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評論 > 政黨 > 正文

廖亦武:天安門大屠殺之後的地下記憶文化

親愛的評審團,各位先生和女士,感謝您們授予我霍恩舍恩豪森獎。在我的一生中,這是最為獨特的黑暗記憶獎。

眾所周知,霍恩舍恩豪森的前身,是東德國家安全部監獄,自二戰後,德意志被一分為二,蘇聯紅軍就依照古拉格群島的原型,打造了這個集中關押成千上萬思想犯的怪胎。直到1989年,德意志又合二為一,霍恩舍恩豪森與柏林牆一道,轉瞬瓦解,成為見證共產黨統治的歷史遺迹,據說每年能吸引四十多萬參觀者。

霍恩舍恩豪森令人想起達豪——納粹時期臭名昭著的死亡集中營,現在也是保持原貌的罪惡歷史遺迹,在它的入口,鐫刻著一行大字:“永遠不要再發生。”——我了解到,霍恩舍恩豪森獎的意義也在於此。我之前的該獎得主Joachim Walther、Publizist und DDR Experte、Karl Wilhelm Fricke、Erich Loest和Reiner Kunze,都曾是霍恩舍恩豪森的著名囚犯兼作家,為清理並保存鐵幕高牆內的血腥遺產做出過非凡貢獻。作為一名來自異國他鄉的同行,我向他們鞠躬致敬。

“永遠不要再發生!”這是1989年後德國社會的共識,可1989年後的中國,所有的罪惡還在繼續。請讓我在接受這個“監獄獎”之際,講述一個人的經歷,印證一下1974年6月3日,作家埃利∙威塞爾在紐約聖約翰天主教堂關於大屠殺的演講:“讓我們來講故事……讓我們來回顧人類面對洶湧邪惡時多麼脆弱。讓我們來講故事,以阻止劊子手說出最後的遺言……二次大戰後,死者向每個倖存者提出同一個問題:你是否能講述我們的故事?現在我們知道了答案:不。他們的故事無法被講述——也永遠不會被講述。即使說了也沒人聽見;你聽見的故事並非他們所說的故事。”

我講的這個人叫苗德順,25歲,工人,1989年6月4日凌晨,他是北京地區數十萬上街阻擋戒嚴部隊的市民之一。軍人沿途開槍,射殺了近3000人,大伙兒手無寸鐵,只能設置路障,遍地撿磚頭、棍棒、汽油瓶等等反擊。暈頭轉向的苗德順也拾起一隻竹筐,朝一輛燃燒的坦克扔過去——不料這一鏡頭卻被混跡於人群的密探拍下——於是不久,他被當作暴徒抓捕,揍個半死,再以縱火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在《子彈鴉片——天安門大屠殺的生與死》中,我附錄了前六四政治犯孫立勇先生2011年的調查資料,北京地區入獄判刑的六四抗暴者約1500多名,苗德順的刑期最長,原因是太頑固:“苗德順捕前住五棵松一帶,未婚。90年4月在一監服刑時查出患病毒性肝炎……93年底從一監轉到二監,由於不認罪,被監獄定為反改造尖子。92年從”死緩“改為無期……97年從無期改為20年。苗德順性格倔犟,為不給家裡添麻煩,97年他父母去探監,他不見,後來家裡就不再去了。由於抗拒勞動改造,經常被獄警電擊,最多一次有四個隊長用警棍電他,但從沒聽到他求過一聲饒。在監獄裡,苗德順、石學之和劉權(50多歲,以流氓罪被判15年,2006年刑滿釋放,至今頭上還有一個坑,是戒嚴部隊用槍托子砸的)被公認為監獄裡最頑強的囚犯……”

其它零星旁證,出自武文建、董盛坤、張燕生等六四囚徒。20多年前,他們曾與苗德順關在一塊兒。由於不認罪,他被長期隔離,得了精神分裂症,經常自言自語,卻從不跟人說話。有一次,獄警要給他上腳鐐,突然發覺他已經虛弱得拖不動腳鐐了,只好作罷。後來,六四獄友們陸陸續續出獄,他似乎被世界遺忘——因為從來也沒人看到,或想要看到他。

27年一晃而過,最近《紐約時報》突然披露,1989年天安門大屠殺的最後一名囚犯,現年52歲的苗德順,將於2016年10月15日獲釋。猶如一個太漫長的夢,海外眾多中文網站都驚醒似地轉載或重新編髮了這一新聞。於是六四話題再度升溫,直到15日大早,一些記者和民眾趕到延慶監獄,在高牆外守候了幾個鐘頭,毫無蹤影。大伙兒紛紛追問,而監獄方始終緘默。

苗德順哪兒去了?他一位曾經的獄友證實,他是在北京市二監被整瘋的,後來轉延慶監獄,與六四囚犯群體脫節,就再沒人知道他的下落——即使出獄,即使他父母還在,也太老了,死心了,不可能去接人。如果監獄專車送回,可中國已騰飛多次,首都也擴展了數倍,五棵松一帶的老居民樓早強拆了,他離開了27年,沒地方可送。

他的另一位獄友猜測,戶口制度還沒廢除,通過當地派出所協查,定能找到他的親屬。可親人團聚了又能怎樣?一個精神病,沒經濟來源,甚至沒自理能力,當今社會笑貧不笑娼,活不下去呀。在監獄他是一條頂刮刮的六四鐵漢,可在外面沒用啊。真不知道該為他高興,還是悲哀……

“到底出獄沒有?”我通過越洋電話追問《子彈鴉片》中的關鍵人物武文建,後者答:“誰也不知道。他的親屬在不在世,也沒人知道。我給監獄打過電話,對方說‘這兒是法制熱線,我們暫不清楚這個情況,也無權回答您的問題,請先生您依據法律條款,直接向司法部提出諮詢申請吧……’見鬼。”

苗德順就這樣眨眼蒸發,從1989到2016,他雖然在高牆內被世界遺忘,但根據記錄,他的確還活著;可如今,他在牆內還在牆外?一旦失去可靠的記錄,他活著也相當於死了——而作為時代錄音機的我,卻在撲朔迷離的新聞風波逐漸平息時,意外獲得了霍恩舍恩豪森獎——這兩則消息互相重迭,如同兩隻鳥在監獄上空追逐。我恍然記起美國影片《肖申克的救贖》,一個白人一個黑人,關了許多年後,一個隱居一個上吊。我不禁感嘆,與中國的現實相比,西方人的想像力還是匱乏。

27年牢獄生涯,苗德順只有過一次接觸外界的機會,就是他父母的探視,可他斷然回絕。為什麼如此絕望?他曾被無數次踩在腳下、電擊、毆打、五花大綁示眾,他瘋了,可還死扛著不認罪,可為什麼連父母也不願見?十多年前,我秘密尋訪《子彈鴉片》的主角們,這些被暴政當局定性為“暴亂分子”的善良的人,在剛入獄時,全都認為共產黨會在兩三年、最多四五年間垮台,一個自由民主的中國將朝陽般冉冉升起——看看德國,看看蘇聯和東歐,不都這樣么?咱們也算他們的先驅——那時候,離國門敞開的1980年代不遠,堅持反共冷戰的美國總統里根,主張新思維的戈爾巴喬夫,還有葉利欽和科爾,也像胡耀邦、趙紫陽、方勵之、劉賓雁一樣,被眾多年輕人仰視追捧。西方民主思想,經過共產黨內改革派與保守派一波三折的拉鋸戰,逐漸深入人心,最終導致1989年火山噴髮式的遊行示威。

這就是苗德順的成長環境。他不認罪,他咬定從政治改革走向自由民主是時代潮流,共產黨開槍鎮壓,就必須引咎下台。但是,好多年過去,劊子手沒下台,倒是因大屠殺而制裁中國的西方改變了策略。偉大的里根時代漸行漸遠,中國開始擁抱資本主義而拒絕自由民主。人民幣成了堅挺新宗教,與美元打得火熱,雖然印在人民幣上的依然是毛澤東。過時囚徒苗德順被經濟轉型社會淘汰了,還渾然不覺。就在他拒見父母,決心為六四坐穿牢底的1997年,中共黨魁江澤民訪美;次年,美國總統柯林頓 訪問中國大陸——猶如1972年尼克松總統 訪問中國大陸,這宣告著歷史輪迴中的新時代降臨——如果說1972年尼克松代表美國拋棄了始終如一的盟友台灣,那麼1998年,柯林頓則代表美國拋棄了曾以熱血和生命追求美國民主制度的中國民眾。

作為出獄不久的政治犯,當時我冒著風險,在海外發表了《致美國總統柯林頓的公開信》。節錄如下:

“總統先生:

“您選擇敏感的六月 訪問中國大陸的消息已在中國大陸引起軒然大波,官方新聞媒介一再鼓吹中美建立面向21世紀的戰略夥伴關係,我不知道這種關係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之上?經濟?政治?人權?國際格局的重構?解決社會兩極分化的經驗交流?抑或意識形態的相互兼并……

“……自東南亞金融風暴之後,‘經濟就是政治’已成為盛行於世的箴言。當拜金主義瀰漫全球,似乎民主與獨裁、人道理想與實用外交之間的界限也在烏煙瘴氣中變得模糊。於是您,總統柯林頓應運而生,作為繼比爾∙蓋茨和索羅斯之後的第三個企圖進入中國市場的世界經濟大腕。不過,前兩者都懷著遠大的政治抱負,試圖通過科技或金融的手段幫助人類解除奴役,實現人人平等的天賦人權;而您,卻把美利堅合眾國兩百多年來始終堅持的理想主義當作生意籌碼押在談判桌上,你忘記了自己在就職典禮上的誓詞。作為誓詞證人的不僅有全體美國公民,而且有應邀參加的中國民運代表……

“……五十年代,美國沒能拯救匈牙利,把無辜的納吉從絞刑架上奪回來;六十年代,美國沒能拯救捷克斯洛伐克,把蘇聯入侵者的坦克從布拉格擋回去,但民主和自由的信念卻通過一次次血的抗爭而延續。今天,也沒有救世主能夠澄清和拯救混亂的中國現實,我們僅僅需要從民主社會不斷地汲收,改造原有的信念,並用這種信念去感動更多的同胞,激勵人們為理想而活下去,自救而不沉淪。而您,柯林頓先生,應該像您的歷屆前任那樣,堅持而不是篡改具有人類性的美國自由精神,健康向上而不是墮落蛻化,別讓我們通過您,對美國公民的整體道德水平產生懷疑。

“在這裡,我,一個普通的中國人,想同您,美國現任總統先生,一道重溫已患老年痴呆症的羅納德∙里根在1985年的一次著名講話:‘22年前,約翰∙肯尼迪總統來到柏林牆,宣布他也是柏林人。今天,全世界熱愛自由的人都必須說:我是一名柏林人,我是仍然受到反猶威脅的世界中的一名猶太人,我是一名阿富汗人,我是(蘇聯)古拉格的一名囚犯,我是在越南沿海漂流的一條擠滿人的船上的一名難民,我是寮國人,我是一名柬埔寨人,一名古巴人,是尼加拉瓜的一名印第安人,我也可能是極權主義的一名受害者。’

“柯林頓先生,當您在6月下旬抵達具有千年蒼桑的天安門廣場的時候,您是否敢於像35年前的肯尼迪總統那樣,宣布您也是北京人?是證人?死者?或政治囚犯?

“如果您僅僅為了大國間的交易而來,那麼,當我某一天站在白宮前的時候,我將宣布我是美國人,是反對派,是出賣理想的柯林頓的犧牲品。”

這封信深受獲釋大政治犯徐文立的讚賞,於是廣為傳播。然而,柯林頓圓滿歸國不久,徐文立就被捕判刑13年,罪名是組建“中國民主黨”。因涉此案入獄的有幾十人,其中秦永敏、王有才、劉賢斌、佘萬寶、胡明君、王森、何德普、查建國、李海等都被重判8到13年不等的刑期。而此時,後來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已三進宮了——這種種不測風雲,精神分裂的苗德順可有感知?如果感知到了,會不會再次精神分裂?

讓我們來講故事,讓我們來敘述這些年所發生的一切。苗德順、劉曉波、李必豐、丁子霖、許萬平、陳雲飛等等,等等。1989到2016,27年了,許多親歷者死了,或死心了,可還要持續多少年,我們的故事才有結尾?也許,我在這兒講的,不是苗德順認可的故事,可他,還有殆於屠殺、虐殺、謀殺的冤魂們,我們會等來他們開口的那一天嗎?

幾天前,我讀到劉霞最近的手稿,三首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我厭倦了植物死去
我厭倦了無眠的夜晚
我厭倦了空空的信箱
我厭倦了所有的責罵
我厭倦了失語的年年月月
我厭倦了牢籠
我的愛
我厭倦了

這是寫給囚徒劉曉波的,卻好像是“最後的囚徒”苗德順要說的。

謝謝霍恩舍恩豪森獎評審團,讓我能藉此敘述不斷流逝的人與事;謝謝博物館館長和副館長,謝謝彼得∙霍夫曼和彼得∙西冷,《子彈鴉片》的偉大譯者和編輯;謝謝多媒體話劇《子彈鴉片》的導演和所有演員,您們的才華令我驚嘆,親愛的約翰娜,您朗讀的德語《大屠殺》令我顫抖;謝謝用獨特手法替我製作肖像的藝術家Almuth Raupp,它逼真再現了我困獸般的過去;謝謝酒友烏里和文學批評家赫伯特,您們無時不在支持我;謝謝《輪迴的螞蟻》及這篇答謝辭的譯者白嘉琳,您太棒太棒。最後謝謝赫塔和哈瑞,我引為知己的同行,小螞蟻和她父母永遠的精神家園。

祝福在場各位!

2016年11月於柏林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中國人權雙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