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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睿:九年前那天 我在辦公室里罵了一句髒話

——九年

已經有消息說,不許提‌‌「豆腐渣‌‌」三個字,採訪的官員們開始熱烈談論重建,畢竟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我們是不是最善於讓一件事‌‌「過去‌‌」的民族?我去孤兒院,看到那些剛剛成為孤兒的孩子,給他們一人一根我沒有吃完的德芙巧克力。電視和報紙上的新聞開始讓我不適,大愛,堅強,災後重建,捐款。在北京時,我一周內捐了三次,到了災區,一分錢都沒有捐。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給中國的官方慈善機構捐過錢。

汶川地震中大批房屋倒塌

12008年四月,我買了房子。買房這件事在那時並沒有如今這般慎重,我看了兩套,然後付了定金。首付用光我工作三年半的存款,但我也沒有感到任何壓力,找同事借了一萬塊,去宜家買了一些簡單傢具,五月初搬了進去。客廳有巨大落地窗,窗外是小區花園,房子在二樓,一棵槭樹把碧綠枝條伸到窗口,不用出門採訪的時候,我會坐在窗前看書,寫根本沒人看的博客,我正在經歷瀕臨崩潰的感情生活,卻不知為何對未來充滿篤定,好像自己、城市和這個國家都必然向上,往未來去。

2買房之前,我有一次跳槽機會,去胡舒立的《財經》工作,對記者來說,這可能是當時最理想的去處,不知道為什麼,我在短暫猶豫之後拒絕了這件事。《財經》里有個女記者是我的好朋友,她有一天神秘兮兮對我說,想給我介紹他們單位的法律顧問,‌‌“蕭瀚,你知道吧?中國政法的老師,跟你一樣,很愛讀書‌‌”,因為每期《財經》都讀,我恍惚知道這個名字,我同樣拒絕了這件事,沒有一點猶豫。有沒有搞錯,我又可愛又聰明,怎麼會需要相親?一年多以後,我和蕭瀚莫名其妙相識,又莫名其妙結婚,2008年像一個巨大的伏筆,暗示了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3五月十二號那天我在報社,四樓,大概是在寫一篇不怎麼重要的小稿。整棟樓開始晃動,過了一會兒我們才意識到這是地震,又過了一會兒,開始有消息說震中在四川,強度8.2級。我不停打父母的電話,一直不通,打了三個多小時,周圍漸漸有四川籍同事哭泣,我手腳冰涼,止不住發抖,卻不知怎麼想起高中地理老師說過,自貢不在地震帶上,不會發生大地震。老師不會錯的,我反反覆復對自己說,竭力回憶老師的細節,卻只記得他矮矮胖胖,是一個不怎麼體面的中年男人。

4三個小時後,我接到一個電話,來自小時候曖昧數年卻從來沒有真正在一起的家鄉男青年。他在大街上,有嘈雜背景,他沒頭沒尾地大聲對著電話說‌‌“房子很抖,但沒塌,我沒事‌‌”,然後掛斷了電話。後來通信恢復正常,他對我說,地震的時候他衝到大街上,然後開始不停撥電話,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麼第一個電話會撥給我。這樣蕩氣迴腸的故事卻沒有一個蕩氣迴腸的結局:地震之後我們把斷了多年的聯繫續上,他經常給我彙報,又相親了,又戀愛了,終於有一天,又是在一片嘈雜背景中,我再次接到電話,明顯喝高了的他說:‌‌“我結婚啦!‌‌”我也終於想到,那個電話因為是他把我存成了‌‌“阿花‌‌”,這樣我就會是通訊錄上第一個人。

5媽媽說,地震時她在打麻將,本來都跑出麻將館了,後來覺得不行,又回去拿了抽屜里的六百多現金,我在電話里後怕到哭起來,劈頭蓋臉罵了她一頓。過了幾天聽到同事說,她媽媽住六樓,鍋里燉著雞,都跑下樓了,實在捨不得,又回頭端了那鍋雞。

6爸爸媽媽在大街上睡了一晚上,帶著涼席、冰啤酒和鹽水花生,和鄰居們在路燈下鬥地主,忘記了他們是贏還是輸,但電話里聽起來大家都很興奮,像一個不知道怎麼定義的節日。

7我每天都早早去報社,也沒什麼事情,第一批記者當天就去了一線,我們後方的人,就每天採訪無聊得要死的‌‌“專家分析‌‌”。大家都不想回家,交了稿就在報社裡看電視到深夜,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看過那麼久的央視新聞,開始每個人都哭,後來淚水漸漸也幹了,好像有誰半懸空中,兩眼灼灼,嘲笑我們這些並無資格悲痛的人。

8那時候關心的人也在前線,兩天沒有消息,我走投無路,冒充表妹給他報社打電話,說家裡很著急,問他有沒有和單位聯繫。對方很熱情,那時候大概人人都很熱情,讓我留一個他家裡的電話,他們有消息就及時通知,我在慌亂中掛斷了電話,感到這場戀情的一切都像一出極為拙劣的電視劇,明確的結局就在前頭,我也不是很著急。

9二十號左右,待在北京的焦慮和愧疚終於變得不可忍受,落地窗,乾淨的地板,新買的沙發,美麗的初夏,三千塊月供,房本,一切都變得罪惡,我和攝影記者一起,去了綿陽。

10賓館潮濕陰暗,房間卻很大,網路不怎麼好,但城中只有兩家賓館還有網路,記者們就都住在這裡。那個人也在,清晨六點,他去採訪之前敲我的房間門,遞給我一大包德芙巧克力和一個雙肩背包,又叮囑我不要中暑。我早就知道,遇到災難我們一定很好,但災難總會過去。張愛玲年輕的時候寫《傾城之戀》,一座城市的淪亡和成千上萬的人死去,都是為了成全白流蘇和范柳原做一對平凡夫妻。到了《小團圓》,二次世界大戰快打完了,九莉說,‌‌“唉喲,希望它永遠打下去‌‌”,邵之雍沉下臉:‌‌“死這麼許多人,要它永遠打下去?‌‌”我卻並不想在地震和瘟疫中戀愛,我想要的,是對尋常日子的溫情與耐心。

11採訪的記憶變得模糊。去過一次江油,看災民的安置帳篷,有家人在煤爐上做了萵筍燒泥鰍,客氣地問我要不要留下來吃飯,我當仁不讓吃了,萵筍非常香,我吃了三碗飯。又去了山上的安置點,每家每戶都在鬥地主,我坐在邊上,看局上連出四個炸。坐貨運直升機去唐家山,遇上大風,飛機始終無法降落,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腳下是已經封閉的北川縣城,直升機飛得很低,我看見一片廢墟,想到上帝和挪亞的約定,在洪水過去之時,天空中必然出現彩虹,這樣上帝就會記得‌‌“凡有血肉的,不再被洪水滅絕‌‌”。

12我漸漸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已經有消息說,不許提‌‌“豆腐渣‌‌”三個字,採訪的官員們開始熱烈談論重建,畢竟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我們是不是最善於讓一件事‌‌“過去‌‌”的民族?我去孤兒院,看到那些剛剛成為孤兒的孩子,給他們一人一根我沒有吃完的德芙巧克力。電視和報紙上的新聞開始讓我不適,大愛,堅強,災後重建,捐款。在北京時,我一周內捐了三次,到了災區,一分錢都沒有捐。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給中國的官方慈善機構捐過錢。

13又去成都採訪了幾天。住在四合院式的賓館裡,早餐有培根和太陽蛋,冰冷橙汁,採訪打車,車上有空調,大家晚上去酒吧喝酒,同住的女同事讓我替她分析幾個追求男,我回到了常態,甚至包括感情。我們又開始生疏,不怎麼聯絡,打五分鐘以內的電話,因為兩個人都不再有危險,關心和惦念失去背景,變成一種多餘。

14地震這件事過去了,雖然很多事情都過去了,但我始終沒能接受這件事也會過去。北京舉辦了奧運會,這個城市和這個國家一起,得意洋洋,宣示自己的富有、權力和無情。到了九月,官方公布說共有69227人死亡,374643人受傷,17923人失蹤。看到報紙,我在辦公室里罵了一句髒話,我不信,是的,我沒有任何依據,那又怎樣,日你個仙人板板,老子不信。

15第二年,TZR公開呼籲民間調查學校工程質量,他在三月被抓,兩個律師是PZQ和XL,幾年之後,他們也先後入獄。譚作人被判了五年,一個人想知道孩子們為什麼會死,坐了五年牢。在這些事情和另外一些事情之後,我不能忍受‌‌“在框架內尋找解決方案‌‌”和‌‌“建設性批判‌‌”,這個框架只是讓我噁心,在很多人的眼裡,我變得偏激和乖戾。

16我看了HBO的紀錄片《劫後天府淚縱橫》(China’s Unnatural Disaster:The Tears of Sichuan Province)(翻牆地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fMTDmaWIto),那時候Google還沒退出中國,找東西還挺容易。片子里綿竹市富新小學的家長們舉著死去孩子的照片,準備一路遊行到德陽市政府,要求官方調查豆腐渣校舍,途中來了警察和不少官員,綿竹市委書記蔣國華跪在家長面前,求他們不要去,又承諾一定會對孩子們有個交待。

17九年過去,當然沒有交待,蔣國華還是當官,變成德陽市人大副主任。想到片子里有個母親,跪在女兒的墳前,鼻涕眼淚齊飛,大哭著說,早知道這樣,媽媽就不送你去學校了。

18早知道這樣,媽媽就不把你生在中國了。

19地震第三年,我去北川回訪。新縣城嶄新漂亮,像用積木整整齊齊搭成,賣給災民的價格是六百塊一平方。我專門去採訪重組家庭,就是地震中各自死掉伴侶,又重新組合在一起。採訪一塌糊塗,我和採訪對象都不說話,大家都愣在那裡,像兩塊烈日下無法融化的冰。我應該問些什麼呢?你現在好不好?你想不想以前那個人?你……愛誰多一點?

20有個女人,丈夫死了,自己截了肢,嫁給了當時救她的人。她主動對我說,三年里自己總是夢到他,戴著眼鏡,沉默著站在那裡,她很著急地跟他說:我到處找你,你去哪裡了呢?但是夢裡的人,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21很多人自殺。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很多猶太人熬過了奧斯維辛,出來後卻不能忍受這個世界一切如常,和活著比起來,死顯得更為容易。

22擂鼓鎮上還有很多災民住在板房裡,我採訪的那家,自己本來有三層小樓,結實極了,根本沒有倒,誰知道最後被政府拆掉了,因為災後得‌‌“統一建設‌‌”。

23板房大概有十平方米,用木板勉強隔出了‌‌“卧室‌‌”和‌‌“客廳‌‌”,公用廚房在隔壁,公用廁所則在另外一邊,要用水得拎著桶去老遠的地方接。五月,四川漫長悶熱的天氣才剛剛開始,我坐了半個小時,熱得中了暑。面前是一個面無表情的六十歲男人,八級地震沒有毀掉他的家,政府倒是毀掉了,他看起來對此也沒有什麼憤怒和懷疑。

24我再也不想回汶川和北川。爸爸學會開車之後,曾想開過去映秀,但新司機有點膽怯,他後來跟我說,朋友們都去了,買了汶川大櫻桃,拍了很多照片。

25我在網上看到‌‌“北川地震遺址售票亭‌‌”的照片,售價三十,校舍質量問題始終沒有個說法,各方官員到貪污掉多少善款還是個謎,一點不意外的,這裡變成了一個景點。

26現在想起來,很多事情都從這一場地震開始。地震之後,我們回到北京,人生似乎從此划出一條清晰界限。大家都離開新聞業,去了更好的地方,掙到更多錢,有更穩定的感情生活,生活中那些猶疑不決的部分漸次消失,每個人都變得確定。

272015年,我在東京生活了三個月。東京嚴謹、篤定、森然有序,大家列隊走過十字路口,又列隊走上地鐵扶梯,這個城市也許有隱秘的衝動迷茫,但起碼從表面上看起來,它臣服於明確的秩序、既定的規則,像人近中年的我們。那時我非常想念紐約,想念深夜的地鐵,混亂的下城,整個城市都在無方向流動,像混沌初開,一切尚未被命名和定型。

28但地震還是在那裡,像一個不知道會不會惡化的腫瘤。東大宿舍進行地震演練,消防局開了一大貨車過來,車廂打開是一個小小房間,那個車可以震動,每個人都得上去,感受它模擬出的地震強度,三級,五級,七級。我們一人抓住兩個桌子腳,開始也覺得好玩,到了七級,我尖叫起來,還好一切到此為止,他們模擬不出八級,我走下來,迅速忘掉這件事,不想去想像一場八級。

29回到2012年,九月十一日,我們去了世貿遺址,到了才知道那兩天裡頭只對死者家屬開放。我們坐在台階上喝咖啡,等不知道什麼東西,好像隱約聽到有人說,奧巴馬會過來。擴音器里有單調聲音傳出,開始我沒聽懂,後來才意識到,那是有人在讀死難者名單,一個接一個,一個女人讀累了,又換成一個男人。聽了一個半小時,我覺得困和挫敗,起身說:我們走吧。

30我們沒有名單。三年大饑荒,反右,文革,唐山大地震,汶川大地震……死去的人沒有名字,他們不過被納入還不見得準確的統計數據,那些尋找名字的人,坐牢的坐牢,被禁的被禁。幾年前有一部紀錄片,叫《4851》(翻牆地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4IZpRHDOJpg),一個半小時,屏幕上滾動4851個地震遇難學生的名字,默默觀看這些名字,又寫下這篇文章,是我在九年後,唯一能做的事情。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敘述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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