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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藝考集中營

元旦舞會上人人都要著奇裝異服,在最大的那一間教室於五光十色的彩燈下放歌歡跳直到天亮,就像壯士出征討伐前的最後一次歌舞狂歡——此夜過後,即是戰場。

我在初三那年因為一部叫《天橋驕子》的美劇而迷上服裝設計。在父母的支持下,我從高一開始正統地學習美術。

高一到高二的這兩年,我師從湖南一位德高望重的畫家,在他開的小畫室進修。若是真心熱衷美術這一行,高中才開始學是略遲了。好在那位老師在教學上很有一套,加之畫室的學習環境良好,我這個當初連線都畫不直的門外漢技術突飛猛進,到了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時居然已畫得不賴,甚至比部分同齡人的水平還要好一些。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我正式踏入了集訓之路。

集訓,是所有藝考生考前衝刺的必經之路:在藝考前幾個星期甚至半年的時間裡,考生在專業學校進行集中培訓。其持續時間視專業而定,而美術生的集訓,恰是所有藝考類集訓中時間最長的。

我記得那是2013年的四五月,身邊一起學美術的同學開始尋找集訓畫室,他們大都選擇了長沙河西一片集中的畫室聚集帶。而我也心有所屬,和當時最要好的幾個同學約定要去市中心的某家畫室集訓。

到了六月,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已交付學費、開始準備集訓行李,而爸媽對我的選擇還未作最終表態。

我有點慌張,怕不能和要好的同學一起集訓,更怕爸媽臨時反悔不再讓我學美術——集訓直接佔用整個高三一輪複習的時間,且要花掉大量金錢,這都讓集訓幾乎等同於一場豪賭,風險巨大。如果這時候他們讓我放棄藝考,我完全能理解,甚至無力反對。

一直等到七月,我才知道我媽多方打聽,最終決定要把我送去北京一家全封閉式畫室進行集訓。

得到這個消息後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的,我不願意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更不願意失信於自己的好友。當然我也心生疑惑,不知道我媽從哪裡得來的這條路子,臨時起意要一腳把我踢到北京。心裡把家人和自己假想的那位推薦我媽送我去北京的仁兄斜眼唾罵了10000遍後,最終只得來家裡的一句——

‌‌“要麼去北京學,要麼別學了回來念文化,你自己選。‌‌”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起鉛筆在素描紙上發出的沙沙聲,想起顏料的味道,想起立方體和石膏像,甚至想起那些精緻前衛的時裝和它們的設計師——我知道我有多麼熱愛這一切。

我決定要去北京。

轉眼到了八月。那是我第一次長久地離開長沙和家,我和我媽在火車站擁抱告別,她的眼淚流到了我的脖子上。火車一路向北,十幾個小時後我和我爸從北京站出來,跟著洶湧的人潮一起,湧進這個巨大的城市。

那是我第一次和我爸去北京,於是,不能免俗的,在去畫室報道前的那個上午,我和他跑到天安門溜達了一圈,拍了一張快照,二十塊錢。

畫室在京郊平谷,位置偏遠但聽說條件不錯,是一個養老院改造的。

我們在東直門上車,918路,一個半小時後在一個叫做雲峰寺的小站下車。

畫室很好找,離車站不遠,就臨著公路,是一處金黃色的院落。

那天晚上我爸帶我去平谷縣城熟悉周邊環境。畫室離平谷不遠,三四站便達縣中心。我們在一家羊蠍子店吃的晚飯,卻並沒有吃羊肉。點了一盤糖醋裡脊、一盤京醬肉絲,分量奇多,兩個大老爺們愣是沒吃完,我便打了包,帶回寢室吃。

回去的時候沒有公車了,我便和我爸一邊步行一邊等計程車。八月的京郊夜晚寒氣深重,周邊是大片黑暗的農田,天上繁星點點,路燈很遠才有一盞。

我知道我很快就要一個人了,對即將面臨的分別感到局促不安。

我爸突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力量沉穩而溫暖。

‌‌“接下來就要看你的造化了‌‌”,他說。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我爸在家長休息室住了兩個晚上。他走的時候我正在上課,我看到窗前有個人影,他朝我揮揮手,又指了指作范畫的老師,示意我繼續聽課,然後就消失在了窗邊。

畫室採用六休一制,每周一放假,登記後可隨意外出。

每天的作息嚴謹且規律,七點半起床洗漱早餐,上午的課是八點半到十一點半,然後是午餐和午休;下午的課是兩點到五點,晚餐後六點半開始晚課,一直持續到九點。十點半宿舍鎖門,十一點熄燈。

白天的課程按照教學階段不斷推進,以三到四周為一個周期,晚上則是貫穿整個集訓生涯的統一的速寫課。

我去的時候畫室正進行頭像課程。主課老師著花衫短褲金鏈,每逢課後講評都會聽到他聒噪且兇狠的教導聲,說到急處甚至會撕畫摔筆踹人,幾乎每一個人都對他避之不及——他彷彿一個街頭惡霸。

起初不在他帶的那一組,我慶幸逃出了他的五指山,可這種幸福感只維持了一個上午——當天下午我就被告知還得移去他那一組上課。這時才我意識到,這位‌‌“街頭惡霸‌‌”所帶的教室里,所有的小組都按等級排序。

我不喜歡換來換去,但並沒有什麼辦法。兩天後就是頭像周考,在那之後又會根據排名重新分組。我必須得趕在周考之前把素描頭像的水平升上去,才不至於在考試後又被乾坤大挪移。

我曾以為這一次的組別輪換就已經是集訓生活給我的下馬威了,但我顯然錯了,兩天後的周考才是。

考試內容是老年男性頭像寫生,很好表現的對象。我按部就班地一步步刻畫,自信滿滿地交卷。

晚上全畫室集合講課,從第一名往後,挨個點評。

第一名95分,我89分,排第五。我鬆了一口氣,以為可以得到‌‌“街頭惡霸‌‌”的肯定,滿心歡喜——怪我太天真,隨之而來點名道姓的譏諷和責罵把我牢牢釘在座位上,不能動彈。

他指責的不過是我專業技術和畫面呈現的缺陷,於情於理。可置身於巨大昏暗的空間和無數陌生的面孔中、講台上傳來的每一句話、叫的每一次名字,都像一記難以承受的重擊,幾乎把我擊得粉碎。我想到了納粹集中營。

渾身上下都有種幾乎要被羞恥與憤怒烤熟的滾燙感。我用力咬著嘴唇,渾身顫抖,眼淚開始往下流。

那是我的藝考集訓里,唯一一次因為被罵而掉下眼淚。我開始懂得了這裡的生存法則。

九月和十月是連續的長期寫生。從十一月開始,集訓進入備考期。

至此,畫室的氣壓驟降,所有人都籠罩在即將到來的一系列重大考試的陰影中。從十一月開始,之前所有的分組和班級都被打散,而是按照不同的省會和地方重新分配,分別進行針對性訓練,以應對十二月底的全國美術聯考。

這裡的湖南人不多不少,二三十個,佔據了其中一間小教室的一半位置;另一半則分給了湖北的同學。隔壁是一間大教室,滿滿的全是廣東人——廣東是藝考大省,因而在畫室里也佔了最多的人數。

遺落許久的鄉音又被重新拾起,一個地方的人聚在一起,一群一群,彷彿穿越回了上古部落。

集訓的歷程進入十二月,隨之而來的就是真正嚴酷的寒冬。寒冬不僅僅是氣候上的,更是人體負荷和情緒上的。

聯考倒計時的第五十天,畫室開啟了‌‌“加課‌‌”制度。

教室的開放時間延長到凌晨兩點,我們可以自由選擇是否要在十一點到凌晨兩點這段時間裡進行加課。而這段時間宿舍是上鎖的——意即你要麼選擇在十點半之前進入宿舍就寢,要麼你選擇加課,這樣一來就必須得學習到深夜兩點才能進入寢室。

事實上,在開始的一周里,我完全沒有考慮過要加課。說白了就是懶,因為當集訓進行到這個階段時,身體已經進入了一種極度不適的狀態: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渾身疲乏、頭腦麻木,可不久而至的考試又讓身體時刻保持著亢奮——與其說亢奮,不如說是一種慌張與惶恐。

叫我徹底擺脫這種狀態的,是一個來自我媽的電話。

其實只是一個照例的問候電話,我也像往常一樣問起家裡的老人還好不好。可那天不知怎麼回事,她只一再強調外公很好,卻隻字不提外婆。外婆因為腦溢血已經中風半癱六年,是全家重點看護對象。

我隱約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從床上坐起追問外婆的情況。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我依稀聽到一些啜泣聲,便知道事情已經八九不離十。

我說我想回去見外婆最後一面,話剛說完,電話那頭的哭聲更大了。我這才知道,早在我剛來北京不久,外婆就走了。

是外公做了主,不要告訴聰坨,不要影響聰坨集訓。全家就這麼把事情瞞了下來,同時也把我見外婆最後一面的機會生生奪走了。

我已經分不清當下是悲痛還是怨懟,只知道那一刻並未流淚,身體彷彿變成了一個充滿氣體的氣罐,無數繁雜的情緒形成的巨大壓力擠壓在體內。

身處那個情景的我,決定開始加課,痴心妄想用畫畫和疲憊塞滿自己。

凌晨兩點下課,我回到寢室,身體無比勞累但頭腦異常清醒。舍友都已入睡,我拿了毛巾準備洗澡。

零下五攝氏度的夜裡,我打開龍頭,冰冷的水從噴頭灑出,像針一樣扎進我的皮膚里。我孤身站在黑暗冰冷的空間里,肆意回憶起我的外婆,終於放聲大哭。

這個澡並未帶來一場大病,相反,它像是一個休止閥,將我那些飽滿混亂到無法溢出的情緒暫時控制了起來。

與此同時,我拾起從未有過的動力,全身心投入聯考的備戰中。

聯考前夕是最黑暗的日子,我提前回了長沙,在一本地的畫室備考。

考試那天艷陽高照,但考場里依舊寒冷,我在秋衣外貼了三個暖寶寶,依舊渾身冰涼。考試發揮一切正常,隔天我又坐回北上的列車。

聯考過後是更加重要的校考,至此畫室第二次重組。與上次按省份劃分不同的是,這次按照幾個重點學校劃分,每個區域有專門的教師組教授該學校的考試內容,並針對這些內容進行反覆訓練和模擬考試。

聯考後的畫室充滿著一種曖昧的肅殺氣,一如那個季節的北京。周遭的一切寒冷而堅硬,像被裹在一層類似冰霜的介質里,隔離,不近人情。

畫室慣例,聯考後的元旦前夕會舉辦一場跨年舞會。舞會上人人都要著奇裝異服,在最大的那一間教室於五光十色的彩燈下放歌歡跳直到天亮,就像壯士出征討伐前的最後一次歌舞狂歡——此夜過後,即是戰場。

跨年舞會前一天,我與舍友千辛萬苦跑到望京買到了人體彩繪顏料,舞會當晚我給自己畫了個大白臉,又在大白臉上加了一個橫亘整個面部的十字架,血紅色的,像是某類宗教狂熱分子。

舞會場地的布置出乎意料的完備,飲品、音樂、裝飾一應俱全,最叫人咋舌的是教室中央憑空懸下一個碩大的Disco球,斑駁的彩色光點來回掃射在每一張怪異的臉上,如魑魅魍魎傾巢夜行。

舞會氛圍在時間逼近零點時逐漸發酵,在十二點跨年倒計時的那一刻達到高潮,大家大都卸去了難受的妝容和服裝,燈光下儘是年輕新鮮的身體和面孔,他們搖擺,吶喊,跳起又落下。

不知道是誰拿出一瓶小小的威士忌,這瓶酒在人群中傳過,直至一滴不剩。所有的人都帶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氣力躁動和叫囂著。

方圓幾里地只有這麼一座院落,黑暗的農田包圍著這座喧囂而明亮的集中營,我們好像被整個世界遺棄,又好像處於整個世界的中心。

元旦過後不久,各類校考開始接受報名。與此同時,聯考成績也開始逐省公布。

我曾以為早已打亂重組的‌‌“上古部落‌‌”又一次死灰復燃——正如平時的周考月考一般,聯考成績也需要按地區排名。這彷彿一次驟鳴的警鐘,刺厲地將從元旦狂歡中尚未清醒的人類喚醒。

300分滿分的考試我最終得了250分,這意味著僅僅躍過了當年的一本線20分,優異但不拔尖。

聯考的分數意義不大,對於真正將目標著眼於校考的絕大部分考生而言,這不過是一條退路而已。

我已記不清那一年我報考了多少學校,只清晰地記得第一場校考的情景。

那天考的是西安美院,我們凌晨五點從畫室出發,在送考車上昏昏欲睡。一月凌晨的北京冷得叫人抓狂,我睡不著,只能看向窗外。車子行在各式各樣的路上,天色漸漸變亮,整個北京在我眼前緩緩地蘇醒,籠罩在黃綠色的明亮光環里。行人在那樣的色度中變得模糊,像是一張長曝光的照片,被拉長成一道稀疏但銳利的影子。

到達考場,我們陸續下車,四散開。我在立交橋下買了一個煎餅果子當早餐,就著灰塵吃下,渾身暖和。視野所及的範圍充滿了我的同類——穿著沾顏料的衣褲,面容稚嫩卻又堅毅,背著巨大的與體型不符的畫材包,或形單影隻或成群結隊地走向考場,走向心中的耶路撒冷。

考試一場一場地過,歸家的時間被提上日程。

我開始有條不紊地將這幾個月來累積的教材書本打包、封箱、快遞迴家,又將一些帶不走的畫材分給室友。我與要好的同學和老師們一一告別,於一個溫暖的冬日,清爽地坐上進城的公車。

我最終拿到了三所學校的通行證,並在高考超常發揮的情況下,進入了一所不錯的一本綜合類大學。唯一的遺憾,是我終究沒有去成我想去的清華美院。

最近兩年來我常常回憶起在北京的那些日子,也常常懷疑曾被我調侃是‌‌“人生中最黑暗的五個月‌‌”的那段時光,真的有那麼黑暗么。

可是去年年初,我得到一個消息……

當時在北京集訓時我住的四人間,除我外,還有兩個山西人,一個東北人。我與那個東北男生關係要好,他叫阿天,住我上鋪。

我到現在都記得,我回家那天,想給他來個深情擁抱,卻被他反身一躲,還給了我屁股一腳。那小子滿臉壞笑,卻又認真地沖我點點頭,表達告別。我當時想著,等高考結束我非得去找他把這一腳還回來才是,便假裝生氣,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長沙後,我迅速地投入到高考前緊張繁雜的最後複習中,不知不覺與阿天斷了聯繫。依稀聽說他那一年高考失利,第二年又回去復讀了。

他對自己要求極高,復讀的決定在我意料之中。可我怎麼也不會料到,他會在第二年的聯考後,因為壓力過大而最終走向崩潰,於某夜從北京的某處高樓上跳下。

沒能和他好好告別,我也終究失去了把那一腳還給他的機會。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全民故事計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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