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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近代史無法忽略俄國角色

日俄戰爭中,鐵嶺附近,一隊日軍正在等待來攻的俄國騎兵部隊。

問:談東亞近代史,如果不談及俄國這個角色,則看歷史很難做到客觀、全面和準確。

答:是的,俄國在二十世紀的亞洲歷史上,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如果刪去俄國這個角色、孤立地談東亞的歷史,很容易會失之片面。正如你看到一個正方形,你說那是一個正方形,看起來似乎沒錯,但是你只要將觀察的角度稍微向旁邊移動一點,你就會發現:原來那是一個正方體,有六個面,之前我所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個面——這是一個正方體,不是一個正方形。我這是打個顯淺的比方。我們中國有一個成語叫做“一葉障目”,我們有的歷史愛好者看歷史,就往往會犯“一葉障目”的錯誤——觀察者常常只看到眼前的這一片葉子,而看不到葉子背後的那個五光十色的世界。

問:俄國好像在中國近代史一出場,就攫取了大清國的大片領土?

答:是的。通過1860年《中俄北京條約》,俄國攫取了大清國4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當然,這件事在俄國一方則說法不一樣。俄國認為是“解決了多年的懸案”。俄國人有一個心結,他們認為1689年“雅克薩之戰”打輸之後所簽訂的中俄《尼布楚條約》對俄國是不公道的、是一份屈辱的“不平等條約”,所以,1860年《中俄北京條約》算是讓俄國人解決了多年的心病。

問:俄國這個國家在歷史上,似乎一直是一個擴張成性的國家,你認為它是為什麼呢?

答:這是一個好問題。俄國在歷史上,的確長期是一個擴張成性的國家。歷代沙皇都有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國土越大越安全。

問:為什麼沙皇會認為“國土越大越安全”?

答:這裡面的邏輯外人不太容易理解,但是內行人都知道:沙皇之所以形成“國土越大越安全”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也並非毫無原因——俄國這個國家的地理與很多國家不同,俄國的國土大部分是平原,一望無際的平原,平坦的很,無險可守,很容易遭受外力攻擊,容易亡國,這個事情在13世紀被驗證過一次:當年蒙古鐵騎曾經橫掃俄羅斯全境,殺人如麻,連莫斯科都淪陷在蒙古人的鐵蹄之下。俄羅斯民族被蒙古民族征服過。這一段歷史,對於俄羅斯民族而言,是刻骨銘心的。

問:也就是說,曾經亡國的歷史,使俄國人特別關注國防安全?

答:正是如此。俄國一望無際的平原、極易受到攻擊的地理因素,以及亡國在蒙古鐵蹄之下的慘痛歷史,使俄國人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既然國土無險可守,那麼國土就是越大越好,國土越大,防禦的空間就越大,國家中樞(首都)受到致命攻擊的機會就越小。

問:所以說,俄國人之所以擴張成性,其實並不是俄羅斯民族的人格問題,而是歷史、地理、國防資源等各個條件所逐漸形成的?

答:是的。我們有一些青年分析歷史問題,往往從什麼“民族性”入手,其實我認為那是隔靴搔癢,事實上,歷史、地理、氣候、國防資源,甚至是生產方式,都會對一個民族的思想,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問:所以沙俄在1900年侵佔了大清國的東北,就是這種擴張思想的表現?

答:對。當年沙俄的領土擴張是相當可怕的,獅子大開口,庫頁島、北方四島、朝鮮、中國東北、新疆、蒙古……像一隻八爪魚一樣,到處亂抓,形勢相當可怕。

問:日本在1904年發動日俄戰爭,是出於什麼動機?

答:1904年那個時候的日本認為:如果象這樣下去、聽任俄國在亞洲瘋狂擴張,一旦東亞大陸、尤其是朝鮮半島被俄國收入囊中,那麼日本也就不再安全。這是日本在1904年發動日俄戰爭的首要動機,這個不是歷史人所能主觀臆測的,在日本方面保留下來的關於日俄戰爭的內閣會議紀要、國會演講記錄、戰史資料、乃至政治人物的回憶錄裡面,都有一致的、清晰的、毫不含糊的記載。

問:可是日本發動日俄戰爭,應該也有殖民中國東北的想法吧?

答:有。但那是次要動機,不是主要動機。或者說,那是順帶性的動機、是一種戰利品性質的動機。這很好理解:國防第一,擴張第二。1905年日本人將俄國人從中國東北打跑之後,依據中日《會議東三省事宜條約》,日本開始在旅順、大連和滿鐵附屬地移民,或者說“殖民”。

問:那麼,一個是“防俄”,一個是“殖民”,到底哪一個是日本真實的動機?

答:互為因果。當年的日本人認為:整個亞洲,除了日本以外,沒有一個國家能夠抵禦俄國的擴張,只有日本有這個本事。所以,日本要防俄,就必須殖民東北(滿洲);而要殖民東北,必須要抵禦俄國的南侵。也就是說,日本人認為,防俄是為了殖民,殖民也是為了防俄,日本當年把這兩件事,是當作一件事來做的。

問:你說“殖民為了防俄”,這個好理解。但是你說“防俄為了殖民”,可否詳細說說?

答:是這樣的。日本儘管從明治維新之後,走上了強國之路,但是當時的日本仍然是個農耕民族、是一個以農業人口為主的民族,土地情結嚴重。日本不考慮計劃生育,所以維新之後,日本的人口暴增,每年多出一百萬的農業人口,沒有土地耕種,所以它急需對外移民。而當時又面臨著沙俄在東亞的擴張,所以當年的日本人認為:既然如此,那麼我們應該移民東北、並控制那片地方,一來可以解決日本的人口問題,二來可以抵禦俄國,這是一個一舉兩得、一石二鳥的國策。

問:所以1905年之後,沙俄的確在東北暫停了擴張的步伐,這是因為日本勢力進入東北的緣故?

答:儘管答案不悅耳,但實事求是地說:是。1905年日本勢力進入旅順、大連、滿鐵附屬地、並在此生根發芽之後,在東北地區,日本勢力對俄國勢力形成了一種制衡,而這種制衡,在客觀效果上,的確是暫時遏制了沙俄向南擴張的步伐。張作霖就是在這種均衡的夾縫中求得生存、並且逐步成長為“東北王”的。

問:所以,大清國也是“日俄戰爭”的受益者?

答:是的。日俄戰爭之後,日本將其所收復的南滿土地,還給了大清國。因此,大清國也是日俄戰爭的受益者。事實如此。

問:後來的赤俄,也繼承了沙皇俄國的擴張思想?

答:是。但是赤俄的擴張,比沙俄的擴張更為可怕:赤俄的擴張不但是國土的擴張,而且同時還是意識形態的擴張——赤俄要推翻全世界的私有制、建立一個公有制的新世界,即所謂“輸出革命”。這件事在當時被廣泛稱為“赤潮”,當然也有稱為“赤禍”的,既然是談歷史,出於中立性考慮,我慎用“赤禍”這個詞,因而我用“赤潮”這個詞,感情色彩會淡一些、顯得更為中性一些。

問:據說日本赤黨(JCP)就是在赤俄影響下的產物?

答:日本赤黨(JCP)成立於1922年,是接受赤俄革命輸出的直接產物,是赤潮滲入日本的重要標誌。日本赤黨(JCP)在日本成立之後,立馬就被日本政府宣布為非法組織、並從此轉入地下活動。

問:日本在早年抵禦赤潮,似乎是相當的積極?

答:赤俄成立之後,赤色國際派遣顧問、到東亞各國,四處張羅、組織赤色支部,1920年代初,赤潮在亞洲迅速蔓延,日本也不能倖免。所以當赤潮在亞洲蔓延的時候,抵禦赤俄,成為了當時東亞各國的主旋律之一。在民國發生的典型事件,有如1927年的“四一二政變”,它標誌著“抵禦赤俄”也成為了中華民國的主旋律之一。

問:所以日本在1920年代在東北(滿洲)突然加快了鐵路網的建設,與赤俄的興起有關?

答:赤俄成立之後,其對外擴張,從單純的領土擴張,變成了“領土+意識形態”的擴張,這種擴張是一種“武力加洗腦”的擴張,無疑比沙俄年代的擴張更富有攻擊力和破壞性。所以赤俄對外輸出革命之後,日本加快了在中國東北的鐵路網建設,所以我們可以在史料里看到,日本人總是拿著一個又一個的鐵路合同,找張作霖簽字、簽字、簽字,其動機很直接,就是要儘快加強對滿洲(東北)的全面控制。

問:東北是中國的土地,日本要加強對中國東北的控制,難道不知道不妥嗎?

答:當年日本人的三觀確實有其霸道之處,他們認為:滿洲在明朝的時候並不是中國的領土,它成為中華民國的領土是依據1912年的清帝《退位詔書》,但滿洲是在1905年日本從沙俄的手上打回來的,1905年“日俄戰爭”的時間順序在1912年清帝《退位詔書》之前,所以日本人主觀地認為:日本控制滿洲的合法性,並不少於國民政府控制滿洲的合法性。更關鍵的是日本認為:國民政府根本沒有能力抵禦赤俄南侵,保衛東亞,只有日本才有這個本事,所以滿洲應當歸日本控制。

問:據說日本在1920年代後期進一步加強對東北的控制,也和赤俄的五年計劃有關?

答:是的。1928年,赤俄開始實施第一個“五年計劃”,這是一個增強赤俄國力的計劃,日本認為,這個時候要抓緊時間,和赤俄賽跑,赤俄搞五年計劃,日本也應當在滿洲(東北)加強抵禦赤俄的建設,只有這樣,才能繼續保持對赤俄的勢力均衡。所以張作霖死後,日本人也是一如既往地拿著些個鐵路合同、逼迫張學良簽字。

問:但是張學良不願意配合日本人。

答:是。不但不願意,而且張學良受國民政府的影響,還實施了排日。例如禁止東北百姓租地給日本僑民、建設與南滿鐵路平行的鐵路、在中俄邊境誅殺調查地勢的日本間諜等。不但如此,國民政府搞革命外交,宣稱我們一定要收回被日本控制的大連、旅順、南滿鐵路。

問:所以日本軍閥發動了“九一八事變”?

答:日本軍閥認為:不能再等了。為了與赤俄的“五年計劃”賽跑,日本與國民政府決裂的時間到了,所以日本關東軍悍然攻佔了東北三省。日本軍閥認為:滿洲是抵禦赤潮的“防波堤”,如果不及時抵禦赤潮,則將來的亞洲,包括日本,都會將成為赤旗飄飄的世界。

問: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日本所稱的“抵禦赤潮”,只是一個借口,而其真正的目的,是先吞併東北、再吞併全中國。而其所謂“抵禦赤潮”云云,僅僅是一個漂亮的借口罷了。

答:日本在東北擴張的事情,是集“防俄”和“殖民”兩個動機為一體,是一個“一體兩面”的事情,它防俄是為了殖民,殖民也是為了防俄,二者互為因果,不存在哪個是借口的問題。而事實上,美國將日本打敗之後,東北的勢力均衡被打破了,結果,赤俄果然在亞洲開始迅速擴張,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多米諾骨牌一個接一個倒下。這個時候,美國人才猛然發現:要扶持日本,要共同對抗赤俄。

問:所以,今天我們從大歷史的角度回頭一看,我們是否可以這樣說——1930年代的國民黨,站在一個很奇怪的歷史分岔路口,要麼要東北,要麼要政權,二者只能選一,而二者不可兼得?

答:如果站在“事後諸葛亮”的角度,我們是可以這麼說。歷史以一種很諷刺的方式向我們證明:日本人說對了,國民黨的確是無力單獨抵禦赤潮的,所以國民黨將日本勢力從東北排擠出去之後,東北果然立馬成為了赤俄的天下,國民黨以非常快的速度失去了政權。但是如果國民黨當年承認和接受“滿洲國”,它是否就能保住自己的政權?依我看,也未必。因為一旦承認和接受了“滿洲國”,國民黨的政權就失去了合法性,也許也會因內亂而倒台。因此我認為,國民黨當年應該是處在了一個“橫也是死、豎也是死”的困境,這是它的宿命,很無奈,生不逢時,這就是它的命。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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