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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大節有虧

張學良此人在歷史上應該說做過一些好事,比如易幟,辦東北大學,但無論如何都屬於大節有虧之人。身為東北地方的守土長官,張學良坐擁20萬東北軍,飛機、戰車、火炮齊備,面對日本1萬多關東軍的侵略,下令不抵抗,無論如何掩飾,都說不過去。這樣的軍人,我們說他什麼好呢?本文摘自《歷史學家茶座》第7輯,作者張鳴,原題為《張作霖父子頭上的光環》。

大節有虧的張學良

在國共兩黨的歷史敘事中,北洋軍閥都是白鼻子的角色,不僅挨批,還要挨罵。而北洋軍閥中,某些角色由於出身和表現的緣故,在一般人看來,印象則格外地差,奉系軍閥張作霖、張學良父子便是其中的一對。

當年土匪出身的軍閥不少,但最出名的兩個,一南一北,南有干帥(廣西軍閥陸榮廷,字干卿),北有雨帥(東北軍閥張作霖,字雨亭)。相比較起來,陸榮廷曇花一現,很早就從政治舞台上消失,而張氏父子則縱橫天下幾十年。1924年以後還當了北京政府將近四年的家,身材瘦小、其貌不揚的張作霖,最後還做了一回安國軍軍政府的大元帥。按他的愛將吳俊升吳大舌頭的話來說,也算是當了一回皇帝。

不過,在當年,張作霖這個雨帥的口碑卻不怎麼樣。同樣是動靜大的軍閥軍隊,直系的吳佩孚、馮玉祥的兵,甚至段祺瑞的西北邊防軍,在老百姓眼裡的印象都比奉軍好。道理非常簡單:奉軍的紀律差,軍隊里收編的土匪痞棍多,走到哪裡都免不了雞飛狗跳。這種狀況一直到張作霖被日本人炸死,輪到張學良當家,也沒有多少好轉。著名的“三不知”將軍張宗昌,就是奉系的大將,在他統治山東期間,派發的軍用票不計其數,收編的土匪也不計其數,他和部下糟蹋過的女人也不計其數。

在北洋軍閥的統治史上,從袁世凱、段祺瑞、曹錕、吳佩孚到張作霖,數張作霖的統治最橫暴。1925年,奉魯聯軍南下江南,一路上張宗昌的白俄兵燒殺淫掠,無惡不作,最喜歡的事是抓住小腳女人,逼著她們光著腳亂跳。張宗昌佔領上海之後,幾乎把個上海變成了國際販毒中心,肆無忌憚地公開販毒。來自豫西的土匪孫殿英,感覺跟誰干都沒有跟張宗昌順心。江南連一向送往迎來的紳士們都受不了這些蠻軍,怨聲載道,所以,當勢單力薄的孫傳芳一發難,便群起響應,勢如破竹地將奉魯聯軍打回了北方。

一般來講,雖然說軍閥大多不懂民主政治,但幾茬統治軍閥,在基本人權、言論自由以及尊重教育的自主方面,大體上都能做到不越界。儘管報上罵的有,批評的更是不少,但很少有軍人出頭對記者和報館加以干涉,更談不上查封報館,抓人殺人。至於大學,一般都不管,一任教授治校,愛教什麼教什麼。但是,奉系當家之後,一切都變了。北京各個大學,包括北京大學,都派了奉系欽定的校長,必須尊孔讀經,而且命令師生都得聽話,如果不聽話,用張作霖的話說,劉邦約法三章,我就一章,不聽話就槍斃。名記者邵飄萍、林白水,都死在奉軍的槍下,北京著名的報紙——《京報》和《社會日報》都被查封。邵飄萍被捉後,連個迴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槍斃了,林白水被張宗昌抓到憲兵司令部之後,情況稍好,營救的人還來得及前去說情,但等到張宗昌答應放人的時候,林白水卻已經命赴黃泉了,什麼法庭,什麼審判,全都省了,連做樣子的形式都沒有。

張作霖在被日本人炸死之前,所做的最轟動的一件事,是從蘇聯大使館裡搜出了李大釗等幾十個共產黨人,然後把他們送上了絞架。這具絞架,現在還保存在中國革命博物館裡,但李大釗的大名,已經遠不及張作霖響了。

當然,北洋時代奉軍的壞名聲,大多應該記在張作霖名下,但張學良也不是一點關係也沒有,比如殺邵飄萍,就是張學良的事。殺了之後,張學良還出面發表聲明,說是討赤(主要指反共)的需要。

張學良是個民國史上的傳奇人物,人稱他總做令人大跌眼鏡的事情,每每出人意料。1928年,一改從前奉系凡是失敗出關就宣布“獨立”跟中央政府對著乾的慣例,出人意料地宣布“易幟”,歸順國民黨政府。1930年,當蔣(介石)馮(玉祥)閻(錫山)中原大戰打得難解難分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來,宣布調停,實際上是從背後插了馮閻一刀,全不顧兔死狐悲、同病相憐的情誼,結果導致馮閻一敗塗地。1931年,日本關東軍發動九一八事變,在人們都認為家仇在身的他能抵抗的時候,他卻一槍不發,拱手讓出了東北。1936年,在蔣介石對他已經十分信任的情況下(因為張學良前面幫他的兩件事),出人意料地發動兵諫,扣押了來到西北剿共前線督戰的蔣介石,製造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

張學良是民國四公子之一,傳說中的四公子有好幾個版本,但每個版本都有他。他沒讀過多少書,卻不滿20歲就當上了少將旅長,未及26歲,已經是奉軍的上將方面軍司令。他好網球,好走馬,好劍術,還好駕駛飛機冒險,尤其愛美女,跟當時的名媛嬌娃、歌星影星都有交往。晚年曾對人說道,他平生無憾事,唯一好女人。實際上,我們的張大公子由於長期的優裕生活,過早擁有權勢,養成了率性而為的脾氣,不拘禮法,放浪形骸,興之所至可以無法無天。民國的四大公子,多少都有點這樣的毛病,率性而為,膽子大,天都可以捅個窟窿,當然可能做點好事,但也很容易把事弄砸了,一砸就砸大個大的。

此人在歷史上應該說做過一些好事,比如易幟,比如辦東北大學,但無論如何都屬於大節有虧之人。身為東北地方的守土長官,居然在日本人發動侵略的時候,下令不抵抗,無論如何掩飾,都說不過去。當時,東北軍雖說在關內有10餘萬人,但根據地東北依然有20餘萬,發動事變的關東軍,事先並沒有得到日本政府的同意,因此只有1萬多兵力。事變後統計,東北一共損失飛機300餘架,戰車26輛,各種火炮300多門,其中重炮200多門,輕重機槍5864架,步槍15萬支,手槍6萬支:有這樣強大的武力,無論如何都堪一戰,居然拱手把大片國土讓人,實在是不可思議。縱使不論家仇國恨、生靈塗炭,經此事變,作為軍閥的他,老家沒了,家底沒了,就算沒有父親被人炸死之仇,為了自己的根據地,為了自己的財產也該一戰,可是他卻沒有。(有材料說,九一八事變,張學良家產損失金條80000餘條,超過了當時東三省的官銀行的全部損失,一方面可見損失之慘重,一方面則表明張氏父子在東北搜刮之烈)這樣的軍人,我們說他什麼好呢?

“九一八”的過失,過去我們的史書一直是算在蔣介石身上的,(現在很多書依舊這樣說)說是蔣介石下令讓他不抵抗,甚至還煞有介事地說什麼不抵抗的電報一直藏在張學良的夫人于鳳至身上。其實,張學良本人一直都承認,不抵抗是他自己的決策,現在的檔案也證實了這一點。而且,早就有學者指出,即便是蔣介石讓他不抵抗,以當時他實質上屬於獨立軍閥的身份,在涉及國家和自身利益的時候,也完全可以“抗命”不遵。所以,九一八的不抵抗,只能是他的責任,賴不到別人頭上去。對於一個人來說,尤其是負有重大責任的人,某些錯誤是不能犯的,一犯就是千古罪人,百身莫贖。

其實,這個錯誤固然可以有很多解釋,比如錯誤判斷形勢、盲目相信國聯等等,但都不足以令人採信。一個軍人,在守土有責的大節上犯錯,無論如何都是不可原諒的,跟他同時期的許多軍閥,甚至後來投降日本的那些人稱雜牌軍的將領,也都在日本侵略之初做過抵抗,後來投降往往有情勢所迫的原因。當時的張學良確實不像個軍人,相當頹廢,大煙抽抽,嗎啡扎扎,整天在歌廳、酒樓、戲院、衚衕鬼混,委靡到了部下都看不過去的地步。九一八事變當晚,他正帶著夫人于鳳至和趙四在前門外中和戲院看梅蘭芳的新戲《宇宙鋒》,以至於參謀副官半天找不到他。

顯然,當時的人們和輿論,並不像新中國成立後人們那樣看張學良,九一八事變之後,聲討聲鋪天蓋地而來,各行各業的人們,都在罵他賣國,罵他無恥。最有名的是馬君武的兩首仿李義山的《北齊》詩:“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正當行。溫柔鄉是英雄冢,哪管東師入瀋陽。”“告急軍書夜半來,開場弦管又相催。瀋陽已陷休回顧,更抱佳人舞幾回。”(趙四是指趙一荻,朱五是指朱啟鈐的女公子朱湄筠,常陪張學良跳舞。蝴蝶是著名電影演員胡蝶,當時確在北平拍電影,但是否跟張學良有如此密切的關係,不得而知)上海的報界還傳說,德國有報紙提議把本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授予張學良,獎勵他維護東亞以及世界和平的貢獻,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因此,在那個武力決定一切的年代,擁有幾十萬大軍的張學良,不得不在1933年下野出國,可見當時他的不得人心。後來的歷史書寫,把這個經歷也說成是蔣介石找來張學良,要他替自己頂罪,張學良出於義氣答應了,無疑荒唐透頂——既然當時人們並沒有像後來一樣,認為丟失東北是蔣介石的過錯,蔣介石又何必要張學良來頂罪?

實際上,後來之所以出現那麼多為張學良開脫的歷史解釋,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西安事變。因為西安事變,張學良成了英雄,一白遮百丑,所以,他之前的所有作為,哪怕是非常不堪的作為,似乎都可以被原諒。

不僅如此,小張的功勞,還澤及老張,張作霖也因此父藉子貴,變得十分光鮮。大概有很長時間了,大陸出的幾乎所有有關張作霖的歷史傳記、小說、戲劇、影視作品,裡面張作霖的形象都相當的高大,幾乎接近樣板戲三突出的標準。連他當鬍子的歷史,都變得非常具有正麵價值,別家的土匪是打家劫舍的買賣,他這個土匪則是仗義疏財、救人危難的俠義道。張作霖接受招安的時候,出賣朋友的事情沒有人提了,如果提的話,也是對方不講道義。招安時,新民知府問他為什麼招安,他回答說,為了升官發財。當然,這個話茬也不能提了,人家為土匪也好,做官兵也好,都是為了老百姓。辛亥革命時,對抗新軍、捕殺革命黨人的事,也不能提了,至於捕殺李大釗,後來基本上也沒有人提了。最可笑的是,為了給張作霖臉上貼金,這些作品還不惜製造出一件又一件的張作霖如何對付日本人、反抗日本侵略的傳奇故事,傳得跟真的一樣。當然,張作霖是沒有簽多少賣國條約,但也沒有為中國挽回多少權益,而且在口頭上,答應過日本人許多不該答應的東西(否則日本關東軍為什麼會在郭松齡反奉的關鍵時刻幫他),也正是因為他答應了又沒有完全踐約,才被關東軍炸死。

張氏父子在東北的統治,就是在諸多軍閥中,其實只能算中等偏上,雖然搞了一些建設,但留下來的像樣的東西不多,最宏偉的建築,大概要算大帥府和將軍林(張作霖的墓地),比起山西的閻錫山,廣西的李宗仁、白崇禧,雲南的龍雲,都還差點意思。更要命的是,他們父子在關外,幾乎一點好功績都沒有留下,只有戰亂、破壞和由此造成的哀鴻遍野。顯然,我們現在的歷史敘述和文藝作品,對這對父子的頌揚,已經大大超出了他們本來應該有的地位,在他們身上,添加了太多的神話,這父子倆已經完全罩在閃亮的光環里。固然,對於影視作品為代表的文藝創作而言,張氏父子的經歷如此具有傳奇色彩,的確提供了很多的“說事兒”空間,但一味的美化,也實在不正常。

譽美自己所喜愛的人,是人的天性,只是這種天性,不好濫用在歷史評價上,否則,我們的歷史學家就變成了護犢子的家庭婦女、追星的少男少女。誰都知道,這種家庭婦女加追星少年式的歷史書寫,對所有想要了解歷史的人來說,都是毒藥。

最後要說的是,雖然我們這邊對張學良深情款款,讚美有加,但晚年的張學良卻並不買賬,寧肯客死萬里之遙的他鄉,也不肯葉落歸根,回到自己的父母之鄉。大概,其中最大的障礙,令張學良最擔心的,恰是這種鋪天蓋地的不虞之譽。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zhongkang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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