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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釗:一根繩子 就能把使你跌進深淵的魔鬼當做救世主

——誰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又如何改變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時候,有一種很特別的魔鬼,他把你打落到黑不見底的深井之中,然後在你掙扎無望的時候,又放一根繩子下去,再讓你拼了性命爬上地面。可爬上地面後的你,卻把那個使你跌進深淵的魔鬼當做了救世主。

又是一年一度的高考季,加之今年正好是中國恢復高考40周年,——現在想想,僅僅是“恢復高考”這四個字,就讓人唏噓不已,一個國家,不但竟然有十多年的時間裡不再選拔知識,而且反其道而行之,視知識分子如仇寇,視知識如毒藥,信奉“知識越多越反動”,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時代,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依照中國對待大事件,遇五逢十便格外重視的習慣,對於“恢復高考”也不例外,現在就有種種紀念、回憶高考的文章,流佈於各路媒體,其中有一個很大的主題,即高考改變了人的命運。

高考改變命運,多麼意味深長的一個題目。但現在,我覺得說高考改變命運,應該分作兩塊來說。

一說到高考,一些人便想到古時的科考。作為選拔知識的科考,自成為制度以來,歷史上也曾有過停考的時候。元朝初興時,就停了科舉,使得一大批儒生斷了生計。清朝雍正年間,雍正把科舉視為管理知識分子的槓桿與工具,那一個地方的知識分子表現得不好,他就停掉那個地方的科舉,比如浙江就曾被停過三年。

但是,自從科考被廢,現代大學興起,出現高考以來,大學的招生雖仍是國家制度,但掌握與實施者卻是招收學生的大學。這幾天,斷斷續續地讀岳南先生的《南渡北歸》。在風雲激蕩的歲月里,面對家破國難,知識分子也好,讀書的學生也罷,那一種不屈不服的精神,時常讓人感嘆不已。可縱然是在那樣的歲月里,落魄於偏壤野地的大學,也還要千方百計地招收新生。可在和平時間裡,中國竟然停止了大學的招生、教學達數年之久。

高考從正常地進行,到忽然一下子停止,再到隆重地恢復,應當說,成千上萬人的命運,確實是隨著這一停止一恢復,發生了重大的變化的。停止高考,許多原本通過高考,可以走向不同未來的人生,也一下子跟著停止了。而恢復高考,則標誌著,人生的路,又一下子多了通過高考進入新的生活的一道大門。如果說這也是一種命運的改變,那也只能說是恢復了高考本來所應有的,對於人生的改變。

其實,說到恢復高考改變了人的命運,多半是在說另外一層意思。我也是經歷了高考的人。近日,吾友周英傑兄著文回憶他參加了兩次高考的經歷,第一次不中,翌年再試,終於跳出了農門。其中一段,說是第一年未中,心中的沮喪,難以言表,待後來讀史,對創建了太平天國的洪秀全,屢試不中的心情,頗能理解。我的高考經歷與周兄相似,只是我參加的兩次高考均比他早一些,且考中的還是中專——現在已不存在了的一種學校。所以,說起參加高考的滋味,也算是略知一二,而對於“高考改變了命運”,也算是身在其中。

所謂高考改變了人的命運,是因為人被分成了不同類型、不同等級。最典型的是由城鄉二元體制,所劃分出來的兩類人,即農村戶口者與城市戶口者。在恢復高考之前的時代里,這兩種類型的人的生活,梁瀨溟先生曾說是有著“九天九地”的差別。可要想由九地進入九天,除了被召用為工人、做了軍官等極其個別的機會之外,幾乎沒有另外的門徑。所以,如果沒有後來的社會改革,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農村與供應米面、樓上樓下的城市,差不多便是各自永恆的世界。而正是恢復高考,才稍稍鑿開了二者之間的壁壘,使得農村學生有了可以利用高考,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機會。

恢復高考制度以後,農村學生為此而付出的努力,現在想來,仍記憶猶新。我所認識的上下兩屆的同學中,有連考三年、四年才得以考中者,也有連考三、四年而終於名落孫山者。相反,城市裡的考生,連考這麼多次、那麼多年的,便不是很多,因為在他們參加高考的後面還有很多條路在等著他們,招工、招乾等等。而農村的考生,高考落第,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只有一條,即回去做農民。

除此之外,那些生活在城鄉的“黑五類”後代,更是被定格在賤民的位置上,如果不是結束了“十年運動”後高考上的平權制度,他們的命運更是無法改變。

所以,說高考改變了人的命運,其實是因為有些人的命運,被人為地擺弄、操縱、分割,成為了難以改變的農民、賤民的原因。

一說到不讀大學也能把握命運,成就事業,時常有人舉比爾·蓋茨為例,說他沒讀完大學,也做出了世界首富的事業;又以史蒂夫·喬布斯為例,說他連正經的大學都沒有讀過,卻引領了手機產業的革命。我覺得凡講這種話的人,都算不得真正的中國人。假若比爾·蓋茨和史蒂夫·喬布斯是生活在恢復高考時期的中國農民的孩子,必定是拼了性命參加高考的人,而且一旦考中,絕不會中途退學的。至於他們考不上大學後的事業,更是無從談起。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時候,有一種很特別的魔鬼,他把你打落到黑不見底的深井之中,然後在你掙扎無望的時候,又放一根繩子下去,再讓你拼了性命爬上地面。可爬上地面後的你,卻把那個使你跌進深淵的魔鬼當做了救世主。

但現在,畢竟是“恢復高考”四十年了。高考的形式也許沒有根本的變化,可它所依附的時代卻已迥異於四十年前。所以,現在要說這個四十年如故的高考,對於人生意味著什麼,自然也就有了很大的不同,它能給命運所帶來的影響或改變,是什麼,有多大,也就需要重新審視。

可是,現在談論高考對於個人命運的改變,我覺得首先要弄明白“人的命運”是什麼。

一說到個人的命運,似乎複雜得讓人難以下筆。如果所說是指走完了人生旅程的人的命運,還可以給予概括和總結,即所謂蓋棺定論;而對於人生才剛剛開始的考生來說,討論他們的命運,就很難給以結論,因為他們的命運正在開始,是一個變數很大的未來,既受個人主觀努力的影響,更受客觀環境的左右。這幾年反腐敗的大潮來勢很猛,那些頭一天還是很高級的幹部,第二天就成了“大老虎”的人,在他們參加高考時,便絕對想不到自己的命運會如此地跌蕩起伏。所以,從高考與命運的關係上來說,我覺得與其把“未來的命運”作為實然的存在,倒不如把它看作是人生“未來的預期”,更能方便地進行討論。

不論我們承認與否,現在的社會已不再像恢復高考之前那樣,是一個完全被人為地格式化的了社會。在那個時期,一個人因為出身,便可大致地看到自己的未來:或是終生面朝黃土的農民,或是旱澇保收的城市工人,或是要時刻緊跟風向的機關幹部,或者乾脆就是不論風雲如何變幻,永遠要頂了賤民帽子的“黑五類”“臭老九”等。而現在的社會,總有了一點個人可以自由發揮的空間,個人“未來的命運”,或者說是對於人生未來的預期,個人總有了一點自己的把握,即便成不了世界第一的比爾·蓋茨,也可以在這個社會上做一名能動的創業人。我認識幾位這樣的朋友,他們都是高考的考中者,都曾沿著高考所預指的路走了一程,但現在,有脫去了官帽,去私企做了高管的,也有辭去了公職,自己來創業的。在偶爾的聚會上,談起自己的經歷,他們雖然不乏辛酸與苦水,但言語中還是有那麼一點自信與從容。而且,對於未來,希望以文化與制度,將這樣一種社會存在方式變得更好、更牢固。

所以,現在的高考,對於一些人來說,已不再是一條已經踏上,便不可更改的鐵路。

高考既然對於人生“未來的預期”有所影響,那就可以從通常的角度看一看,人,對於自己的未來,會有什麼樣的預期。搜羅起來,大致有這樣的幾種:其一是做一名專業的知識者,諸如學者、科學家之類,期望著終生與讀書和發明創造為業;其二是期望著像古時的舉子,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其三則是將來做實業家、商人之類;其四便是自己也還沒能確實自己將來的樣子,抱一種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的打算的人。自然,這裡面也有兼而有之者,是不好討論的特例。

從“高考改變命運”這一命題來看,對於第一種,其實沒有多少可以討論的地方,高考這一個節點,對於他們的未來,雖然也有一定的影響,比如考入名校,遇到名師,可以少走一些彎路,但對於這一類的“人生的預期”,起決定作用的,恐怕還是個人的志趣、天分與毅力,但凡矢志做學問的人,堅持到最後,總會有所成;而對於持有第四種“命運”想法的人,高考不過是一次經歷,屬於凡遇到機會,隨時都會抓住不放的一種態度。抱持這樣一種“人生的預期”的人,多有大成功者,但高考給他們的命運所帶來的改變,自然也就並不是十分地突出了。

所謂“高考改變命運”,我感覺大多是執著於二、三類的“人生預期”之中的人,其中又以對第二種更為執迷。這也是不難理解的,目前的中國,仍然處在“次官本位”時代——權力雖然不能決定一切,但權力卻敢於決定一切的時代。所以,在許多人的印象里,人生的成功,還是要擠身於權力系統之中來實現,而且,成功的大小又以官職的高底來標準。

所以,不妨來討論一下這一種以參加高考為起點的“人生的命運”,即人生的預期。入得公門,得了官職,為的是什麼呢?也許有人說,是要藉助得到的公權力,來實現“為人民服務”的遠大理想——自然,這樣的人也是有的;或者說,進入公門,只是為了尋一份安穩而又體面的工作——當然,這也不能算是胸無大志,自由自主地選擇一門職業,本身也是一種社會文明的標誌;或者就是嘴上不說,心裡卻暗想“做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可這末一種想法,卻是值得討論的。

不管現在對於公職人員薪酬高低有著怎樣的議論,但有一條卻是明確的,那就是每一級公職人員的薪水是固定的、明確的,也是半公開的。既入公門,進了其中的序列,每年有多少薪水,都有一個大致的數目。除此之外,再去弄額外的錢,便是不當的收入,或違紀,或犯法,總之是不道德的髒錢。現在,反腐正是一個在作著文章的大題目,看看民間的反應,大多數人都在拍手稱快。這表明,民間的意思是反對公職人員,既拿了應得的薪酬,又去弄不義的髒錢的。既然如此,在談論“高考改變命運”的時候,卻又有一些人,希望著通過高考這一道門檻,進入公門,謀求薪酬之上的外財。這一種社會心態,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至少,實在是難以讓人說它是道德而又磊落的心態。

在回顧“恢復高考”四十年的這一刻,在討論“高考改變命運”的這一命題時,我想,最重要的,應該是來看一看“恢復高考”後的四十年來,改變了的是什麼,沒有改變的又是什麼;來想一想,高考的取消與恢復,遮避了的是什麼社會問題;而對於個人的命運來說,透過高考,或者說經歷高考,是取一種什麼樣的人生預期。而在實現這一種預期中,個人又有多少自由、自主決定的程度。

踏過高考的人們,通過高考之後的學習,謀求一個在人人都可以預見的文化與制度中,個人可以自由、自主地實現個人預期的社會環境,才是真正的“高考改變命運”,——不僅是這一代人的命運,而且是我們的子孫的命運!

於2017年6月7日,今年高考的第一天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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