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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寨尋妻48小時:我只信眼見為實

為了帶孩子長見識,4個家庭包了一輛中巴車,開始一場為期12天的親子游。8月8日21時19分49秒,天災突降,這輛從九寨溝出發的巴士,遇到地震致翻車,周建榮(右)相戀17年的妻子在這場意外中失聯了。餘震頻發,救援艱難,周建榮做了最壞的打算,只是對於7歲的兒子,他不知道能瞞多久。

距離8月8日21點時遭遇的山體滑坡事故已經過去兩天了,周建榮還在尋找與自己同乘一輛麵包車的5位同伴。他們一行12人都來自廣州,4對夫妻各帶1個孩子,從重慶出發,經由成都來到了九寨溝旅玩。現有5人失蹤,其中有4位成人和1位9歲大的女孩。

“我在看見前方有第一塊石頭落下的時候就意識到了有問題,但還在司機掛倒擋的瞬間,我們就被更大石頭擊中,翻落進了山溝里的江中。”周建榮被石頭砸中了頭部,但他逼迫自己迅速清醒,起身先救起身邊的孩子。一棵倒塌的樹幫了他們,周建榮先後將車上的三個孩子都送上了岸。但當他再返回車裡時,卻再也尋不到妻子的蹤影。

8月9日上午,同在一輛車上的13人中,共有7人被救援車輛送往九寨溝縣醫院治療,其中一人因傷勢較重、精神很不穩定,已被送往綿陽市醫院治療。在九寨溝縣醫院內因為重症傷員較多,周建榮和孩子在接受治療後暫時被安排在醫院大廳休息。與此同時,九寨溝的廣場上還有4千餘位等待撤離的遊客。

8月10日,周建榮開始尋找線索。九寨溝消防分隊辦公的地方在地震中也遭到破壞。周建榮一邊前往消防隊,一邊惦記著儘快前往翻車地,他此時最擔心的是還有人在車上,但是無人救援。

消防隊表示,他們在接到報警後於次日凌晨5點前往事發地點,但在仔細的觀察後,他們判斷車內無人生還。由於當時山體還在滑坡,所以他們在拍攝了現場照片後就先撤離了。

周建榮無法接受消防官兵僅憑經驗就判定的“無人生還”,他設想了其他很多的可能性,只相信自己的眼見為實。他心裡一直很堅定一個聲音“一定要看到妻子。”

因為消防分隊的官兵實在沒有人力和物力組織大規模的搜救行動,所以周建榮來到了九寨溝救援總指揮部尋求幫助。由於找不到直接領導,在輾轉了指揮部與民政部兩個部門之後,周建榮的心情也開始變得越來越焦急。

總指揮部答應再次搜救後,周建榮才稍微鬆了口氣,等待與部隊同行。

因為上山道路有多處塌方,所以汽車行駛的很緩慢。由於懷有希望,周建榮的每一分鐘都度日如年,他求助了民間救援隊伍東坡飛虎和藍天救援,分兩撥即刻前往了事發地搜尋。與此同時,來自他家鄉九江的救援隊伍也馬上就要到了。

事故現場情況依舊不容樂觀,在距離翻車的地方300米內還有至少3處正在滾石的山體滑坡。滑坡阻礙了車輛進入,搜救人員只得小跑著前往。

在搜尋即將展開的時候,對面山體忽然發生較大規模的滾石墜落,搜救人員開始大聲呼喊大家準備撤離。根據現場情況判斷,車內生還幾率很小,再加上山體滑坡,救援人員本身也有生命危險。

現場當時共有三支救援力量,除東坡飛虎和藍天救援外,四川消防也早已到達現場,但面對惡劣的救災條件,大家都束手無策。

無奈之下,周建榮還是不願放棄,他想到了可以沿著河的方向到下游水勢較為平緩的地方沿岸尋找線索。

徒步搜尋再次被對岸的山體滑坡打斷,所有人望著遠處都陷入了沉默。

成都運輸總公司派來陪同周建榮一起搜尋的幾位男士都一起陷入了沉思。他們接到消息,8月11日,也就是明天,可能會有大到暴雨。天色快暗時,大家接到了指揮總部的通知,總部總指揮親自帶隊前往現場搜救,救援官兵冒險下坡,在汽車周圍仔細的搜尋過後,判定車內無人。

周建榮在周圍大家的勸告下回到了縣城醫院休息,和孩子們匯合。周建榮的母親打來電話說想念孫子,於是他把電話交給了兒子。周建榮一直告訴自己:“為了孩子們也要堅強。”

夜晚,周建榮不停地接到電話,他的家人和單位領導都在勸他明天就返回成都,等待搜救結果。但周建榮還是堅持先把孩子送走,他自己在這裡等待結果。他除了責任,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在志願者和醫生眼裡,周建榮的堅強是說不出的心疼。無論是換藥的疼痛還是心裡的創傷,他都一字不提,但他也有唯一一次瀕臨了崩潰。一天中午,他給兒子買了麵包和水,但回來時發現兒子只吃了一半,就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但兒子卻隨口和他說:“這些留給媽媽回來吃。”

夜晚,孩子們都已入睡,周建榮打算明天托工作人員將孩子送去成都的哥哥嫂子那裡。曾經的8個家長中現在只有他還能站起來,他不會忘記其他兩位家長在被送去醫院前握著他的手說“孩子就託付給你了。”周建榮一直沒有告訴孩子們太多,比起面對搜救的困難,他此時更害怕面對孩子們的追問。

夜晚,周建榮和孩子們都已經睡了,志願者們還沒有離開,因為其中一位小男孩的舅舅剛從成都趕到了醫院,他們還需要再安頓好他才能稍稍安心的回家。周建榮說這幾天多虧志願者們幾乎24小時的陪伴著孩子,他才能放心去搜尋。

因為天色已晚,在8月10號的搜尋快要結束的時候,周建榮在湍急的江里發現了一隻女孩的鞋子,他把照片發在親屬群里,但由於失聯女孩的爸爸已經重症住院,所以暫時也沒有能認得這隻鞋是否就是9歲女孩瑤瑤的。雖然這是他這一天中唯一的線索,但他還會繼續。

九寨尋妻48小時:我只信眼見為實

文/於燕妮

到達九寨溝人民醫院的時候,周建榮他們正在一樓大廳的地鋪上休息,和眾多的傷員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三個可愛的孩子,令他們有些顯眼。但他又是那麼安靜,輕聲細語地跟別人講電話,偶爾給身邊的小女孩掖掖被子,要不是旁邊的志願者大姐拉著我唏噓不已,我差點就忽視掉他了。

我們站在護士台旁,簡單地聊了聊他的情況,一車十三人,至今5人下落不明,這五個人里,有他的妻子。車是被巨大的落石擊中,掉到路邊的溝里了,他一個人把三個孩子從車裡抱到車頂。我不忍心再看他睜著疲憊的雙眼,幾個問題後就請他趕快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管轄周建榮一行乘坐車輛的交通運輸公司派專人來了,帶著他從民政部門一路找到救災指揮中心,又從指揮中心先後尋求了藍天救援隊和消防部隊的幫助,進山尋人。我們上去時,山體還在連續滑坡,揚塵漫天,局部路段還沒有搶通。直到車子不能再往前開的時候,周建嶸就下車,目送著搜救人員徒步涉險,在岸邊安靜地等著他們從離墜車地點更近的地方傳回消息。

我因為把安全帽給了別人,就陪著周建榮留在車邊等。一邊是在餘震中滑坡的山峰,一邊是吞噬了生命的江水,又冷又急。我不忍心問什麼問題,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還沒開口就被水聲淹沒了。還好有滿山滿眼的蒼翠蔥鬱,解救了我無處停放的目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飛奔的江水沒有停下的意思。江水當然不會停,即使有人祈求有人悲慟。我盯著水流發了一會兒呆,回頭一看周建榮,他正拿著手機給江水拍照,眉頭緊鎖。我想他心裡是有數的,這樣的落水中24小時後生還的幾率有多少。拍照時他用的是妻子的手機,因為帶個掛繩比較方便,直到地震前他都一直幫妻子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它才沒有像他自己的手機一樣,被洪流沖走,消失不見。

翻看妻子的微信朋友圈,戛然而止在九寨溝的壯美景色。一家人的出行,一直是順心歡快的,為了能讓孩子增長見識,夫妻二人從來都是盡心竭力。而現在,妻子下落不明,周建榮對著滾滾江水,拍下的這張照片,不知能去向何處。

兩次進山,兩次被迫撤離。奔波了一天毫無結果的周建榮回到安置孩子們的帳篷里,來不及整理自己的心情。還有三個幼小的孩子、領導的電話、關切的志願者和媒體們要面對,他禮貌客氣地應對這一切。

“你說他一個人,救了三個孩子,孩子媽媽卻失蹤了,哎…”

“他一面照顧孩子,瞞著孩子,一面還要日夜兼程地找自己妻子。”

志願者們一邊送水送飯,一邊竊竊跟我說。我想起下午在路邊,看他一瘸一瘸地走路,我還想之前好像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瘸了。晚上才知道,他的肋骨也受傷了,可他到現在,連個正經的床還沒躺過,晚上被生拉著去換了頭上的葯,疼得咧著嘴也一聲沒吭。

“太堅強了,他真的,看的我都心疼。”一直負責照顧他和三個孩子的志願者大姐對我說,也像是在對他說。志願者們三言兩語的安慰眼看就要圍上來了,周建榮一字一句地告訴大家,他現在是十分清醒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要緊的是什麼”。

的確,地震發生後,他也是整個車裡,最快清醒過來的。“只有翻車的那一瞬間是天旋地轉的,掉到水裡後我就迅速清醒了。”同車的陳暢濤情緒很激動,大聲喊著“老婆女兒都沒了,我也不要活了。”

周建榮顧不上喊,抄起兩個剛被他托上路邊的孩子就往前面的大巴車跑,四周是轟轟作響的群山。“小孩子是最重要的”,這是一直回蕩在他腦海里的想法,孩子們瑟瑟發著抖,他得給他們借件乾衣服,並保證他們安全。

只是他沒想到,這寒冷的江水對於妻子來說,竟會成為難渡的劫難。周建榮克制的情緒,只在一個時刻控制不住的爆發過。那是地震後的第二天,志願者們帶著孩子去買了小麵包和水,他回來後發現兒子的麵包只吃了一口,水也沒怎麼少,就問為什麼,兒子純真的目光盯著他,稚嫩的聲音卻很篤定,“等媽媽回來給媽媽吃”。就是這目光,刺穿了他的心。

但是他不能倒,另外兩個孩子的家長,失蹤的失蹤,被救出來的也受了重傷,連夜被轉往綿陽醫院,走之前丁寧囑託,“孩子就拜託你了”。孩子雖小,但責任沉重,“除了司機以外,我是唯一一個清醒的經歷這一切的人,我們還有五個人失蹤,只有我能去找。”

三個孩子被安排先送往成都,去與早已等在那裡的親人匯合,而周建榮堅持留在九寨溝等待進一步的消息,“我必須要看到我老婆”。我心裡一驚,我們何時會說要“看到”某一個親人,彷彿對方是沒有能動力的物品。這一個“看”字,就是死要見屍的意思了。或許在一個接一個不安的夜裡,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四川方言里“氏”跟“屍”的發音很像,下午的搜救工作暫時宣告失敗的時候,大家決定把搜尋重心放在其他醫院的傷員上,阿壩州民政部門的負責人啞著嗓子在電話里喊,“問問你們醫院還有沒有無名氏(屍)嘛”,每喊一次,我都跟著心頭一抖。我偷偷瞄周建榮,他彷佛沒聽見似的,一如我最初見他陪在孩子身邊時,一樣的剋制。或許他比我們誰都清楚,現在還不是掉眼淚的時候,還不是崩潰的時候,他要比那些不斷垮塌的山更堅強。

但如此的冷靜與堅強也可怕,我不敢想,當他終於回到炎熱的南方,終於試著面對空蕩的廚房,那些原本該流出來的淚水,會不會就這麼靜靜地倒流回他的血液里,不動聲色地讓他寢食難安,讓他悲從中來,讓他在此後的每一個平凡夜晚,都聽到滔滔的江水,聲如洪鐘。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看見圖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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