄世信息。自茲永違膝下,永失此學詩受教之良機。

解舟東下雪霏霏,別岸離舷凍手揮。

波滯雲低慚不肖,耳提面命事全違。

常吟道韞因風起,空羨木蘭奏凱歸。

舊泊重來傷讖語,暮年一賦報春暉。

——范亞維

後記:

一九二二年,暑假隨外祖母去舅家小住,卜者云:“餘二十五歲時,當見天翻地覆。”一九四一年正值抗日戰爭艱危時期,出國絕望,留滯上海,時年恰為二十五歲。因母病倉促返鄉,所有書物均遺失於滬上慕爾堂,卜者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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