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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命現金貸:借新還舊共債成狂 十萬中介發家 萬億市場的荒蠻之路

「擼了七八個平台吧,最開始用螞蟻花唄和京東白條,然後借網貸和現金貸還錢,就是借新還舊以貸養貸,利息養的越來越多,從一兩萬養到現在五萬多。」張帆(化名)說。

借錢也是會上癮的。

一個人有一千塊的時候,便會想要兩千塊、三千塊。有一萬塊的時候,便想要五萬塊、十萬塊。一開始,他們用錢來買化妝品、相機和MacBook,再後來,賬戶餘額上的數字就能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只要是少了一位數,就能讓人坐卧不寧、寢食難安。

第一筆負債產生,大多數人還會憂心忡忡,他們想著也許辛苦幾個月就能還上錢了,但他們又想要化妝品、相機和MacBook,便去借更多的錢,去另一家平台借錢還上現在的,再去第三家借錢還上第二家的,借的越多,便越是有恃無恐,越是理直氣壯,越是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只要借了錢,就要借下去,只要開始了,就不會結束。借不到錢,便有中介幫你借,平台瘋狂放款,中介發家致富。監管與整改背後,又是另一片繁榮。

一萬到五萬,借新舊,不上就去

“擼了七八個平台吧,最開始用螞蟻花唄和京東白條,然後借網貸和現金貸還錢,就是借新還舊以貸養貸,利息養的越來越多,從一兩萬養到現在五萬多。”張帆(化名)說。

讓張帆喘不過氣的不是五萬塊的負債,是越來越近的還款日和越來越少的授信。讓他睡覺的時候便不由自主去想離還款日還有幾天,一睜眼又要想還能從哪借到錢。吃飯時想、上課時想,如履薄冰,如刀頭舐血,從大四舔到畢業。

還款日是條生死線,能再借到錢還上舊債,就還有希望,還能滾下去。沒還上錢就是逾期,一旦逾期沒有平台會再借錢給他。

“我不敢逾期,借錢的時候平台都查過我電話本和通話記錄,逾期之後馬上就爆通訊錄,家人朋友就全知道我欠錢了。”張帆說,他想過怎麼去和家人坦白——也就是撒個謊,年少無知、誤入歧途云云。在很多個還款日前夕,他都會構思那些謊話的細節,不過最終他還是決定再碰碰運氣。

在找到沈萬新(化名)之前,張帆接觸了一家杭州的助貸中介,他想一次借出來五萬塊錢把原來的欠款一併還上。在杭州等了一天,對方說複審沒過,讓他回家。

張帆便來上海,找沈萬新試試。沈萬新便是現金貸終中介,專門幫這樣的人“擼口子”,他們把銀行、現金貸、P2P、任何可以借到錢的地方成為“口子”。

張帆不知道自己還能從哪些口子擼出錢,但沈萬新知道,他還知道哪些口子好擼、哪些口子難擼。

需要錢的人有多少?沈萬新也沒算過,除了馬雲,人人都喜歡錢。沒有信貸記錄的人有多少?央行徵信中心給出的答案是8億人。

沈萬新不知道央行說的對不對,他只知道自己的辦公室每天都有客戶來,有欠了賭債的男人,有發不出工資的企業主和剛做了整形的年輕女性,還有因為各種各樣原因染上錢癮的人。

他們要錢,沈萬新就幫他們借,先擼難擼的、額度大的口子,再擼好擼的口子。P2P、現金貸、小貸公司一個個試,總能把錢借到。實在借不出錢來,沈萬新就告訴他們去借高利貸。

一位共債人記錄的賬單

有人來借錢,沈萬新就問幾個有關工作、收入和社保的問題,就能判斷出哪些口子可以給他擼。沈萬新只負責幫人借錢、收中介費。

問完問題,沈萬新就讓客戶填表,手機號、身份證、銀行卡、緊急聯繫人——和現金貸平台的註冊流程如出一轍。填完了表,沈萬新就拿著這些信息去註冊,他對照著客戶的資料,看看這樣的資質能從哪借到錢,再去一個個借。

客戶多少覺得沈萬新跟平台“有關係”,不然一樣的操作怎麼自己就過不了審?沈萬新說自己只是知道的平台多,他也沒數過有多少,普通人能裝幾十個App頂天了,沈萬新有一兩百個。

錢一到賬,客戶就得交中介費了,小額貸款要收5到10個點,大多都是支付寶直接轉給沈萬新。算上平台的砍頭息,客戶拿到的錢沒剩下多少。

沈萬新不怕這些人拿到錢就跑,他篤定這些人還要來找自己幫忙借錢。任他怎麼發誓、允諾,癮頭上來了,錢還得繼續借,中介費還得繼續交。

他們最開始只是想分期買一台iPhone,只要一年、兩年就能還完,他們也沒想到自己想要的那麼多,不要說一年、兩年,半年都等不了。最怕有的平台還完兩期又能借錢,讓人覺得大不了還3年、4年。有人還不上錢便去賭,賭輸了再借錢。

“就像吸毒一樣,來了第一口想來第二口,你覺得自己能還上,發現還不上的時候已經晚了。我特別理解那些打裸條的人,我要是女的,我也去打裸條。”張帆說。

跳樓自殺的是少數,大多人無不是暗自允諾到麻木,接著在逾期線上苦苦掙扎,等待上岸。

倘若那些人還不上錢,惹上高額逾期罰息,或是被催收人給通訊錄群發了簡訊,沈萬新並不關心。他又不是派出所、銀監局,他只是個中介,也是希望。只要不逾期,他就能幫你把債滾下去。

“千萬不能逾期,逾期就變黑戶,什麼口子都擼不了,我也幫不了了。”沈萬新說。

千家平台養十萬中介,500塊月息150有人著借

沈萬新的發家離不開幾年前校園貸的崛起,同齡人還在做校園代理的時候,沈萬新從百度貼吧和信用卡論壇發現了大生意。

有人抱怨平台的高額罰息,或是怒斥誤導性的宣傳,也不乏反省自責的人,言不由衷抑或發自內心的悔恨,但他們都需要錢,如饑似渴,非同小渴。都是收傭金,為什麼不能自己收——沈萬新想著,便開始幫她們借錢。

客戶里有從農村考出來的大學生,氪到爆肝的玩家,做外圍的少女,有千奇百怪的理由,無一不是聲色犬馬紙醉金迷。借的多了,管他是非黑白,有錢就好。

“我們不是黑產,我們解決的是需求,你需要錢,我們幫你借。沒有虛假信息,沒有繞人家風控,沒有鑽人家漏洞。我們賺的就是信息不對等的錢。”沈萬新說。

沒有生意的時候,沈萬新就去論壇上打廣告,他們的廣告簡單粗暴——能借多少錢,多久放款,再加個二維碼,總有人找上門來。也有同行冒充欠了債的大學生,一番傾訴之後貼上QQ群號,文案一下走心不少。

要錢的人多,中介也多了起來。沈萬新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個團隊在做中介。

“反正挺多的,單是上海肯定超過一百個,你去外面看看,摩拜單車上都有中介的廣告。”沈萬新說。沒有什麼數據統計過這個影子群體的數量,一些媒體報道稱,全國的現金貸中介可能超過10萬。

校園貸的偃旗息鼓曾讓他們沉寂過一段時間,但現金貸的接棒讓蛋糕變得更大了。

風口到來時的蠻荒景象在這個行業又一次上演,有的平台只要提供芝麻信用分截圖就能借到錢,或是靠著“爆通訊錄”完成催收,甚至連App都沒開發,直接在微信上就能申請到借款。在過去兩年,類似的平台在全國大面積出現。

一些數據顯示,目前小額現金貸平台已上千家,大多年利息高於100%,有些平台甚至高達500%,而整個行業規模大約在6000億元到1萬億元之間。

線上平台的風控流程都大同小異,人臉識別、爬通訊錄和通話記錄,綁定銀行卡,再根據資料庫比對識別風險。有的平台接入芝麻信用,信用分越高,能借出來的錢越多。

比起玩技術的詐騙組織,沈萬新的手法要樸素很多——自己挨個擼一遍,再跟同行小範圍分享分享資源,哪家額度大、哪家通過率高、哪些好擼哪些難擼都記下來。他不懂、也不需要知道那些金融科技公司到底有什麼科技,反正科技在這種布爾什維克式智慧面前不堪一擊。

“有的平台直接從黑市買身份證和手機去刷庫,看你有沒有借過錢。要麼看你手機註冊過幾個賬戶,還有必須是消費才能借錢,這種太變態了,我們一般不擼。”沈萬新說。

錢借的越多,資質就越差,授信額度也越低。能找到沈萬新的人大多都把十多個平台擼了個遍,黑的不能再黑,但大多情況下,沈萬新還是能從大口子上借出錢。

當然,越是容易借到錢的平台,期限便越短、利息也越高。一些平台折算後的年利率甚至超過200%、300%、500%。但利息越高,越是有人要奮不顧身,越是想一次借筆大額的補窟窿,越是深陷利息漩渦無法自拔。

債總有爆掉的時候,但在那之前,負債人一刻都不能停下來。

“想要錢的人比你想像的多得多,有平台500塊錢借一個月,砍頭息150,一樣一大堆人跑去借。”沈萬新說,“還借不到錢也有辦法,你iPhone給我,我給你2000塊錢,這叫手機貸,你借不借?”

債風險全靠猜,中介藉機坐大

現金貸選擇了一種與傳統金融業相反的風控邏輯,也給共債者和中介們留出了生存空間——銀行不會把錢借給品德高尚的窮光蛋,這些人在移動互聯網時代變成了現金貸的客戶。

“現金貸看重的是還款意願,因為授信額度都很低,也就三五千塊錢,只要你肯還錢,就算是問親戚朋友借,也能還上。”一位不願具名的現金貸從業者說,“這個行業的客群本身就是信用的底層,不能按傳統金融業的邏輯去操作。”

欺詐組織是整個行業共同的敵人,一些欺詐組織會用可以插入8-64張SIM卡“貓池”騙貸,與之伴隨的則是所謂的“收卡”與“養卡”業務。

在長久的拉鋸戰中,實名認證和爬取通訊錄成為了平台的標配,但這些手段只能確保把欺詐者擋在門外,卻無法準確識別共債人群。按照沈萬新的說法,只要沒有逾期借款,平台就只能獲取用戶的註冊信息,這些人究竟借了多少錢,平台不得而知。

“只能去猜,比如你註冊了一般不可能不借錢,行業平均通過率30%,我就能算出來你大概借了多少筆,我再根據平均的額度算你總共有多少授信,差不多能得到一個模糊的數據。再根據我自己的風控標準確定是不是放款。”該從業者說。

催收公司發給負債人的簡訊,缺乏技術能力的平台往往靠催收來完成風控

以用戶行為為基礎的弱身份識別手段同樣能派上用場,有的平台會把登陸多個賬戶的手機標註為高風險用戶,一個Wi-Fi環境下借款人數過多也會有欺詐的嫌疑。在一些平台的風控算法里,客戶風險還會和手機電量扯上關係。

類似的弱身份識別手段取決於平台的大數據與技術能力,平台間的差距由此拉開,變成沈萬新手上的大口子與小口子。

“有些口子要是我們所有同行一起擼,平台肯定炸了。”沈萬新說。

事實上,平台與中介間往往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關係。他們默許這些中介帶來的客戶,哪怕風險很高。

“只要中介能幫客戶把債務繼續轉下去,借別人的錢還了我的錢,於我而言就是利潤。你還不上別人的錢,那是別人的壞賬,關我屁事。”上述從業者說。

他相信少數需要短期規模擴張的平台會對中介持歡迎態度,甚至是主動合作,但這需要資金實力,並不是所有平台都玩得起。

之前,很多平台都曾倡議用數據共享的方式對抗共債者——大家把借款數據和黑名單上傳到一個第三方平台,就像銀行與央行正在做的那樣,但這些設想最終只停留在倡議里。

“沒人願意把自己的數據拿出去,有的平台甚至是把自己的好用戶傳到黑名單里,一來以來這些人就只能在自己的平台上借錢。包括第三方徵信的數據也不敢相信,我們老闆一筆錢都沒借過,徵信數據上是黑戶。”該從業者說。

數據博弈之下便是共債者和中介的狂歡之地,數據顯示,至少在兩家現金貸平台上有借貸記錄的共債者比例超過60%,這些人的逾期風險是普通客戶的3到4倍,多平台借貸的風險更加難以想像。

在平台與共債者中間敲骨吸髓的中介們率先成為了中產階級,沈萬新形容在最瘋狂的2015年,賺錢就像在撿錢一樣,“幾百萬吧”、“利潤高的不好意思說”。

“實際上共債也好、中介也好,在行業里都是少數,大部分人借現金貸還是急著用錢,也在按時還。剩下的少部分人本質上就是loser,控制不住慾望,管理不好財務,讓他們的債務早點爆掉是最好的。”上述從業者說。

在這之前,自殺與裸條讓少數事件變成了輿論焦點,最終傳導到了監管政策上,相似的一幕也許會在現金貸行業再度上演。

“肯定會有監管,而且只能靠監管。行業自律是沒用的。”他說。

轉型、洗白與智慧金融

當下,監管層已經有所行動。

4月10日,中國銀監會下發《關於銀行業風險防控工作的指導意見》首次點名“現金貸”,要求做好相關業務的清理整頓工作。

四天後,P2P網路借貸風險專項整治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就向各省P2P網路借貸風險專項整治聯合工作辦公室下發《關於開展“現金貸”業務活動清理整頓工作的通知》。這份通知還附上了一份排查名單,涉及429個APP、72個微信公號和117個網站,幾乎涵蓋了市面上所有涉及現金貸業務的平台。

到8月份,上海黃浦區在全國首次提出對現金貸利率封頂,要求不得超過36%。不得收取砍頭息、服務費不能在本金中扣除。此外,整治辦還重申P2P不得開展校園貸業務,否則不予備案。

“現金貸換算成年利率都很高,但是大部分期限很短,實際的利息絕對值不高。成本控制的非常好的平台,折算成年利率也得50%以上,行業平均就是100%左右,如果說所有收費不超過36%,大家都沒法玩。”上述從業者說。

儘管還在徵集意見階段,但行業內都相信現金貸會像P2P那樣出現清退與洗牌,缺乏風控實力的平台會被市場淘汰,而這威脅著中介群體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監管來臨之前,沈萬新已經先一步感受到了市場的變化。今年,他的業務量已經開始出現下滑。

如果說互聯網教會了他什麼東西,那一定是轉型要快。他希望在現金貸山窮水盡之前,把重心挪到銀行業務上。

“已經開始在做了,很多人去銀行借錢,信貸員是不接待他的,都直接和我們合作,最晚第二天就能放款,我再從中介費里返一兩個點給信貸員。“沈萬新說,“銀行利息低,也不會暴力催收。”

銀行貸款賺的更多,100萬的貸款抽5個點也有五萬塊。放在現金貸,得是幾個單子才能賺回來。

客戶遞交的材料並沒有因為中介發生什麼變化,只是收入和工作年限等指標會做一些“調整”,沈萬新則稱其為“美化”。客戶借出錢來,沈萬新還是抽5%到10%的服務費,再拿出一部分給信貸員。信貸員也願意和沈萬新合作,因為有額外收入拿,他們也想賺錢。

新的業務意味著沈萬新將要面對存在時間更長的金融掮客們,他開始頻繁參加各種各樣的行業交流會,重新積累自己的社會資源。當然,很多時候他也忍不住和別人交流擼口子的經驗,藉以回味那段被當作國王的時光。

他依然充滿自信——反正都是借錢,就算現金貸沒了,也有銀行、小貸公司,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只要有人需要錢,他就不缺少客戶。他太了解那些人了,他們需要錢,像止不住的渴。

“我們是完全合法合規運作的,只是助貸行業還沒被寫進法律里。”沈萬新說。他正在和幾家中介同行策劃一次行業峰會,以圖為整個行業正名。按照他的說法,“自己不去遮遮掩掩,大家才能相信你是合法合規的”。

沈萬新打算給自己的行當取名為“智慧金融”。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楚天 來源:華爾街見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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