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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弦佩:看李銳「臧否」中共領導人

——述往思來尋史跡:《李銳口述往事》

李銳:「我當過高崗的政治秘書,當過陳雲的政治秘書,當過毛澤東的兼職秘書,他們都各有各的本事,尤其是毛澤東。但是他們跟趙紫陽、胡耀邦沒法比。······我認為胡耀邦和趙紫陽是中國共產黨建黨以來,領導人裡頭腦最清醒,最能幹,最能夠按人民意願做事的兩位總書記。」

(1)

我有幸讀到《李銳口述往事》(大山文化出版社2013年7月版),這是一本承《史記》之宏旨,述往思來尋史跡的大書。

李銳《自序》。僅五行字。百年人生,前八十年,分四個階段,每二十年一個階段:一、讀書、革命;二、革命工作;三、當賤民、坐牢;四、離休,繼續工作。

朱正序。認為此書最大的特點和優點,不僅自述往事,也思考中國的現在和未來,怎樣把中國建設成為一個民主、法治的現代國家。也就是(大力推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徹底改變個人說了算的專制體制,完全堵死權貴資本主義道路。贈李銳壽聯—幅:“立德、立功、立言,備矣三不朽;不淫、不移、不屈,大哉—丈夫。”

丁東序。介紹此書編纂過程,從2002年始,至2013年成書的艱難性。穿越遮蔽,尋找真相,從中可感受到歷史深處真實脈搏的跳動。從李銳一生,讀者可見中共黨史的縮影和中華民族百年滄桑的縮影。實質上,濃縮了追求民主憲政的幾代中國人執著努力的心路歷程。

付出最多心血的,李銳女兒李南央《編者說明》。她說:“口述的整理難度,比起書信和日記不是倍數而是指數關係。”確是“天大的功夫”!類似一次宇航探索。她說:“我開始整理‘口述’時,父親已是九十二歲高齡,他執拗地堅持所有的整理稿要經他審閱後方可使用。”李南央希望,這本書,作為二十世紀百年歷史的一頁,“對史家有所幫助,對後人有所警醒”。

老共產黨員李銳十二萬分嚴肅、認真的著述,當然不會害怕和逃避,而是竭誠歡迎、甘願經受萬千讀者神聖的批判武器考驗的。

(2)

《李銳口述往事》,最後一部分《臧否人物》,特別吸引眼球。我先讀為快。

李銳臧否了十九位人物。他們依次為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高崗、陳雲、胡喬木、陸定一、薄一波、余秋里、趙紫陽、胡耀邦、錢正英、李鵬、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加上三任中組部部長(賀國強、曾慶紅、李源潮)。

李銳臧否人物,有根有據,見仁見智,無所顧忌。但我不敢說沒有一絲一毫不偏不倚,無所傾斜,也不敢說無一字—句不符合歷史天平。

李銳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就出版《毛澤東同志的初期革命活動》,介紹和評價毛澤東,他對毛澤東或臧或否,是隨歷史發展而有所變化的。

在延安,李銳在《解放日報》管過社論,那時對毛澤東的文章非常佩服。“毛寫文章是厲害的,確實寫得好,一遍稿子。”李銳說,“毛澤東有他的長處,否則不可能有那麼高的威信。”(414頁)

李銳對毛澤東的總體評價,主要有以下幾句話。“毛這個人是非常、非常複雜的,屬於一種很極端的個人,一切反常的事情他都敢做。”(410頁)“沒有這種性格的人領導,共產黨不可能勝利。”(411頁)“說到底,毛還是個農民,心胸極其狹隘,生活上保留了很多農民的習慣。”(414頁)楊開慧故居發現的楊開慧藏匿的日記,記載著楊開慧對毛澤東愛恨交迸的評語。(411頁)李銳詩云:“賢妻早識太心傷。”(414頁)

李銳所評人物,讀來真切可信。—個人的生命軌跡,無不是偶然機遇的必然歸宿。

《臧否人物》中,李銳將胡耀邦和趙紫陽合在一起述評,篇幅比較長。摘其要,有如下文字。

“文革結束時,共產黨內文化高的官員大多在中、低層,高層中,文化低的多,有的甚至基本是文盲。這同毛澤東輕視知識分子直到輕視知識有關······”(435頁)

“在中國歷史上,耀邦和紫陽這樣的人不多。”(437頁)

“耀邦去世前十天,跟我有一次六個小時的長談,主要談了十大問題,都是同鄧小平的某些分歧,根本沒有提他跟趙紫陽有什麼矛盾,以前的多次閑談中也從沒有提起過。”(438頁)

“我最後一次見趙紫陽是二00四年的十二月廿九日下午,在北京醫院的911號病房,是他去世前二十天。(李銳寫了《紫陽同志永別了》,刊於香港《明報》第二版)(440頁)

“共產黨總書記裡面有兩個人下台時不作檢討:一個是陳獨秀,一個是趙紫陽,······陳獨秀一九四0年就寫文章反對斯大林專制······紫陽為了維護真理,犧牲了自己的一切,一直被軟禁到死。”(441頁)

“我當過高崗的政治秘書,當過陳雲的政治秘書,當過毛澤東的兼職秘書,他們都各有各的本事,尤其是毛澤東。但是他們跟趙紫陽、胡耀邦沒法比。······我認為胡耀邦和趙紫陽是中國共產黨建黨以來,領導人裡頭腦最清醒,最能幹,最能夠按人民意願做事的兩位總書記。”(442頁)

耀邦去世十六周年,紫陽去世兩周年時,李銳均寫有紀念文章。書中有引錄,足見中肯和公允。

權力不等於修養。子貢問孔子,是否有一言可以終身實踐的?孔子回答說,大概是“恕”字吧——“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前提是將心比心,與人平等,待人寬恕、寬容、寬厚。被李銳“臧否”的十九位雲上高層人士,並非都謙讓知禮。勢利者、倨傲者有之,前恭後倨者亦有之。李銳的述評,形神兼備,典型白描,栩栩畢肖其人,過目難忘。

(3)

書再從頭讀起。

李銳祖籍湖南平江,祖居平江長壽街。父親李積芳,1905年官費留學日本,回國任民國總議院議員。母親李張淑,別號存真。

李銳1917年4月13日出生於北平,有兩個姐姐。李銳原名李厚生,小名明伢子。父親1922年去世後,李銳由母親和大姐(體育教師)負擔生活、讀書。李銳1938年在徐州為《救國青年》寫稿時,第一次使用“李銳”筆名,亦作常用名至今。

李銳入學時,由母親苦教,已識得千字。1923年入長沙私立楚怡小學就讀,連跳兩級,五年畢業,入楚怡中學。因指出國文老師授課錯誤,受老師誣辱,母親向校方告狀未果,就轉考私立名校岳雲中學讀書。1934年秋,考入武漢大學工學院機械系。李銳詩云:“路從無路走而出,魯迅文章是我師。”(56頁、65頁)

李銳讀小學、中學,品學兼優,全面發展,天真活潑,廣受師生歡迎。進入武大後,1937年離開。“說實話,在大學的那兩三年,我沒有好好讀書,凈鬧革命了。”李銳這樣說。(56頁)熱衷於抗日救亡,廣交朋友,尋找、宣傳真理,積极參与如火如荼的學生運動,書中記載甚詳。

李銳進武大不久,就在校刊《珞珈月刊》發表一生唯一的小說《走》。1936年冬,參加武漢秘密學聯工作,結識中學生代表萬國瑞(楊純)、范元甄。

1936年10月19日,魯迅逝世。武大青年救國團發起全校追悼魯迅大會,李銳創作了魯迅大幅畫像和幻燈片。文學院講師蘇雪林在《人世間》詆毀魯迅,遭到進步學生在講堂上憤怒質問。第二次全國木刻展,在武漢難以展出,李銳受孔羅蓀請託,就在武大文學院大教室布展,把魯迅木刻像掛在牆上正中。文學院院長陳源—見魯迅像,慌忙退出。學校圖書館將魯迅著作全部封存,足見現代評論派對魯迅嫉恨之深。(84頁)

1937年2月,李銳、謝文耀、陳約珥、萬國瑞、習東光等八人,在謝文耀家(武昌貢院街三十號),成立自發黨組織(武漢臨時支部),舉行宣誓儀式。後來方知,陳約珥、習東光都已是正式黨員。除了從反省院出來的二人,其餘人員都被中共北平市委接受為正式黨員。

因進步刊物被查戶口的警察發現,6月6日李銳在北平被捕,以“張訓之”化名關押—周,交“保證書”獲釋。此後,張訓之這個使用一次的名字,在延安搶救運動和1959年廬山會議後,均受審查。直到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得以洗清。

在延安時,錢瑛和陶鑄同志對李銳說過,李銳他們這個自發支部,對抗戰前後武漢的救亡運動和黨的發展,起了很好的作用(92~93頁)大海上一隻無舵的航船,終於找到了前進的方向。

在北平接上組織關係期間,李銳與萬國瑞(楊純)同居,轉入山東平津流亡同學會工作,與萬國瑞失去聯繫。

李銳的學生時代結束,成為職業革命家。

(4)

1937年廬溝橋事變後,李銳、文立征和萬國瑞三人,隨天津流亡同學會學生離開北平,到天津,坐船抵煙台,轉至濟南,參加韓復榘的抗日幹部訓練班。學員受訓後,派赴山東各縣打游擊。男女學員分開,不可隨便交往。倒有點像太平天國規制。李銳因事到女生宿舍找萬國瑞,被女隊教官撞見,惹了大事。訓練班頭頭召集全體學員,把李銳押到廣場台上,當眾廷杖。鮮血染紅了褲子,李銳不吭一聲,台下很多女生哽咽、流淚。李銳被送醫院治療,傷愈可行走後,離開了訓練班,仍到平津流亡同學會工作。形勢日趨危急。萬國瑞轉至濟寧,繼續受訓,李銳撤至泰安,遂與萬國瑞斷了音訊。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李銳才在北京與萬國瑞見面,方知抗戰期間,萬國瑞一直在山東、蘇北一帶戰鬥,改名楊純,與張愛萍將軍有過一段短暫婚姻,後與張彥結婚(華東局副秘書長)。晚年與李銳成為隔樓近鄰,常有來往,她已去世。(97頁)

1938年11月12日午夜,日軍逼近長沙。國民黨實施“焦土政策”,因誤譯電文,放火提前,長沙燒了五日五夜,三千多人喪生,城裡百分之九十以上房屋燒毀。因誤譯電報代碼為“文”,故稱“長沙文夕大火”。

一天傍晚,李銳在大街上巧遇范元甄。她是隨郭沫若政治部第三廳到長沙參加大火善後工作的。范元甄后來被派到重慶《新華日報》當記者。李銳與范元甄開始熱烈通信。(112~113頁)

1939年8月,李銳到重慶參加南方局青年工作會議。9月13日晚,李銳與范元甄結婚,邀請一些朋友,吃了一頓飯。(119頁)博古將李、范調往延安,同車有胡喬木、呂振羽、周立波、何思敏等人。12月31日,到達延安。李、范1938年相戀至1949年前的通信,由他們的大女兒李南央編為一書《父母昨日書》(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

周恩來得知李、范離渝去了延安,很有意見。周恩來、鄧穎超給范元甄去信,鄧問要什麼東西,范要了一個搪瓷缸子,可喝水、漱口、熱飯、熱菜多用。解放後,范元甄用“萬全”筆名在《人民日報》副刊上寫了一篇散文《搪瓷茶缸》。(141頁)

李銳於1941年9月到《解放日報》工作。1943年4月初,被老同學魏澤同咬為特務,抓進保安處;1944年6月放出,回到報社;1945年10月初,離開延安。在報社工作,不到三年,用了六個筆名,發表文章(包括社論)約40篇,有若干作用大,影響好的得意之作。(134頁)

書中,有專章,談他們在“延安的夫妻生活”。

1940年上半年,范早產,嬰兒死,後又兩次打胎,范在中央政治研究室國際組工作,身體、生活均受影響。李銳總覺虧心,很對不起她。整風開始以後,思想雖有分歧,關係還不算壞。李銳用毛筆寫了魯迅“慣於長夜過春時”詩,范掛在她住的窯洞牆上。李銳被“搶救”,審查期間,范元甄與鄧力群同居。李釋放前,博古對范說:你和鄧之事,絕不能跟李銳說。李銳被抓,黨有責任,李銳受了冤枉,剛放出來,不能再出問題。可是,范還是對李銳說了她和鄧力群的關係,說他們倆感情如何好。於是,李與范分手。正值抗戰七周年,李銳趕寫了幾篇大塊文章,疲憊悲痛,突發高燒,四十天不退燒。幾位同志為李銳輸血,燒才漸退,轉危為安。由於夏英喆、蔡暢等人做工作,1945年下半年,中央政治研究室對范、鄧問題作了組織結論。范將楊尚昆做的結論,用工整毛筆字抄了一份給李,表示接受黨的決定。李、范復婚。博古把范調到了《解放日報》。

李銳說:“我二十二歲進延安,二十八歲出延安,延安六年的生活和工作,應當講對我這一生有著根本性的影響。······特別是保安處的那一年多,經受了考驗和鍛煉,沒有那一段經歷,後來文化大革命中在秦城監獄呆的那個八年,不會那樣理智、頭腦健全地熬過來。”(144頁)

人生看來偶然的前因,蘊藏著難以避免的似乎必然的後果。

(5)

延安的整風、搶救運動,是占較長篇幅的重大歷史事件。延安那時的青年知識分子心目中,“毛澤東很好,頂呱呱。”運動目的,是“確立自己在黨內的正確路線和領袖地位”。其始,“同反右派運動開始時一樣,就是號召群眾給領導提意見”。(147頁)

我注意到,李銳未在正文中提及洛甫(張聞天)當時在黨內的實際領導職務,只在為61人叛徒案平反一條注釋中,似不經意提了一下張聞天是中共中央總書記。但明確指出:“毛搞的歷次政治運動,直到文化大革命,康生都是他的一把刀子。”(149頁)

運動的荒誕性,在於說謊自誣,顛倒是非、榮辱,大搞逼供信,混淆敵我友,禍莫大焉!把坑害善良,亂殺無辜,美為“治病救人”。王實味之死,是一典型。李銳將希特勒與斯大林作了比較,雖然沒有將毛澤東與希、斯作比,但讀者自會比較他們的高低。(163頁)只要看,蘇區肅反,殺人十萬(164頁);只要看,“在延安地區共打了一萬五千個特務,其中沒有一個是真的。”(177頁)怎麼不個個戰慄,人人自危?

1950年,李銳在湖南,讀到國民黨大特務所寫《唐縱日記》(1942年8月23日)寫著:“現在延安的情況很亂······可惜我們沒有一個內線。”大吃一驚,才恍悟延安“特務如麻”,其實—個也沒有!(188頁、411頁)

李銳認為,否定延安整風和搶救運動,利大於弊。(178頁)不然,年長月久、根深蒂固的形左實右,必難糾正。“否定”,既然“利大於弊”,又何來對革命的勝利,“起了決定性作用”?(182頁)欲“否”而還“是”啊!矛盾;悖論。整肅知識分子,“毛比列寧、斯大林更厲害。”(184頁)李銳論此,彷彿餘悸猶存。時至於今,很難說思想已經徹底解放。

因此,李銳懇切希望,對影響極壞、極大的延安整風、搶救運動,應該有一個歷史決議。(188~190頁)延安整風、搶救,確立了“一把手”說了算的領導體制;開始了個人崇拜的意識形態;進一步發展了群眾性政治運動的形式;打造出讓知識分子服服貼貼的緊箍咒,黨員都變成馴服工具。(192頁)

年僅五旬而逝的傑出歷史學家高華,其名著《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可以為李銳的論說佐證。

另外,“農村包圍城市”(181頁),在北京革命歷史博物館的展品中,有一封惲代英的信,創議農村包圍城市而最後奪取城市。據此,應認定,惲代英才是這一革命策略的首創者。“文革”之初,我參觀時所見,深祈專家核實。

(6)

從延安出來,李銳在熱河辦《冀熱遼日報》。然後進東北,先後擔任高崗、陳雲的政治秘書。

隨陳雲接管瀋陽的經驗,由李銳幫助起草成報告,報中央,都收集在《陳雲文選》之中。

“那個時候,陳雲還有過一個和平土改的思想,所以後來中央分工沒有讓他管農村。”李銳說。(250頁)跟隨陳雲參觀了一大圈,李銳的感性認識,上升為理性認識,迅速改變了崗位選擇的意向,想離開宣傳崗位。(253頁)陳雲告訴李銳,他是想回上海工作。南下時,陳雲很想留李銳,但李銳不願留在中央。李銳說,“延安時在中央呆了六年,呆膩了。”李銳不想坐而論道,想干點實際工作。(254頁)

經採訪者丁東再三追問,李銳才深入回憶,補充說了下面一席話。他深感黨內人事關係複雜;對土改的“左”的看法,卻同高崗合拍;接管瀋陽,對舊社會的政策,許多方面跟陳雲一致。1950年,陳雲給黃克誠寫信,要黃放李銳調北京。1952年,李銳調到了北京,陳雲讓周太和找李銳,要李銳到陳雲那裡去。李銳回答說:“你告訴老闆,讓我做點事情吧。”(255頁)李銳離休後,到中組部組建青年幹部局,也是陳雲特意安排的。(405~406頁)

李銳回憶到,1949年回到長沙,沒有下過鄉,“對土改那種批鬥、殺人看不慣······”(278頁)這都是大可研究的國史議題。

李銳認為,缺乏監督的“黨國體制”,是極難改善的。這種異見,其實是關鍵點睛之筆。黨政分層、雙重指揮,疊床架屋,以致“政令不出中南海”(溫家寶卸任時在記者會上講話)。中國出現“權貴資本主義”,勢所不免。李銳又說逆耳忠言。(405頁)社會環境汚染,偽革命化,數十年未改善,而日趨惡化,普遍權力至上,關糸第一。

(7)

中國水電事業的開創,李銳建有功勛。事實雄辯地證明,李銳是將帥之才。他肯學習,重實幹,思想開明,具有哲學思維和科學精神。一上手,他就探索地質與水電工程的關係,自培地質人員,膽大心細,悟性甚高,善於抓典型經驗,把握住長遠價值,很快入其門,外行變內行。他是事業心極強的實幹家,他永遠不會做官僚。他的遠見、預見和灼見,處處閃光。知勝知敗,尤其重視失敗教訓!

他為什麼始終堅決反對修建長江三峽?從“動能經濟”概念出發,他首先想到,必須有消耗電力的工業及地區經濟與之配套,要有可行的全盤計劃。否則,水電站只是擺設。浩大工程,豈可只為防洪,不思發電?動能經濟同河流綜合利用,加上生態環境的合理保護和積極改善,乃千年、萬年大計。三門峽的教訓,一之為甚,豈可再乎?所以,三峽工程,“陳雲從來反對,堅決反對”。(326頁)

1958年1月,中央召開南寧會議。會議中心內容,是批判周恩來和陳雲,毛說周、陳反對他的“冒進”,離開右派只有五十公尺了。毛寫了“高峽出平湖”的詩,報上鼓吹三峽工程上馬,熱氣騰騰。

薄一波委婉告訴毛:“主席,三峽有個反對派叫李銳。”毛澤東說:“那好啊,把林一山、李銳都找來,當面談談吧。”——林一山是長江水利委員會主任。到了南寧,知道了會議情況,朋友們無不替李銳捏一把汗。

李銳和林一山,坐在毛澤東的正對面。

毛澤東問:“林一山,你要談多久?”

林一山說,他要談兩個小時。

毛又問李銳,要談多長時間。

李銳答:“半個小時。”李銳請林一山先講。

林一山從漢元帝談起,歷代皇帝怎樣防洪,把原定壩高235米改成200米,也談到了水電。講了兩個小時。

李銳講,修大水庫,專門防洪是不行的,應該主要是發電。裝機容量至少是一千七八百萬千瓦,甚至兩千萬千瓦。全國當時電站裝機總容量,才五百萬千瓦。中國何時需要三峽這麼大個電站?現在說不清楚。根據蘇聯經驗,全國不能只有一個電網。好比一個城市,不能只有一個百貨公司,全國更不能只有一個百貨商店。—個電廠的投資假如是一萬元,那麼消耗這些電力的耗電經濟項目,投資至少要五萬元,不是由防洪需要來決定,沒有三峽修壩,照舊可以防洪。而且,長江不是黃河,它從來不是害河。最後講到技術問題,三峽工程,最困難是地質勘察問題。單是選壩址,沒三、五年,不能完成。其他如環保、航運、移民,李銳都沒有講。深入淺出,盡量簡單,大家都聽懂了。

毛澤東說:“好,講得很好。但講了還不算數,每人再寫一篇文章來,不怕長,三天交卷。”布置了作業,兩人分頭去完成。

毛澤東看了他們的文章,當面褒李貶林。毛說:“我們要培養李銳這樣的秀才。”關於發電,毛定下“水主火輔”方針。會議快要結束時,毛澤東出人意料地對著李銳說:“李銳,你來當我的秘書。”(328~331頁)

李銳心裡害怕到毛澤東身邊去工作。他心想,文章好壞不是決定因素,你過去能聽信林—山的話,是因為你沒有經濟觀點,也缺乏科學知識,水平同林一山差不多。

李銳詩云:

案前擺戰場,亦似敘家常。

諸公心落石,朝日霧飛光。

但說文章好,未言經濟長。

已非塗抹手,斬水劈山忙。(332頁)

李銳為什麼反對三峽到底?他從防洪、發電、航運、投資、移民、地質問題、生態環境影響等方面,講了理由。(348~353頁)

世界上有兩個大壩會議,其中一個排列了全世界最危險的大壩,三峽是第一名。毛澤東那樣自認為無法無天的人,至死都沒有再提三峽。三峽工程,一個最鮮明的例子;黃萬里的命運,一個最具體的例子。是非混淆,好壞顛倒;黃鐘毀棄,瓦釜雷鳴。(353~355頁)

(8)

大躍進時,討論超英趕美,訂計劃、指標,講要翻番。李銳給毛澤東寫了第一封信(1958年6月),說有些事情霸蠻可以解決,有些事情霸蠻沒有用處,比如電就不能霸蠻。不是波浪式前進,鍊鋼煉鐵,都一哄而上,這樣下去不行。北戴河會議,毛不找李銳。直到1958年11月21日武漢會議(政治局擴大會議),毛找李銳去,還同他談了話。毛從看不進這封信,到看進去,時隔五個月,毛說,你這封信的態度,還不夠明朗。(374頁)

1959年2月,第二次鄭州會議。李銳未參加,給毛澤東寫了第二封信,談一些基本經濟理論問題。寫好信,給陳雲看過,給李富春留下復件。三月上海會議,毛把李銳找去,一進房門,毛指著李銳說:“李銳,你這個人是不能當強盜的。”聞者莫名其妙。毛作報告,有—段題目就是《李銳怕鬼》。毛的意思是說,給他寫信,李銳還把信先給別人看。李銳猜度,這樣毛就不能把李的東西變成毛的東西,有了旁證,毛不好利用。(375頁)

會議期間,李銳給毛澤東寫了第三封信。毛說:“李銳,你只把骨頭給我吃,不把肉給我啊!”非要李銳坐到前面去,他向李銳鞠躬,說:“李銳我感謝你呀,是共產黨感謝共產黨。”把李銳恭維得不得了。(375頁)

周恩來總理在工業會議上,也大大表揚李銳,說他給主席寫信,起了好作用。在人們眼裡,李銳焉得不紅得發紫。

李銳給毛澤東三封信,是他人生的一次高潮。

1959年7月,中共八屆八中廬山會議,毛澤東通知李銳參加。彭德懷事發。最後大會時,周小舟說出田家英關於毛澤東的三句話:聽不得批評,別人很難進言;能治天下,不能治左右;不要百年以後被人議論。會場內,田家英、胡喬木面無人色,全場緊張。會議主持人劉少奇問:“李銳,怎麼回事?”李銳鎮靜起答:“小舟聽錯了,這是我的意見,他誤會了,以為是田家英說的。”劉少奇反應極快,說:“李銳不是中央委員,他的問題不在這裡談。”掩飾得無影無蹤,毫無痕迹。但在人們心中,刻下了忠奸賢愚的密碼。(379頁)

《廬山會議實錄》,是李銳接受胡喬木建議,寫的一本重要著作,可參閱。

所謂右傾機會主義反黨集團頭子的彭、黃、張、周,撤職沒有開除黨籍,只有李銳—人,被一擼到底,送北大荒勞改。

李銳為會上無一人站起來為彭德懷講半句公道話,而深感絕望。

安子文派人到北大荒找李銳談話,希望他講一點要求留在黨內的請求話,李銳無以應。(380頁)

幾乎餓斃的李銳,掙扎在死亡線上,得到田家英、李富春等人及時的救助,活了下來。由於陳伯達的加害,“文革”中,李銳關押秦城八年。李銳得以徹底平反,是安子文、胡耀邦伸出了援手。

李銳說,共產黨這樣的錯誤,人類歷史沒有過。(382頁)

(9)

李銳從流放、勞改地北大荒回京,無法再與范元甄繼續生活,兩人離婚。

李銳推測,范元甄揭發李銳的兩本材料,可能是她同李銳離婚後寫的,內容一定會有夫妻私下議論毛澤東的一些話。劉瀾波看過這份材料,告訴李銳,材料到劉手裡時,“已布滿煙蒂燒痕”。材料鄧小平看過,即下令燒掉。鄧說:“太惡劣了!燒掉!”(385頁)

在那餓死幾千萬人的歲月,范元甄也曾在生活上,照顧和接濟過饑寒交迫的李銳。李銳沒有忘記,范元甄託故宮博物院的“右派”於善浦,帶一箱餅乾給北大荒的李銳。“文革”中,也就是離婚之後,上面要李銳寫范元甄的材料,李銳從來沒有講過她半個不字。將心比心,李銳說:“范元甄那時候,也是沒辦法,她要跟著黨走嘛,又帶著三個孩子。”(381頁)

李銳被提名進中央委員會,有幾人反對。其中兩位,一是鄧力群,一是范元甄。李銳的“政敵”里,竟夾雜了舊日“情敵”。(406頁)

書中附錄一,是44歲的李銳,給范元甄的一封家書(1960年7月25日,寫於北大荒),有血有肉,筆下儘是淚。日常干奴隸般的苦力活,“頭部包紮如修女”,面部被多至七八種的小飛蟲咬傷,“紅白斑斑”,“思想也有頃刻的波動”。“但經常的狀態是好的,是你之所謂‘單純’”。(390頁)李銳的“單純”,純然是純真的童心。范元甄不是不知其珍貴。離異遠去的故人,畢竟曾經是知音!此種細節,司馬遷最是熟稔。

(10)

李銳何人哉?

1991年,在敦促三峽工程上馬的會議上,王震罵李銳,“這是一個反動分子”!有人告訴了李銳。李銳說:“怎麼會是反動分子呢?大概說我是反對分子吧?”傳話者又去核實。王震確確實實罵的是:“李銳是個反動分子。”王震當面對李銳也說過:“李銳,你是我的死對頭。”(346頁)辱罵與恐嚇,無損他人尊嚴,歷史習慣於付之一笑。

讀罷《李銳口述往事》,我心目中的李銳,貨真價實是中共優秀黨員,鐵骨錚錚,光明磊落。可能過於“單純”了一點。他是民族精英,國家棟樑。他兩次自標“成熟”,其實是耄耋老人的天真自詡,不無可愛的意趣。站立風口浪尖,他砥柱中流。

李銳“成熟”與否,“反動”還是正動,不妨讓黃河說,讓長江說,讓人民說!

疾風勁草;煉獄煎熬。這部“口述往事”,是李銳《史記》。述往思來尋史跡,光風霽月現人物。誰害怕、容不得這本書,誰就是見不得陽光,害怕真理,害怕真實歷史飽含著的真理。

敵視此書,仇視李銳,有可能心窄胸狹,卻殊途同歸,譬如因三峽工程的分歧而愛深恨切者,有待歷史實踐,作出公正的檢驗和嚴正的品評。此外,則必是罪錯累累,怙惡不悛,終被萬眾痛恨、唾棄的城狐社鼠、魑魅魍魎。

卷帙浩繁的歷史巨著,內容也許只容一紙。出生入死,百年奮鬥,李銳只為中華時代列車,添加民主、科學之兩輪,尚未完功畢役。藉此讀書札記,謹向揮著詩筆琢車輪的戰士——李銳同志致謝、致敬。

2017年3月12日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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