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你追你的薛之謙 我讀我的梁思成

有一天,梁思成和老舍、華羅庚一起閑聊。老舍抱怨說:「整天坐著寫稿,屁股都磨出老繭來了。」梁思成開玩笑說:「為什麼不抹點油?」老舍也回得快:「只有二兩油(三年困難時期,每人每月供應二兩油),不夠抹的。」華羅庚也湊趣道:「我那份不要了,全給你。」

梁思成林徽因夫婦(網路圖片)

1901年初春,27歲的梁啟超在流亡東瀛之時,迎來了他的第二個兒子。

因為“長子”的夭折,這個兒子被重點看護起來。為了讓他茁壯成長,崇尚科學的梁啟超聽從了圓夢先生的建議,令全家改喚他為“二哥”。他就是梁家的長子梁思成。

家學不治頑皮,幼年時期的梁思成是個貨真價實的“二哥”。

梁啟超稱他為“不甚寶貝”的“淘氣精”,屢屢在家書中叮囑“大寶貝”長女梁思順督促他練字、讀書。他既是屁顛顛跟在姐姐身後的乖小孩,還是會往妹妹思庄的飯盒裡放毛毛蟲的淘氣蛋。

就連康有為莊重萬分的剪辮儀式,他也要放鞭炮摻和一腳,嚇他一嚇。

當時康有為流亡日本多年,還留著大清的長辮子。周圍的人紛紛勸他剪掉,後來他自己也覺得被日本人取笑太多,終於同意剪掉。剪辮子的那一天,他像舉行大典禮一樣,朝北京的方向擺了香案,宣讀了奏文,再三跪九叩之後,理髮師終於拿起剪刀。此時,忽然鞭炮齊鳴,把理髮師手上的剪子都嚇掉了。眾人受驚之下追問,才發現原來是“二哥”梁思成帶頭鬧的事。

但作為長子,梁思成無疑被父親寄予了極高的期望。事實上,他的人生之路,其主幹道基本上是由梁啟超規劃的。

1915年,他將長子送進清華學校接受西式教育。隨後,在他的有意安排下,梁思成和林徽因在他的書房中初次相識。後來按照他的建議,梁林攜手共赴美國賓州大學建築系學習。兩人畢業後,他還為梁林規划了歐洲古建築之旅,並為梁思成選定東北大學任職,讓他去“吃苦”。

在梁任公的盛名之下,名門之後梁思成麵包一直不缺,愛情有了,愛人還是萬里挑一的,事業有了,而且是獨一份的,任誰看來,他都是一個再好命不過的幸運兒。只不過,一切才剛剛開始。

病痛的寵兒

梁思成生來便是個殘疾。

襁褓時期,他的兩條腿誇張地向外撇開,比所謂的內八字要嚴重得多。梁啟超請來外科醫生扳正,再用纏帶纏緊他的小腳,然後放進一個特製的木盒裡,矯正一個多月後才好轉過來。

這還不算,這個生就殘疾的嬰兒還體弱多病,吃藥打針如同家常便飯。要不是家境還算優渥,恐怕他也和自己的“長兄”一樣早早夭折了。

1923年5月7日,梁思成駕著去年大姐贈送的新摩托,趕赴天安門參加“國恥日”集會活動,車輛駛過南長街口進入主道時,被疾馳而過的陸軍部次長坐騎撞翻。

后座的梁思永當場被撞飛出去,滿臉鮮血直流,不過只是皮外傷,梁思成則被重重壓在車下,造成右腿骨折,脊椎受傷。而肇事者只從車窗擲出一張名片,便絕塵而去。

如果被撞的人不是梁任公家的公子,恐怕這一場車禍會跟夏日的陣雨一般稀鬆平常,迅速雨過天晴。可惜,肇事者只是小小的陸軍部次長,比起大名鼎鼎的梁任公,實在不足道哉。

梁家得到了誠懇的道歉和應有的賠償,車禍結束了,可梁思成的傷痛才剛剛開始,這些傷痛死皮賴臉地糾纏了他一生。

最初,醫院給梁思成的傷情診斷是輕傷,並聲明不需要動手術,嚴重延誤了有效治療時間。後來雖然連動三次手術,但梁思成的腿骨依然沒能接好,也永遠不可能接好了。在後來的年月中,他的右腿始終比左腿短一厘米。梁家的長子還是沒能逃過最初的命運,成了瘸子。

而脊椎受傷所留下來的病痛則折磨了他的一生,使他後來在外出調查古建築的過程中吃盡了苦頭。

1937年,在逃離北平前,梁思成被診斷出患有脊椎間軟組織硬化症,醫生不得不為他設計了一副鐵架子,穿在襯衣裡面以支撐他受損的脊骨。

蟄居李庄期間,為了給脆弱的脊骨減壓,梁思成甚至不得不把下巴靠在花瓶上,以支撐自己“沉重”的頭顱。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1938年春,梁思成一家五口經過四個多月的顛沛流離,終於抵達西南大後方昆明,一家人正打算大鬆一口氣時,男主人又病倒了。

這一次是因為扁桃體膿毒,不僅使他受傷的脊背再次疼痛難耐,還引發了牙周炎,他不得不將滿口牙齒全部拔掉。為了避免因大量服用止痛藥而中毒,他只能日夜半躺在一張帆布椅子上。為了分散注意力,他還學會了縫補破舊的襪子自遣。

大半生病痛纏身,命運未免也太凄慘了些。可你若以為他的性情也一樣陰鬱消沉,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的內心總是滿懷期望的。

日本學者斷言中國找不到唐代古建築時,他默默翻遍半個中國,把它找了出來;

抗戰才開始,他撤離時卻是抱著必勝的心走的;他既不肯去台灣,也不願避居美國,共產黨也是中國人,他相信“前途滿是光明”。

他習慣以君子之心度人之腹,用友善的目光看待一切。你可以說他天真,我更願意稱之為赤誠。

他的內心也是幽默有趣的。

梁思成夫婦的美國好友費慰梅說,“這個沉默寡言的人,在飯桌上可是才華橫溢的。我們吃飯的時候,總是歡鬧聲喧。”

梁再冰回憶,蟄居四川李庄期間,“父親尤其樂觀開朗”,“他從來不愁眉苦臉,仍然酷愛畫圖,畫圖時總愛哼哼唧唧地唱歌”。

49年後,有一次,梁思成向林洙調侃,自己還有一個兩個頭銜——瘦協和廢協的副主席。

“瘦協,是瘦人協會,夏衍是會長,他只有44公斤,我和夏鼐是副會長,一個45公斤,一個47公斤。我們三個人各提一根拐杖,見面不握手而是握桿。而廢協嘛,是廢話協會。”

有一天,梁思成和老舍、華羅庚一起閑聊。老舍抱怨說:

“整天坐著寫稿,屁股都磨出老繭來了。”

梁思成開玩笑說:“為什麼不抹點油?”老舍也回得快:

“只有二兩油(三年困難時期,每人每月供應二兩油),不夠抹的。”

華羅庚也湊趣道:“我那份不要了,全給你。”

後來他總結說,逗貧嘴誰也說不過老舍,所以老舍是廢協主席,他和華羅庚是副主席。說完還自得其樂。

疾病纏身卻天真樂觀,沉默寡言又風趣幽默,梁思成就像一個複雜的多面體,而大多數人只看到其中的一二面,便妄下定論。

 

 

梁思成手稿(網路圖片)

娶妻當娶林徽因

今人提起林徽因的名字,大多愛把她跟金岳霖和徐志摩扯在一起,所謂扯談,大概就是這種情形。而她的丈夫梁思成卻很少被人提起,即使提到,大多時候,也是以一種沉默寡言的炮灰形象出現在調侃中。

民國以降,拿“太太的客廳”開涮的大有人在。腦補女主人談笑風生、男主人端茶倒水的畫面,總能滿足一些人或惡俗或卑劣的趣味。殊不知,梁思成絕非籍籍無名之輩,更不是木訥無趣的獃頭鵝,只用“好男人”概括他也顯得太過蒼白。

1962年6月,已是花甲之年的梁思成再婚了,對象是比他小近三十歲的資料室管理員林洙。這樁婚姻,遭到梁思成生活圈子內各方面的激烈反對。

當年,梁思成親自為程應銓和林洙做主婚人,而如今,程應銓的師長卻娶學生的妻子為妻,這幾乎超越了當時知識分子的道德底線。偏偏這位學生又曾為師長的不公遭遇仗義執言而蒙冤。

梁思成的弟妹們聯名給他寫了一封抗議信。梁思成與林徽因多年的好友張奚若,曾對梁聲稱,若執意與林洙結婚便與梁絕交,並果然從此不與梁來往。

就連梁思成昔年在中國營造學社的密友劉敦楨,也給他寄了一封信,上面既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只有四字:多此一舉。一向與他親近的女兒梁再冰,還因此與他冷戰了三年之久。

即使是現在,一廂情願認為他娶林洙是自降身價、人生污點的,依然大有人在。

且不論林洙的人品如何,在以上種種看法下,梁思成無疑是作為林徽因的附屬品存在的。為了維護亡妻的聲譽和地位,晚景凄涼的他似乎不應該擁有婚姻自由。

一代才女,當年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誰能想到後來會招來這樣的無妄之災。

 

 

梁思成與友人(網路圖片)

古建築迷弟

沒有人知道林徽因的最愛是誰,但梁思成的最愛,恐怕非古建築莫屬。

根據父親的規劃,梁思成本應從事美術行業,今後在“我國美術界作李、杜”。而他自己最初的願望是成為一名雕塑家。最後,他卻徑自跑去學了新潮的建築學,一頭扎進中國古建築里再沒有出來過。

1937年6月,夕陽西下,五台山台外豆村旁,佛光真容禪寺正沐浴在斜陽的餘輝之中。一千年的時光倏忽而過,屋脊和門板上布滿了它們的斑駁印記,卻依然掩不住山門的恢宏氣勢。那是來自大唐的氣勢。

此時,中國營造學社的法式部主任梁思成,就在禪寺的大殿內。他正趴在腳手架上,一下下擦拭積滿灰塵的大梁,以辨認因年代久遠而暗淡模糊的墨跡。當最後一行墨跡重見天日,梁思成帶著一身塵土笑得像個孩子。

此前數年,他已經輾轉了半個中國,考察了不計其數的古建築,但最開心還是這一天的發現。恐怕也是他一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他找到了當時中國最古老的唐代木結構建築(建於875年,即唐大中十一年),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發現。

當時夕陽映得整個庭院都放出光芒,佛光寺出檐深遠,斗拱宏大,襯上美極了的遠山,於他有如人間天堂。當晚,他在日記中寫道:這是我從事古建築調查以來最快樂的一天。

當梁思成還沉浸在發現佛光寺的巨大喜悅中時,抗日戰爭爆發了。

戰事急轉直下,他不得不扶老攜幼逃離京城,開始了他長達十年的流亡生涯。戰亂中,他和家人流離,病倒,窮困,再病倒……無論是身體條件、工作環境還是生活水平,無一例外都在走下坡路。

但他依然一心撲在中國古建築的研究上。一面像“乞丐”一樣四處討要經費和生活用品,一面注釋《營造法式》;一面操持家人的一日三餐,一面編寫《中國建築史》……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古建築是他的精神支柱。

而他對古建築的愛是不分國界的,即使是在抗日戰爭時期。1944年夏,梁思成在盟軍的軍事地圖上,特意標出了日本古都京都和奈良的位置,使得保有大量唐風古建文物的兩大古都幸免於難。

49年初,他和陳占祥聯合提出的《關於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位置的建議》(簡稱“梁陳方案”)被否決了。在他眼裡,“都市計劃的無比傑作”北京城,即將迎來分崩離析的命運。

在北京市對街道的拆改擴建過程中,梁思成和吳晗發生了激烈的爭論。在一次國務院辦公會議上,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吳晗急了站起來指責梁思成說:

“您是老保守,將來北京城到處建起高樓大廈,您這些牌坊、宮門在高樓包圍下豈不都成了雞籠、鳥舍,有什麼文物鑒賞價值可言!”

氣得梁思成當場痛哭失聲。勢單力薄,但他還是堅持己見。周恩來不得不親自出面,找他做工作。兩人懇談了幾乎兩個小時,梁思成還極富詩意地描述了帝王廟牌樓在夕陽斜照,漸落西山時的美麗景象。周恩來最後只回了一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不難想像他當時的無奈心傷。他說:“每拆掉一座城樓,像挖去我一塊肉;每剝去外城的城磚,像剝去我一層皮。”這樣的痛苦,與精神凌遲何異?!

當時他能夠支撐下來,恐怕要歸功於他心中的另一個摯愛——愛國。至於幸與不幸,很難評說。

當然,還有他的心肝寶貝北京城要顧好。他約上陳占祥做出了“梁陳方案”,並自信滿滿地把它呈了上去。

可惜,他迎來的是一波接一波的古建拆除運動。拆完城牆拆城樓,拆了城樓拆牌樓……

既然北京城的破壞在所難免,好,那他就退而求其次,總有一些古建文物是拆不得的!比如故宮,比如北海團城,比如東、西四牌樓……直到目睹一座座古建倒在他腳下,他才忍無可忍,痛心疾首地甩下一句話:

“五十年後,歷史將證明你是錯誤的,我是對的。”如今,再看新永定門和雄安新區,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對的。

無法磨滅的地位

49年後,梁思成在古建築保護上屢屢受挫。學術上,他的理論和主張也多次受到不公的批判。

先是建築工程部開的頭,拉開了批判“大屋頂”(即仿古建築)運動的序幕,梁思成被列為頭號對象。

批判中,頤和園暢觀堂專門成立了一個批判梁思成的寫作班子,參加的人有各部委的,包括北京市委宣傳部長等。在壓力下,清華建築系的師生們,也開始撰寫文章批判系主任梁思成。

實際上,梁思成對那種簡單模仿宮殿建築的“大屋頂”建築並不滿意,更沒有設計過一座大屋頂的建築。甚至仿古建築他也只設計過一個,即揚州市的鑒真紀念堂。

而且那時“復古主義”風格,也是拜蘇聯老大哥之賜。即所謂“民族的形式,社會主義的內容”,都是在蘇聯專家倡導之下流行的。當初大家都接受這個理論,到頭來卻把主要矛頭指向梁思成,怎麼也說不通。

不久後,他撰文喊冤:直到今天,我還搞不清楚“大屋頂”的定義是什麼!《營造法式》和《清式營造則例》雖然是我整理的,但你看上面寫著“隨宜加減”,我沒有要建築師把它當公式,生搬硬套啊!有人責備我是復古主義者,我不能接受。

後來這場批判及時剎車,被定性為學術領域的問題。使得梁思成沒有像胡適、胡風及梁漱溟一樣被劃為“右派”。

但在隨後的文革中,他就沒那麼幸運了。

文革一開始,梁思成就被揪了出來,罪名是“反動學術權威”。他必須每天掛著巨大的黑牌子出門,到大字報欄學習、反思,然後再一遍遍地寫檢查。出席大大小小的批鬥會和不定時的抄家更是家常便飯。

清華兩派斗得最狠的時候,全校員工的工資停發,梁思成還被狠狠敲詐了一回。當時幾個自稱是“井岡山”總部的人,帶著手槍和匕首衝進梁家。為首的一個指著梁思成問:“現在全清華的革命群眾都在挨餓,你知不知道?”

“我……我聽說停發工資了。”梁思成低聲道。無休止的批鬥和病弱的身軀過多得消磨了他的信念和意志。

“你打算怎麼辦?現在是看你的實際行動的時候了。”

“我……我願盡我的力量,我們的家務是林洙管,我不知道家裡有沒有錢。”

“放屁!你沒有錢,誰有錢?你每月三四百元的收入,全是人民的血汗錢,你知道嗎?現在你哭他媽的什麼窮?你對革命群眾是什麼感情!”他抬起手給了思成一個耳光。

梁思成晃了一下幾乎摔倒。此時的他,如同一個行將就木、膽小怕事的市井小老頭,無論是意志上還是體力上,都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在他生命最後的那幾年,除了躺在北京醫院的病床上休養外,他做的最多的就是寫檢查,偶爾回首往事。

後來,他努力地追趕形勢,急劇改造自己,“只因唯恐落後,所以拚命向前”。眼看自己堅持的建築理想已經被現實全面打倒,而他的學術立場也如同在流沙上,游移不定。

回顧他的一生,前半葉是在父親的盛名之下徐徐展開的,中途追求建築理想並收穫學術成果,後半葉則被政治運動所累。建築學既為他帶來了巨大的學術聲譽,也給他的晚年招致了無邊的政治風波。他在政治漩渦中,一步步妥協,一步步改變自己的建築理念,一步步推翻自己的學術立場,一步步堅定自己的政治立場……最終在無休止的搖擺中迷失了方向。

但好在沒人能夠奪走他的學術地位,即使是他自己也不行。要論中國建築史研究的開山人物,古建築保護的第一人,除了他,我保證你再找不出第二個。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國館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史海鉤沉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