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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時代大煉廢鐵毀絕千里原始森林紀實

武宣人拆房建爐,毀林燒炭,三個多月日夜苦戰,只落下個林毀山禿和幾堆鐵渣相融的結鐵,和從此而來的窮山惡水,以及更加窮困的民生。從此,武宣山窮水盡,經年大旱,劫難叢生。大躍進毀滅了生命之源的千里林莽,大自然則經年不息地毀滅著人們對生存的美好希冀。

亞熱帶原始森林劫難記。

這裡曾是亞熱帶原始森林大林莽,這裡曾是綠色的故鄉!

大躍進年代,武宣又值縣制變遷。武宣的大躍進,還得從武宣的建制說起。

武宣位於廣西中部,柳州地區南部,總面積1739.45平方公里,平原佔45.15%,丘陵佔22.62%,山地佔29.97%,水域佔2.26%。屬亞熱帶氣候區。

西漢元鼎六年(公元111年)置中留縣,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改武仙縣,明宣德六年(公元1431年)改武宣縣。1952年9月,武宜與象縣合併為石龍縣。1962年3月,撤銷石龍縣,恢復武宣建制。至1990年,全縣358270人,壯族66.68%,漢族33.17%,其他少數民族0.15%。

1958年8月24日晚,縣委召開廣播大會,號召全縣迅速實現人民公社化。兩天後,石龍縣武宣片15個鄉,實現一鄉一社的公社化。9月中旬,又合15社為兩大公社,即“幹勁沖天人民公社”和“紅旗人民公社”。

武宣多山,山大林密。東有大瑤山,南有蓮花山,兩大山脈千嶂百嶺,林木莽莽蒼蒼,天韻出秀,亞熱帶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千萬座石灰石溶岩綠中爭奇。山區山高林秀水長,丘陵林茂樹大,武宣山水森林隆名千載。武宣人靠山吃山,靠林吃林,世代相傳,視森林為衣食之本。

武宣多林,林木傳名。傳統中國文化論及人生理想境界,即在這一首傳世民諺中:‘穿在蘇州,玩在杭州,吃在廣州,死在柳州。”蘇州綢緞精美,杭州人文風情景觀迷人;廣州烹飪佳美;而今柳州則木質上佳,棺木名揚天下。柳州木材,尤以武宣為最。

據1948年統計,武宣森林覆蓋率為58%左右。就是到50年代中期,武宣1700多平方公里土地上,亞熱帶森林古木蔭天,虎嘯猴戲,山泉潺潺。1957年初,全縣有林面積達69.42萬畝,其中山林57萬畝。森林集中於東鄉鄉、三里鄉、二壙鄉、桐嶺鄉一帶。山林中常有華南虎、金絲猴、長尾猴、野豬等珍稀動物出沒。山大林密,林木蓄水。武宣縣境內山林中溪流分布密度大,水量豐富。廣西著名的紅水河與柳江在武宣北部匯成黔江。全縣較大河流二三十條,匯注黔江,一瀉千里。

青山巍峨,綠水逶迤。一方山水,滋養千百年來的武宣人。

武宣地僻山遙,封閉落後,文明開化遲昧,千百年來山民們以刀耕火種為生。境內60-70%的人口為壯族,其餘為漢族。為生計,武宣人能吃苦耐勞當順民,從強忍暴;但又民性膘悍,揭竿而起,尚勇逞雄之舉,時有發生。武宣素有“山高皇帝遠,佔山是好漢”的民謠。逼上梁山佔山為匪者不絕史書。史家評論:落後貧窮,愚昧盲從。武宣民眾易為風潮所動,萬民從眾,不計生死。又有遇暴政高壓,逆來順受的一面。這大體表現出千百年來中國農民逆來順受而又希冀改變自己命運的特點。

有史為證:紫荊山西擁武宣東山,東托桂平金田。當年東鄉、三里、桐嶺等幾個與紫荊山相托山村的萬餘山民,曾參加金田起義,東鄉花雷村“燒炭佬”肖朝貴,乃人中之傑,後受封西王,歷世為武宣人津津樂道。太平天國“東鄉稱王”就在武宣。1851年3月,太平軍初戰失利,移師東鄉,依仗山高林密休整部隊。太平天國在武宣東鄉稱王建制,奮起舊式農民起義的最後一面大旗,從此橫掃大半個中國,展開了對封建統治者和外國侵略者的殊死拼戰,以期建立起一個平等平均、人人飽暖幸福的軍事公有制的小生產者狹隘的“太平天國”……

“太平天國”的故事,在武宣百姓中世代相傳……

歷史順延到了“大躍進”,太平天國的子孫們在武宣的大地上,又開始了一幕新編歷史劇。

據當事者回憶:五八年大躍進,武宣人對“超英趕美”、“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熱情,達到了狂熱的地步。人們真心誠意地相信“共產主義人間天堂”將迅速降臨人間,一說起人民公社搞共產主義,吃食堂,全縣老百姓高興得很,一下子就颳起了一股風。說起大鍊鋼鐵,超英趕美,武宣人民真是積極得很。只是可惜了那些森林樹木。

“天王”洪秀全的“太平天國”破產百年之際,他們又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天堂了”。從“太平天國”到“共產主義天堂”,武宣人還是那些文盲、半文盲的未開化農民,他們的信念執著,還是把自己的幸福和命運,寄託於上蒼和天國。不同的是,“太平天國”的領導力量是拜上帝會的兄弟之輩,“大躍進”的領導者,卻是大多農民出身打天下的南下幹部,和還是農民身份的幹部和黨員。

據有關材料和統計表明,1958年武宣16萬人口,農民勞力7萬人,絕大部分是勞於口食、苦於生計的文盲和半文盲。在制定政策和方針的縣幹部中,3.2%是高中文化,其餘大部分為高小和初中文化;公社(鄉)、大隊幹部基本上是小學文化和少數初中文化;生產隊幹部大部分是文盲、半文盲。太平天國故土的子孫們雄視千古,要在一片文盲半文盲的土地上建立起“共產主義人間天堂”。他們順從上級的口號,要“大鍊鋼鐵”,“超英趕美”,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為此,武宣人拆房建爐,毀林燒炭,三個多月日夜苦戰,只落下個林毀山禿和幾堆鐵渣相融的結鐵,和從此而來的窮山惡水,以及更加窮困的民生。從此,武宣山窮水盡,經年大旱,劫難叢生。大躍進毀滅了生命之源的千里林莽,大自然則經年不息地毀滅著人們對生存的美好希冀。

泥土地的生活半文盲的漢,熱鬧的生活在戲台。大躍進口號撩盪起的中華民族心態,充其量是一場全民弄“鐵”以足天威的古典鬧劇:“男的賽過楊宗保,女的要學穆桂英,少年賽羅成,老年賽黃忠,老太太要賽佘太君……”,大躍進口號像戲文,終於演變成了一場大悲劇。大躍進年代,武宣人全民戲劇化。公社書記化妝成英雄好漢,上台打擂放“鋼鐵衛星”,而老百姓呢,男女老少則被編入“楊宗保”、“穆桂英”、“羅成”、“佘太君”突擊隊和生產連……

風起於青萍之末。“大躍進”之風,起於鋼鐵生產的“超英趕美”和一代巨人的強國之夢。

1957年11月毛澤東出席莫斯科各國共產黨和工人黨會議時,感懷於蘇聯發射世界上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豪壯萬千的提出中國鋼鐵生產要在15年內超過英國。次年5月八大二次會議通過的“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總路線,把“大躍進”推向全國。

毛澤東從蘇聯版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那裡得知,工業化就要優先發展重工業,重工業中鋼鐵工業又是基礎,於是以哲學家的歸納思維,在民族工業化與大鍊鋼鐵間划了等號。毛澤東的口號理所當然成了全民進軍的衝鋒號。8月北戴河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正式確定1958年鋼產量要在去年基礎上翻一番,躍進到1070萬噸;1959年鋼產量要達到27003000萬噸。一場9000萬人上山大鍊鋼鐵的全民運動風雷滾滾。

廣西自治區下達的鋼鐵生產指標經層層加碼,1958年不到半年時間,武宣要完成的指標是:鍊鋼2萬噸,煉鐵9萬噸,採礦50萬噸,燒木炭100萬噸。7月,中共石龍縣委全面發動和布置,拉開了“大鍊鋼鐵的人民戰爭”序幕。

大街小巷,地邊牆頭,紅紅綠綠的口號標語鋪天蓋地,把武宣城鄉糊成一片新天地,扎眼醒目。大小標語上寫著:“鋼鐵生產壓倒一切!”“一馬當先,萬馬奔騰!”“鋼鐵元帥要升帳,鋼鐵衛星要升天!”“笑看鋼水奔流,淹沒英倫三島!”“好乾部迅速調往鋼鐵前線去!好兒女立即奔赴鋼鐵戰場去!”……

一幅幅宣傳畫塗滿牆壁:鋼鐵“衛星”上馱著中國工人遨遊太空;爐火映紅天,鋼水滿地流;人民公社社員搭起雲梯摘棉花,開動伐木機收割參天大樹般的水稻……好一個童話般的世界!

武宣的民眾被鼓動起來了,城鄉一片歡騰。男女老少敲鑼打鼓表決心,標語口號日日翻新。

“老百姓的幹勁高,縣委的決心也大。當時我們覺得煉出鋼鐵,什麼英國、美國,都不在話下,中國的共產主義馬上就要實現了。到那時,人們想吃什麼有什麼,要穿什麼有什麼,住的高樓大廈,用的電燈電話,滿天飛機來來去去,滿街跑汽車。對當時的老百姓來說,飛機、汽車、電燈、電話,那就是神話,中國人容易把神話當現實,老百姓總是把戲台當教材。不光報紙上說這是一個神話般的時代,我看老百姓真的把當時當成了神話時代,都熱暈了。”一位五八年因說了幾句實話被打成“右傾分子”而吃盡了苦頭的原縣團委幹部接受採訪時如是說。

8月26日,成立“石龍縣鋼鐵生產指揮部”,縣委正、副書記兼任指揮長。指揮部下設辦公室、生產資料供應科、生活資料供應科和交通運輸部。10萬多“鋼鐵戰士”奔趕“鋼鐵前線”,大辦鋼鐵。9月13日,縣委作出《關於當前鋼鐵生產的決定》,要求全縣抽調17%以上的勞動力投入大鍊鋼鐵運動。先後建立起三里、盤龍等5個鋼鐵基地。

中共石龍縣委在古老的武宣縣城大擺“躍進擂台”,讓各公社幹部上台“打擂”,認報鋼鐵指標。只見擂台高聳,彩帶高扎,躍進曲高放,鑼鼓聲高震天宇,真是躍進年代,氣派萬千。縣委書記、縣長坐鎮擂台,各公社書記、社長奉命火速趕來打擂,他們各自都是按古裝戲中英雄好漢模樣打扮起來,於是一進場就引起了場中台下人們的一片歡呼。

本來嘛,幾千年來中國傳統小農生產者受盡人間艱辛和苦寒,他們總是把自己作人的權利,要麼賦予轟轟烈烈的造反,要麼寄託於熱熱鬧鬧的戲劇舞台。戲台,是他們的人生導師,也是他們的歷史教官。剛剛脫胎幹上一陣所有製革命的中國農民們,立即又要上馬大幹工業化,去放鋼鐵衛星。火熱的劇變時代,燙得他們頭腦滾熱,生活真象一個大戲台,看戲的人終於也有了上台當主角的一天。他們的心理自我膨脹,幾乎到了就當自己是千古英雄豪傑的境界。

要“超英趕美”,“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天堂”,這些“大躍進”中扮演中國工業化主角的農村人民公社領頭幹部們,還真有不少人化裝成了戲台上的綠林好漢和打江山的英雄豪傑。

在武宣這塊蔽塞落後的土地上,勞苦善良的人們,除了偶爾見過走村串鄉的補鍋匠在坩鍋爐上化錫熔鐵外,誰也沒見過鍊鋼煉鐵是什麽玩藝。如今這樣大規模化妝演戲似地放鋼鐵衛星,這可是破天荒的新鮮事。看熱鬧的群眾成千上萬,擂台下圍成一片人海。

縣委書記當眾宣布:“大鍊鋼鐵,超英趕美!是英雄好漢,還是狗熊草包,就在今朝。是英雄的上台來,是狗熊的滾下去”!台下一陣雷鳴般的叫好聲。先上台的兩位披英雄結,扎英雄帶,乍著膽子“放衛星”,報上個數字3000噸。接著上來的又加碼幾百噸。

只見一位公社書記打扮得花樣翻新,光著個上半身,胸前、肚皮和後脊背上各畫了一個衛星圖案,手端一桿木製步槍,豪氣衝天地躍上擂台。頓時,圍觀的人群喝采叫好,掌聲雷動。但見他聲高氣昂,手舞足蹈地表示:“共產黨是太陽,毛主席是指路人,人民公社是金橋,共產主義是天堂。黨往那裡指,就往那裡沖!向共產主義大躍進,我們公社已經全部軍事化,決心煉出2萬噸鋼,向國慶節獻禮!”有關這位書記出盡風頭“打擂放衛星”的文獻,活畫出歷史生動的一頁。

一個公社在離國慶還剩兩個月時間就包攬了全縣任務,縣委書記笑逐顏開。

也有在這熱火朝天的人群中,頭腦冷靜不趨時勢的人。

河馬鄉鄉長韋大意(廣西人大主席韋章平胞弟,象州人)不願吹牛皮放大炮,仗著膽大去“放衛星”。他在台上沒有擺出“打擂英雄”的演戲架勢,憑著良心冷靜的表示:要按實際辦,得多少糧就是多少糧,出多少鋼就是多少鋼。這一下就炸了台,他當場被宣布為“右傾反黨”,撤消職務,開除出黨。

後戴上“右傾分子”帽子,多次組織會議批鬥。反正當時一開幹部會議報產量定任務,先就拖幾個“右傾分子”鬥上一番,殺雞給猴看。每次開會鬥爭“右傾反黨分子”或是批判“落後保守”分子,韋大意都有被揪上台去當典型在二塘鄉召開的縣、社、大隊、生產隊四級幹部會上,韋大意被押上台去,一邊批鬥一邊毆打,打得頭破血流,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內臟也受重傷。此後,他被下放到五道村當農民,強制勞動改造兩年。

為了超額完成大鍊鋼鐵任務,縣委採取了非常措施,完全按照“打一場人民戰爭”的戰爭狀態來布置生產大躍進,“戰時共產主義”的組織程度達到極端。在人民公社化運動中,在廣西區委的統一部署下,石龍縣委號召全縣人民要按照“共產主義的三化原則組織生產、生活和行動”方式。當時人民公社正是在“共產主義”原則下按軍事共產主義的社會結構組織起來的。

縣委要求:從城鎮到農村,從機關到學校,都要實行生活集體化,行動軍事化、生產戰鬥化。軍事共產主義保證了大躍進年代花樣百出的各種大規模工程的勞動力來源。

“共產風”愈刮愈烈,房屋和私人財物統統充公,家庭當作資本主義的私有經濟萬惡之源。新的社會變動,最根本體現在廢除家庭,人們完全按性別區分,編入軍事性組織中集體群居。縣裡為師,公社為團,大隊為營,小隊為連,下設“排”、“班”,所有社員一律入編。人們只有一床鋪蓋卷跟著走。今天上這個工程,住進號著“××營”的房;明天換新工程,又住號上“××連”的屋。男住男營,女住女營;拆散家庭,夫妻分居,妻離子散,夫妻膽敢擅自私下同居過性生活者,一律批鬥不誤。時常父母子女在編連隊各賓士不同工地,經年累月天各一方,滅絕人倫。

為保證大鍊鋼鐵的需要,不分公和私,只要是鍊鋼工地建土高爐、燒炭要的,有磚房拆磚房,有瓦屋的拆瓦屋,用材林、薪炭林、果樹、風景樹,一律砍成燒炭。

其實,這一套“行動軍事化”的社會組織,對太平天國發源地之一的武宣人民來說並不陌生。當年太平天國的農業社會主義那一套,也是“別男行女行”,夫妻同居則犯天命;“人人棄家集合”;實行“均產制度”,“將田產屋宇變賣,易為現金,而將一切所有繳納於公庫,全體衣食俱由公款開支,一律平均”,“同食同穿”(《太平天國起義記》,《太平天國》第六冊,第870頁)。就連西王肖朝貴父母因私下同居,過了一下夫妻生活,觸犯“天條”,也被斬首示眾。

根據縣委的安排,鋼鐵大軍命名為“鋼鐵野戰軍”。縣委領導人組成的“師部”統領全局。師指揮部設師長,副師長,政委,副政委,參謀長。縣委書記孟廣平挂帥當師長。這位當年南下時級別太低的書記,還特別愛聽人們稱他為“師長”。師部發出的第一個口號就是:“吃在戰場,睡在戰場,餵奶(哺乳期婦女)在戰場!”

查閱當年資料表明,石龍縣當年在大鍊鋼鐵的“人民戰爭”中,共投入勞動力11萬多人。79%的幹部職工,50%的農民和97%的學校師生,都被送上“煉鐵戰場”,日夜苦戰了幾個月。

鍊鋼鐵對武宣人來說,的確是從來未上過手的活計,誰也沒幹過,誰也沒見過.。為此,,師部在三里鄉的一座原地主宅院里辦起了“武宣鋼鐵學院”。

教師是中學的物理、化學老師,共6人。他們也沒見過鍊鋼鐵是怎麽回事,找些書籍,上級又發下來些“土法上馬”的資料,邊學邊教,反正鍊鋼鐵就是要把溫度燒到熔點,礦石才化鐵水。學院學生是各團選送來的鍊鋼骨幹,一般是具有小學文化程度的黨、團員社員和幹部。“教育革命”學期一周,學完7天就“大學畢業”,回去擔任爐長、司爐。學院共培訓18期,每期300多人,共有學員6000人。這些人就成為武宣縣鍊鋼煉鐵的技術骨幹。

7月掛爐,8月鍊鋼。為此,7月石龍縣就開始大拆民房!

按柳州地委規定,石龍縣要建起3000個鍊鋼鐵的土高爐。建爐要用大量耐火磚和普通磚,臨時燒磚誤時不趕急。好在人民公社共了產,房屋產權無人敢提起,一切充公。縣委決定就地取材,拆民房取磚修爐,拆梁檁門窗燒爐。這是縣委向外地學習取經得來的“先進經驗”。當時全國各地一陣風起,紛紛大拆民房修建土高爐,說是符合“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中央新聞電影製片廠甚至專門拍攝了河北某縣大規模拆毀古長城,取磚建爐的“動人事迹”。

當時的情況是一切“共產”,連人們的生、老、病、喪都由公社包攬,房產權自然無人問津。大鍊鋼鐵,要“超英趕美”,“跑步進入社會主義”。幹部們帶上一群社員,指著哪家就拆哪家。青磚房、紅磚房是首選目標,青磚、紅磚拿去作爐膛材料,當耐火磚用。土磚屋的土磚,拆來用作爐外保溫層材料。

社員們從各家各戶被趕出來,心中凄慘,臉上還得掛笑,甚至有人還帶頭上房拆自家房屋,以示“大公無私”。誰若膽敢表示不滿甚至反抗,那是自找活罪受。一頂“破壞大鍊鋼鐵,反對共產主義”的大帽子壓下來,捆綁、吊打、游鄉示眾就必不可免。

當年石龍全縣拆民房沒有具體統計材料,但根據後來的清算退賠和“三反”運動時的大致估算,“大鍊鋼鐵”時大約拆毀民房8000多間。拆房的“重災區”主要在三大“鋼鐵基地”:東鄉的王道、金崗,三里鄉的白河、靈湖,桐嶺鄉的盤龍。因為這些地方是鍊鋼煉鐵爐群基地。僅盤龍的盤古村就拆了700多間,按當年比價損失14萬多元。造成民眾居無住所,流離失所,妻離子散,情況達到了極嚴重的地步。

盤古村廖武瑤一家被分散,他自己被趕到鄰村住進一間牛欄,把新婚的妻子嚇得打起包袱跑掉了。到了1959年初,廖家搬進盤古,在舊牆基上蓋起一間茅草屋,一家8口人(父母、夫妻、弟妹)擠在裡面,說不出的酸、澀、苦、辣。直到1963年,搞了一段“三自一包”,家中有了幾個錢,才拼死拼活蓋起房子住進去。

古龍村一位姓廖的婦女,丈夫是學校教師,已隨師生們到團部燒炭去了。她用籮筐挑著棉被和四歲的兒子,被編到遠離家園的地方,去當煉鐵爐拉風箱的“女戰士”。等她結束“戰鬥”回到家時,房子早已被拆毀!離家時,好端端的五間瓦房一個家,此刻卻只剩下滿地瓦礫,和在風中滾動的紙片布頭。“蒼天啊,我們母子在哪裡安身?”她緊緊摟住兒子,低聲痛苦起來。由“排長”改個名稱的生產隊長掃帚眉一橫:“哭什麽?想遊街去是不是?枉費你是個貧農,一點兒覺悟都沒有!”

沒有“覺悟”的何止是廖氏?灣龍村一位農民,從土改到合作化,土中刨食,好不容易省吃儉用攢錢剛蓋三間新瓦房,打算秋後給兒子取媳婦。他還直從心裡感謝共產黨,打了天下,給農民分了地,合作化以後好歹也有些好時光。沒想一夜間被趕出家門。房頂被掀,牆基被就地加高改造,填入礦石和木炭。昨日是新房,今日變鐵爐。房主瞅著瞅著,傷心得一口氣沒上來,大口鮮血吐了出來……

拆毀農民房屋建土爐,多少幹部把它作為“多快好省”完成建爐任務的“上乘之招”。這種禍國殃民的歹行,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競能走向極端。是社會文化心態問題、體制問題,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手持軍用望遠鏡指揮萬馬千軍、用紅藍鉛筆抹去一片片綠色的師首長;敲打指揮棒親臨視察、用“插紅旗、拔白旗”鼓起一陣陣“激戰”的團首長;揮舞皮帶、木棍現場督戰、用暴力和餓飯去完成“高指標”的營連長;“戰時共產主義”軍事體制下日夜鏖戰的人民公社社員,回首“大躍進”,道“慚愧”者輕聲,咒“活見鬼”者遺恨……

兩千多年前專制皇朝初建的秦王朝,築起了一道萬里長城;“大躍進”的大鍊鋼鐵,則毀去了無數綠色長城!

鋼鐵野戰軍進山了!

這裡不產煤,鍊鋼鐵的燃料靠木材燒成的木炭。地委下達的文件,聲稱柳州地區大鍊鋼鐵具有最大的優勢:柳州有“燒之不盡,取之不竭”的森林資源。要求各縣大燒木炭,大鍊鋼鐵!武宣人修建起鍊鋼煉鐵爐,武宣人開出了森林砍伐隊。山林要出炭,土爐要出鋼!

師部的原則,是“重點突出,全面開花!”全縣依山傍林在主要的大森林區建起了三大鍊鋼煉鐵基地,時稱“鍊鋼鐵會戰戰場”:東鄉、三里、桐嶺。就地取材,砍樹燒炭,木炭鍊鋼,倒是省去了運輸木炭的功夫。全縣主要勞力編成15個團,每團約1000多人。每團又分為伐木燒炭、採礦和煉爐幾大部分,原則上是流水作業一條龍,一個團就負責一個土爐群,三大基地上的勞力各有幾個團。此外,在馬良、金雞、黃峁、樟村、古榮、大田、大琳等地還有7個鍊鋼爐群。師部設在三里鄉。其他的人隨編隨調。

東鄉是全師的燒炭示範點。厄運降臨在這片古老的原始森林區。東鄉座落在大瑤山南麓,這裡是廣西中部大瑤山原始森林區的南部。南到靈機村,北至高達村的百崖漕深處,僅東鄉境內的林區長約30公里。它與金秀、桂平等縣的大森林連成一片,連亘數百里,氣勢雄闊。森林中最多的是古松、杉樹和竹林,此外是亞熱帶的闊葉林、針葉林和混合林。古松、古柏千年勁挺,粗的直徑達二三米。據野史記載,在這片林中,太平天國西王肖朝貴曾赤手空拳打死過一頭斑斕猛虎。

此外,從風沿村群山山脈至莫村後山,這一脈巍峨山嶺也有一百多平方公里的松、杉林。雖然這片山林受到過人類伐木取材的間伐,但樹大林密,材優木佳。東鄉河兩岸及林前寨後,也是林木成蔭。據估算,在大鍊鋼鐵前,東鄉的木材約有100多萬立方米,森林覆蓋率達79.48%。

8月初的一天清晨,“鋼鐵野戰軍”兩個團的幾千名農民背著刀、斧、鋸、鑿開進了東鄉。這裡不僅是師部燒炭的示範點,而且也是全縣大鍊鋼的最大木器廠。鍊鋼鐵除了需用大量木炭外,土煉爐沒有電動鼓風機,提高爐溫用的是人力拉的木風箱;更絕的,採礦拉炭用的是木車,這種木車是“大躍進”年代大搞“技術革命”的寵兒,即伐下上好木料鋪在路上作“鐵軌”,用木材製成火車車廂狀,安上一些木製車輪用人推,美其名曰“木火車”。即費人力又費木料,使用起來三天兩頭修理不停。但這是“技術革命”新產品,再不濟事也得人去推。這可苦了“鋼鐵戰士”,也大苦了這片原始森林。木炭、木火車及其他木製運輸工具,全都得向這片林子要!

那年月,反正森林是國家所有,公社所有,濫砍亂伐誰也不心痛,幾干農民沒日沒夜拚命砍樹,吃在深山,睡在深山,甚至病死累癆在深山,只是為了完成一個心愿:快些完成上級任務!完不成任務,食堂卡飯,幹部打人。而師首長常年掛在嘴頭的是一句毛澤東驚世駭俗的名言:“在共產黨領導下,只要有了人,什麼人間奇蹟也能創造出來。”大鍊鋼鐵,又創造出了怎樣的“人間奇蹟”來?

“全民大鍊鋼鐵”,由於失之主觀逞強,它所創造的“奇蹟”,不過是付出巨大代價後百無一用的鐵水混礦碴的廢疙瘩!1992年,我踏上武宣大鍊鋼鐵三大基地,還看到了幾堆銹黃的廢鐵碴,激動憤恨之情難以言表。大鍊鋼鐵的廢鐵碴,千堆萬團,數十年風吹雨打,銹水浸地。真應該收集全國各地的廢土鐵疙瘩,壘建一座“全民大辦鋼鐵”的大型紀念碑,告誡國人千萬不要忘記這一頁。千萬不要頭腦發熱就衝動盲幹;告誡子孫千萬不要忘記中華民族為了自己的愚昧和魯莽,曾經在轉向現代化的過程中,付出過多麽慘重的代價……

筆者採訪了當年武宣“鋼鐵大軍”中的當事人。

一位是基層退休幹部,當年砍伐東鄉原始森林區的“模範”營長:那時我是營長,領著本大隊200多號人,順著一條山漕猛往裡砍。好茂密的山林,松、杉、紅楓、樟樹,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雜樹,粗的有水缸那麼粗,密密麻麻滿山滿漕。白天野豬、猴子、山雞等野物常從人前跑過,我們伐林隊剛到時還聽見過老虎的吼嘯呢!望不到邊的林海,單人匹馬進去心裡陰森森的。這麼好的樹砍倒燒炭,心裡也覺得怪可惜的,可一想到這還不是為了鍊鋼來打倒帝國主義(當時美國艦隊正在台灣海峽鬧事,我們從報紙上整篇看的是炮轟金門),多造炮彈打老蔣,可不能讓國民黨、地主、土匪再打回來。再說呢,一天到晚滿耳朵都是“人民公社是金橋,共產主義是天堂”、“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反正我滿心都想早一點過上共產主義天堂生活,不知道那時會好到什麼樣子。

說真話,幾千年來老百姓過日子難,豐衣足食難哪!當時心裡一想起這就急風急雨的,巴不得早點看到和過上共產主義好日子。所以砍幾山樹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剛開始社員們幹勁也挺大的,砍樹放樹熱鬧又氣派。當下又時興拉幾面紅旗,唱歌喊口號,什麼熱鬧上什麼,活兒還得干。後來當然就是強迫命令了,完不成一天任務不讓吃飯,弄不好還往死里打。水桶粗細的樹,三把兩把放倒,多好的木料,也都去枝去頭去尾,就要一大半樹榦,圖省事。那年頭,浪費的木料真是沒法提了。但又說回來,多好的木料,拿去燒成炭,費盡千辛萬苦去煉那廢品一堆的土鐵疙瘩,豈不更是罪孽?!說來慚愧,我這個“模範”營長當年是立功之輩,砍的樹多,師長還親手給我發獎狀呢!禍患鄉里,禍患子孫呦!

另一位不願披露姓名的張某,當年是“團”領導。他的任務,從一開始就是率領兩個營砍樹燒炭。團里規定,每名“砍伐戰士”一天要砍15棵樹,超額有獎。兩個月下來,“燒炭戰士”們都累的不象人樣子了。整天不停斧、鋸地砍,沒日沒夜地砍,但一個土爐一天到晚開火,還要溫度上到化鐵熔石的,得燒多少木炭、多少樹!

到了10月,任務壓得緊,木炭怎麼也供不上煉爐需要,師部下令,“技術革命,土法上馬”。就是選一個較窄的山溝,往裡面堆滿木材,用木柴點燃後再用土埋,覺得差不多了再澆上水,這樣可以“放大衛星。”“張團長”人累心急,說了一句:“這都出得來炭,全世界都會是炭了。”當下被戴上“右傾保守”、“反對大鍊鋼鐵”帽子,被拔了“白旗”,綁上批鬥。還讓他胸前插上一桿小白旗,手拿一面破銅鑼,一邊敲鑼一邊游鄉示眾,去各營作檢討。過後又被撤職,罰去服勞役拉礦車三天。其實,拉礦車、鍊鋼鐵、砍樹燒炭的,哪個又不是服勞役?!

到了11月底,東鄉的這片森林,屬原武宣管轄的近200公頃,已被毀的剩不到1/5了!鍊鋼鐵的土爐還在開火!

師部設在三里鄉.全縣的中學生都集中到這裡,和社員們一起伐木燒炭。先是砍山上的,一山一山砍個精光,就象剃個大禿頭似的,綠色山林一下被砍倒,剩下光禿禿的山頭。“師首長”們還一天到晚裝模作樣,時不時拿出軍用望遠鏡,遠看伐林進度,近看誰在偷懶。砍完山上的,又砍野地的,近萬人砍了幾個月,竟把無邊無際的大林莽砍了個刮地光,連路邊、河邊、房前屋後的樹都砍的一根不剩。

靈湖是武宣八景的“靈湖松籟”所在。從唐朝柳宗遠被貶柳州,銘詩武宣仙人山石壁至今,“武宣八景”千載隆譽。靈湖村真象人間仙境一般!東、西、北面是古松如畫的山坡,山風一吹,松濤轟鳴。南面靈湖青潭微波蕩漾,倒映松林成趣。村邊潭沿,傲骨錚掙的青松古柏挺立作勢,婀娜多姿的垂柳嬌如人意,青翠茂密的竹林盎然入畫。“林湖松籟”傾倒多少代的騷人墨客和遊人畫師。大自然的天工手筆,描就了這如詩如畫方圓百里的仙境。

“全民大鍊鋼鐵”開始,“林湖松籟”也就在劫難逃了。先初還準備只伐村前村後、居家住房周圍的古松作木箱和木車,村後坡上的松林,打算留下保持武宣的八景風光。但到了10月,任務緊迫,再保留它就是用“資產階級的閒情逸緻干擾大躍進”了,師部派來一個團,就地伐林燒炭。只用幾天功夫,這塊美甲天下的人間仙境,就被徹底抹去了綠色!至今這些土坡仍是風吹土揚,雨打土濕的光坡一片,許多已被開墾耕作,以填滿日漸人滿為患的村民們的肚子。“林湖松籟”已成歷史。“大躍進”以後的一代又一代,總是從他們的祖輩那裡聽到“林湖松籟”的美好傳說,和關於那場劫難的故事。

就在靈湖村,一位姓張的老農向我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你看那年頭絕不絕啊?我房後有五棵荔枝樹,從我爺爺下來,都得靠這些荔枝果供應油鹽錢和過年的花費。哪曉得我養了一個敗家子,他正當什麽鬼連長還是營長,幹部帶頭,深更半夜領人回家砍荔枝樹.我罵他:這樹是我們家的命根子,你砍它作什麽?他說:爸呢,後天就是共產主義了,你還管它油鹽柴米?要吃你就吃,要錢你就拿.火炭燒不出,我要當右派呢!我一想也是,兒子遊街挨斗,丟了祖宗八代的丑。樹就那麽砍了,我哭到天亮。.唉,那時的人都瘋癲了!”

一個瘋狂的時代,清醒者被暴力捆綁,比瘋子還不如地頭戴高帽、敲鑼游鄉示眾。人們瘋狂的扭曲自我,隨時趨勢,才能避難脫災.這種瘋癲不到十年後又一次發作,只是不再朝向自然,而是朝向人自身.當年砍向森林的刀斧,此時砍向人的身軀——分搶人肉,活割人肝而食.到底是某種社會毒素,把武宣人的大腦一再攪瘋呢?還是武宣人本來就容易發瘋?在中國人的深層心理中,到底有種什麽可怕的非理性情結作祟呢?

燒毀上十億元木材,煉出近百噸廢結鐵!

上萬個炭窯在冒煙,上萬個煉爐濃煙滾滾。黑煙、紅旗、黃土、光脊樑。

唯獨沒有綠色。

當年的廣西,可是一個大放“衛星”的基地——在“全民大鍊鋼鐵”的日子裡,廣西700萬大軍上戰場。到10月底,廣西自治區“全民大鍊鋼鐵”,達到高潮。

進入10月的柳州地區,“鋼鐵衛星”放出了高潮迭起的“大躍進新高峰”。先是剛宣布水稻畝產13萬多斤的環江縣,又發射一顆“全國第一”的“大衛星”:10月15日日產生鐵63321.5噸,另有燒結鐵51808.5噸;18日鹿寨縣放出全國最大的“生鐵衛星”,日產生鐵207243噸,另產燒結鐵288139噸;21日環江又放出日產鋼13416噸的全國最高紀錄“大衛星”。地委提出:“糧食萬斤畝,鋼鐵超英國!”

但是,在逼人的形勢之下,石龍縣拖了後腿。上級發怒了:石龍的幹勁還沒有衝上天,石龍的衛星怎麼還沒放出來?石龍縣的“師首長”們差點被插上“白旗”。上級布置的3010個鍊鋼鐵的小土爐,死活必須完成任務。但到9月下旬才建成1268個。還有57.9%的建爐任務,怎麼辦?天塌下來也要超額完成!縣委的口號是:“再鼓幹勁,建爐鍊鋼!”“苦幹、巧幹、拚命干,不建成3000爐,死活決不下火線!”

幹勁怎麽鼓?山林毀去多半,火炭燒掉不少,但煉出的鐵卻不多。就是燒出一些結鐵,死煉活煉也成不了鋼。鋼!鋼!!鋼!!!兩萬噸鋼還沒有著落。農民到底能不能鍊鋼?“土法上馬”到底出不出鋼?不少幹部群眾信心動搖了,就連那位打著赤膊上陣打擂、高喊拿兩萬噸鋼迎國慶的公社書記,心裡也直發怵:燒結鐵倒是煉出一大堆,但鋼水滴點不見,這麼向上面的國慶獻禮任務交帳?!

縣委要向上級交帳,辦法當然只有拿下面是問。一場大規模的“反右傾”運動,在國慶9周年前後的武宣城鄉展開了。大辯論、大字報如開山重炮,猛烈地在各工地炸開來。還是當年共產黨的那一套:先是讓幹部群眾鳴放,然後窮追猛打大反擊。

平時在勞累中有怨言的群眾,面對高指標有猶豫或不滿的幹部,鳴放中有問題的“右傾分子”成百上千地被戴上各種帽子,押上批鬥會。許多人胸前被掛上白旗和烏龜,手敲銅鑼、破臉盆,游鄉或遊街示眾。又有許多人被繩捆索綁,棒打棍捧…….

歷時10天的這場運動,一下子打垮了微弱的非議。全縣幹部在縣委“鍊鋼先煉人”的招數下服服貼貼,重新上滿發條,拼死拼活去完成“三千座”、“二萬噸”、“九萬噸”。

縣委決定:乘“反右傾”東風,掀起“大鍊鋼鐵新高潮!”遍及各村各寨的大搜家開始了。結鐵煉不成鋼,但鐵器可以鍊鋼,這是目不識丁的鐵匠都明白的道理。幹部帶隊,手拿鋤頭、鐵鎚,民兵全副武裝,挨家挨戶搜,目標是鐵器,凡是沾鐵字的東西,如犁頭、斧頭、秤砣、鐵耙、禾鐮、菜刀,甚至連做飯的鐵鍋、鍋鏟,一律砸個稀巴爛,送往鍊鋼爐。

大搜家的結果,家家要找件鐵器,比去趟柳州還難!有的村幾乎連鐮刀也絕了跡,收割禾穀靠用木片割、人力拔。“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大躍進,結果倒退到石器時代的生產力,搞成了原始共產主義。

一場狂飆,成千上萬間民房又被拆毀,幾千座小土爐果然象變戲法似地平地而起,冒出紅光黑煙。終於放出了所謂全縣日產鋼鐵20萬噸的大“衛星”。縣委還把清朝末年外國人在三里煉鐵時丟棄的廢渣當作燒結鐵放了“衛星”。喜報交上去,地委表揚傳下來.“還是要高壓!”幹部們得意得很,插白旗的危險終於過去了,石龍扛回了大紅旗,“鋼”,終於煉出來了。

然而共計不足百噸的廢“鋼鐵”,卻耗費了價值百億元的物資和470多萬個勞動日!

3000多座小土爐同時開火,幾萬人馬新編入“鋼鐵大軍”,幾萬個土炭窯濃煙衝天。砍樹伐林大軍瘋狂地糾殺著綠色的大林莽,一座山禿了,螞蟻般的砍伐隊又揮動刀斧砍向另一座山。一道道山樑露出了岩脊,一條條山溝現出了泥土……

東鄉烈士陵園,近百株大樹遮蔽著為解放東鄉和剿匪時遇難的28位解放軍官兵。群眾和幹部多次以烈士英靈安息為由,據理力爭,使這片林子躲過了一個多月來的刀斧之災。現在不行了,領導們說:烈士看到這些樹燒成炭,煉出鋼,打倒帝國主義,建成共產主義人間天堂,還不知樂成什麼樣呢,砍吧!一聲令下,百餘棵千年古樹一棵一棵放倒了,滿地暗紅的鋸木屑,遠看就象是流淌遍地的斑斑血跡。

花顏村後是一片百多年的黃皮林,大大小小3000多棵黃皮果樹,養活著花顏村的人們。八九月正是收穫黃皮果的季節,豐收在望的千餘擔黃皮果,給村民們帶來了希望。然而,炭窯已經“斷炊”,鍊鋼爐要“吃糧”,那就只有讓黃皮樹化炭了。當八月十五中秋月剛從東山露頭時,一個“營”的“兵力”踏著月光,開進了這片果林。鋸聲、斧聲,還有躲在陰影中老人的哭泣聲……

盤古村後山坡上,豎有一塊石碑,刻著“光緒二年植”。坡上是一片松林,共326棵水缸粗的老松。這片松林,是當年本村一位族人外出做官,在縣官任上回鄉出銀買地植種的,意在保護這片風水寶地萬年常青。多少年來,村民們就象供奉祖宗牌位一樣供侍這片松林,別說伐樹,就連進都沒人進去過。

“師部”看上了這片上好的林子,指示要砍了作煉鐵爐的風箱。盤谷村的人堅決抗令。“師首長”惱了,從外鄉調來一個團,一天之內全部鋸倒了。砍樹那天,全村人站在山邊放聲大哭。為此,黨支書和大隊長被停職反省。沒幾天,盤古村200多戶千餘人口,全部被趕到鄰村去住牛欄、草棚。盤古村的民房,除留下舊農會樓作“指揮部”外,700多戶民房全部被拆毀,做了土高爐。

那幾個月,5000多民工和學生駐紮在盤古村,折騰的人仰馬翻。當土煉爐熄火後,整個盤古村成了一片廢墟。至今破爛的土高爐和遺棄的炭窯,成為這片遭災的土地的紀念碑。

前文說的“駐軍”東鄉的那位“營長”回憶說,砍完了東鄉山林,他們又隨團部南北轉戰,後來調到桐嶺鄉盤古村,負責燒炭。為了趕任務,所有社員一天只准睡4個小時,還是睡在工地上的草叢裡。一天要干十六、七個小時的活。又是砍樹、燒炭的重活。稍不賣力,“督戰”的幹部就往死里打。困的“鋼鐵戰士”們走路都合著眼睛打瞌睡。

營里有個小媳婦,困的實在受不了,偷偷往懷裡的衣服中塞件爛衣裳,又裝吐酸水,聲稱懷孕了,向“營長”來請假。請示“團部”後批准了她的假。誰知她當爐長的丈夫聞訊大驚失色:兩個多月沒同居過,哪來的野種?他跑到山裡,見到老婆就質問。女人當然答不上話,支支吾吾,被他抓住沒頭沒腦使勁打。女的受不住招了供,說是太辛苦,沒法子哄上級一下的,當不得真。說著就從懷裡掏出爛衣裳。又勞累又枯燥的民工們圍著看熱鬧,一見是這個都哄堂大笑。“營長”火了:游斗!斗完回來,小媳婦又羞又惱,吃了一把斷腸草要自殺,幸虧發現及時才搶救過來。

完不成任務的要挨斗;“偷懶使奸”的要挨斗;幹部不如意不順眼的也要挨斗受罰。“鬥爭”,成為“大鍊鋼鐵”後幾個月的法寶。桐嶺鄉盤龍村的廖武瑤,新婚才幾天,就被拉上山燒炭。人累心煩,完不成每天200斤的任務,加上偷偷跟妻子約會性交被發現,—繩索綁起來,作為“違反紀律”的犯人,拿到各煉爐去批鬥,後來又被罰了三天三夜連軸轉,晚上也不許睡覺的鋸木活……

強權暴力驅趕著群眾往絕地深淵走。

在“全民大鍊鋼鐵”的運動中,廣西搞起了千軍萬馬上山進林,砍伐森林的“偉大戰役”。廣西山大林多,砍樹大軍一紮進森林就是幾個月,不少地方放起伐木“衛星”,燒炭“衛星”。

據《廣西壯族自治區志大事記》載:僅大明山林區就有案可查的10萬人駐紮在山上砍樹,共砍伐森林面積31萬畝。大瑤山林區八個縣,在一天之內就砍伐樹木10萬立方米。據林業廳1958年報2月出日的報告估算,當年全自治區共砍伐各種木材摺合森林蓄積量為3700萬立方米。若按現在的市場時價,其價值超過750億元人民幣。

而石龍縣從1958年7月開始拆房建爐,8月伐林燒炭,8月下旬開爐煉鐵,全縣幾萬人一直搞到12月,“九萬噸”鐵任務“基本完成”,但鍊鋼任務卻只“達到”32%。

就這樣,全縣大小森林幾乎砍伐一空。按照全縣3000多個小土爐計算,有的大,有的小,一天24小時不熄火,要燒4批炭:先放一層火炭,再放一層“礦石”,直至爐膛裝滿。一爐一天燒3噸炭,4個多月沒停過火。120天×3噸=360噸,一個爐子360噸,3000多個爐子,共約燒炭、燒柴近百萬噸左右。而每棵樹砍下來,又有幾乎1/3被拋棄。此外,有的團營為了趕任務或做表面文章,將大堆木料堆在山溝里,胡亂丟入礦石,燒上一把火,然後報出鐵數字。

幾個月下來,伐掉武宣森林覆蓋率約幾十萬畝,86%的山林遭受毀滅性破壞,其餘的林木也所剩無幾。加上吃食堂燒毀的木材,當年燒毀的木料大約在50萬立方米以上。若按現在的市場時價,其價值近十億元人民幣。倘若拿著這近十億元的木材去換鋼鐵,那又該換來多少鋼鐵!

近十億的木材化為灰燼,幾十萬噸的“礦石”和幾乎全縣民眾的生活鐵器經過煉爐,然而,鋼呢?那自上而下榮辱相關的“鋼”,卻不過是躺在煉爐旁搬不走、砸不爛、百無一用的渣石相融的燒結鐵!武宣人慾哭無淚。

人民付出如此代價,土地付出如此代價,森林付出如此代價,誰曾為它負責?!

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造成嚴重的社會危機,廬山會議後,“三面紅旗”調子更高,糧食緊張,缺糧斷炊,大批饑民逃亡,死人事件不斷發生,縣委還在大搞“反右傾”、“反瞞產”。人們吃盡野菜、草根、樹皮、樹葉、水藻、觀音土、苔蘚、蚯蚓、毛蟲……吃了“稻草澱粉”吃死人,吃了死人吃活人……

“文革”中武宣發生大規模吃人事件,那是大躍進苦日子的後遺症!

當年全國一盤棋,從武宣縣委到石龍縣委,在大躍進年代的步伐又是那麼雄糾糾,氣昂昂。為了放糧食高產“衛星”縣委強調“不怕作不到,就怕想不到”,“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等躍進口號。水稻種植大搞“雙龍過海”、“螞蟻出洞”等高度密植,為放水稻畝產萬斤衛星,大搞移禾並田,幾塊田的稻子並一塊。旱地大搞紅薯“衛星堆”、“衛星”山,玉米上山等方法,導致1958年減產又減收。

又由於“全民大鍊鋼鐵”,1958年夏收、秋收勞動力奇缺,而收割的糧食又都歸人民公社所有,收多收少反正不是自家糧。整個收穫季節,留在田裡的勞動力絕大部分是老、幼、病、殘和少數婦女,從早到晚為完成規定的收割面積計劃奔命。收進多少無所謂,收割面積任務完不成,皮肉吃苦受不了。因此,夏收、秋收兩季浪費在田土之中的糧食幾乎佔一半。而9月以後,全縣以生產隊或聯隊為單位,大辦公共食堂。由於“吃飯不要錢”,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又提倡“放開肚皮”吃大鍋飯,短時期內用糧無度,再加上當年糧食產量大放“衛星”,“高產”帶來高徵購。

1959年初,石龍縣各公社告急,全縣各地公共食堂糧庫幾乎全部挖空,而國家徵購糧的糧庫卻仍然沒有完成任務。

一方面,春荒鬧得人心惶惶,公共食堂停炊斷糧日有發生,大批饑民四處逃荒,湧進縣城和鄉鎮乞討,大量社員因饑荒至病。各公社紛紛向石龍縣委告急。然而,另一方面,縣委卻因完不成國家徵購任務而焦急。石龍縣委認定:1958年,石龍縣大躍進取得了偉大成績,糧食豐收高產,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所謂糧食緊張局勢,完全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鬧出來的。其用心在於否定“三面紅旗”。

經過柳州地委同意後,石龍縣委書記孟廣平和縣長韋可法商量決定,於1959年2月25日,集中全縣各社隊幹部5000多人,在二塘樟村召開反瞞產大會。會議主持人口口聲聲,說是1958年獲得了大豐收,但由於“嚴重的資產階級右傾情緒作怪”,各社隊幹部故意瞞產私分,有糧不交國家。要大打一場“反瞞產”運動的人民戰爭。

於是,縣委負責人親自指揮幹部和民兵,就地查抄了公共食堂糧倉,又挨家挨戶到各家搜糧。並事先安排假現場,將食堂糧倉底堆上稻草,上面倒上稻穀,看起來糧食是滿倉滿庫。於是,會議主持人宣布:食堂糧倉就地封存,上交國庫。各家搜來的糧食,作為食堂用糧。並要求各社隊當場上報“瞞產私分”糧食的數字。達不到領導滿意的指標,立即開批判會,“教育幫助”。會議中出現大量打罵捆綁的情況。

會議結束後,各社隊幹部火速趕回去,照本宣科,全縣“掀起了一場反右傾、反瞞產的大規模人民戰爭”。“反瞞產”運動的直接後果,造成了75%以上的社隊幹部進一步缺糧、斷炊。

而在當時,全國正在收風,中央已經部署開展整頓人民公社的收風調整工作。

廬山會議後,石龍縣委進行“反右傾”鬥爭和“更大躍進”。縣委召集42個單位731名幹部參加運動。

縣委書記孟廣平作動員報告,號召縣直機關全體機關幹部對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大鍊鋼鐵、公共食堂及黨的領導發表意見,大鳴大放。結果放出各種意見93537條,其中對總路線提13154條,大躍進提28913條,人民公社6179條,大鍊鋼鐵9817條,黨的領導5851條。

會議風向一轉,10人被打成“右傾”重點批判,其中有縣級領導2人。此後,在全縣社隊幹部中進行“反右傾”鬥爭,並且一手“反右傾”,鼓吹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的巨大優越性;一手“反瞞產”,抄出糧食上交國庫。委書記孟廣平向全縣各級幹部強調:要想證明“更大躍進”,必須拿事實說話,必須糧食拿說話。一場新的“反右傾、反瞞產”的運動橫掃石龍縣城鄉。全縣各地普遍發生更大規模的饑荒、病情和死人現象。

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造成嚴重的社會危機:山林毀滅、農田荒蕪,耕畜牲口大批死亡,農具毀損,房倒屋拆,糧食匱乏,人民饑寒交迫,貧病交加,人口大批死亡。生產力衰退到了難以維持的絕地。

《武宣縣誌》載:1958年以後,由於受到浮誇風的影響,到處虛報糧食產量,並按虛報產量定購餘糧。如全縣1958年實際產糧35158噸(折貿易糧),比1957年減產13.6℅,而徵購糧卻為6990噸,占糧食總產量的1988℅;1959年定購糧食10945噸,占糧食總產的2906℅;1960年定購7460噸,占當年糧食總產量的2036℅。由於徵購糧食過多,農民基本生活用糧減少,造成社員營養不良,患病率增加。

1959年全縣農民人均吃糧降低至此81公斤,1960年出現了以野菜充饑頂餐的情況,不少人因營養不良而乾瘦、浮腫,個別地方發生餓死認得現象。1959年秋至1960年冬,全縣農村人口缺糧,情況嚴重的社隊,人均每天2兩,更有斷炊者。全縣農村平均人均口糧為5兩多。

就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縣裡又大搞“更大躍進”,上馬大修水利工程,大批勞動力抽去修水利工程,“工程用糧”進一步加深危機。武宣在1958年年底就開始了大饑荒的“苦日子”。

1959年、1960年、1961年、1962年上半年,四年多時間,全縣因缺糧造成疾病和餓死人的情況十分嚴重,各公社有40—80%的農民,曾先後患上缺糧餓食引起的浮腫病等疾病,患病者高達近十五萬人;其中餓死的人佔一個相當駭人的比例。據武宣縣誌:1959年至1961年,“全縣災情嚴重。全縣營養不良、乾瘦、浮腫、子宮下垂、腹瀉病人22565人”。

另據武宣縣誌載,當年“非正常死亡者”24000多人。而據當年整風運動中一份原縣委的總結材料(草稿)透露,“從大躍進開始的一九五八年,全縣在糧食問題上就犯了較大的錯誤,造成了我們工作中相當被動的局面。從1962年初,全縣月四萬多民眾因非正常死亡而喪失了生命。全縣損失牲畜在82%”

在太平天國建制稱王和大躍進“鋼鐵基地”的東鄉,缺糧情況更為嚴重。患浮腫病的人,在案的約9000多人。縣裡在東鄉設有“東鄉醫院”(當時鄉下無公辦衛生院),由縣醫院派醫生去治療。所謂藥品就是用黃豆、大米等東西做成的“營養丸”。全鄉病死、餓死1000多人。李運村一天就餓死抬出去7個人。東鄉周圍砍伐的光禿禿的山嶺上,密密麻麻到處都是埋人的新墳。

人們的主糧是野菜、草根及水藻等,上級領導號召大家吃“稻草澱粉”,水藻等“代糧品”。當時,在全國大糧荒中,中共中央屢次下發文件,一方面強調要“鞏固人民公社的公共食堂”,一方面要求各地區“要抓好吃飯的技術革新,搞好代食品生產”。

中共廣西自治區委在大抓“代食品”生產中,又發明了“稻草澱粉”新花招,並以此作為生產“代食品”的成績,上報中共中央。所謂“稻草澱粉”,就是把收割下來的稻草,放入水中,然後倒上石灰,浸泡幾天,用石碾壓磨成漿,說穿了,就是當年人們用來拉屎擦屁股用的稻草紙漿的紙漿,讓人當飯吃!美其名曰:吃飯的技術革命!

中共石龍縣委多次召開“代食品”生產的現場大會,大力推廣“稻草澱粉”的生產經驗。有人當時就小聲發牢騷:“如今這時道真希奇,吃飯還搞技術革命!沒糧吃就沒糧吃嘛,硬是讓人吃拉屎用的稻草紙!人比牲畜還不如!”結果讓幹部知道了,當場召開批判會,打了個半死,又送去勞改隊。

糧食緊張,食堂缺糧,許多民眾斷炊,大批饑民逃亡,死人事件不斷發生,1959年秋至1960年冬,縣委還在按照上級的布置,大搞“反右傾”、“反瞞產”,並前後掀起三次“大高潮”。

縣委第一書記孟廣平說,廬山會議,共產黨連掌握槍杆子的軍閥也打倒了,還怕農民鬧糧么!他硬說災情是“謊報軍情”,是“瞞產不交”。強令各社必須“堅決打好反瞞產這一仗,堅決完成國家任務!”

他還在三級幹部動員大會上擺出一付蠻橫的嘴臉:老子南征北戰,打日本,打老蔣,打進廣西搞剿匪。窮山惡水出刁民,石龍是個出刁民的地方!有糧不交,我看你刁民斗得過共產黨!

東鄉黨委書記覃思堂為上交徵購糧的事找縣委叫苦,縣委書記孟廣平說:“不行,東鄉還有糧,瞞產不報!”覃思堂這位58年放“衛星”的“紅旗”幹部當場哭了,說:“我的人都餓死了,那裡還有糧?”

縣委書記大怒,掏出手槍拍到桌上:“今天你不報上交糧數,槍斃你!”覃思堂說:“斃了我一個容易,兩萬多東鄉人怎麼辦?”

後來,東鄉日日死人幾十口,縣委決定從桐嶺鄉調去一車剛摘下的生玉米棒子。汽車剛到東鄉,四村八隊餓瘋了的社員聞訊趕來,搶著就生吃。這樣一來,屙痢疾的病人一下躺倒好多片……

劫後餘生的土地,劫後餘生的人民……

天譴勝過人棄。中國人在無力抗爭而又需自我慰撫的情況下,總要面對災難說:“天理報應!”

人類社會源於自然,生命之鏈依賴於大自然的整體。在大自然的生命鏈中,綠色的生命是一切的基點。人類社會對大自然的肆意殘虐,生態環境的大破壞,必然會導致大自然對人類社會生存權利的剝奪。很長一個時期內,武宣人都在為自己當年的愚昧和狂熱付出慘重代價。

現代生態學的有關統計表明,森林是生態環境的重要循環環節和調節器。一畝林地比一畝裸露地多含蓄20立方米的水,深根性林木森林土壤中,每平方公里可蓄存5—20萬噸水,5萬畝森林蓄水量相當於100萬立方米的水庫一座。大躍進一舉砍掉武宣60萬畝森林,相當於毀掉12座蓄水量百萬立方米的水庫。森林又會使水分構成再生資源。雨水量降到林地,其中15—40%被林冠截流,5—10%被林下枯枝落葉層吸收,50—80%可滲入地下成為地下水,沿地表流失形成經流的不過1%。在蒸騰作用下,森林蓄水又將升騰於森林上空,構成大氣降水—林冠截流—林地儲藏—

林木蒸騰—返回森林上空—大氣降水的良性循環。林地可以調節大氣候,改善小氣候,涵養水源,保持水土。哪裡有林,哪裡就有水,有林區比無林區降雨量要多3.8—26%。

失去綠色生機的土地,生命之源乾涸了。從“大躍進”過去的第5年起,乾旱就成為武宣人民歷經百劫磨難、而民生塗炭的主要因素。當年“改天換地”的壯舉,造成的是一片旱魔肆虐、山禿田枯的土地。30多年的旱災史,在這片枯竭了生機的土地上攝下了這樣的鏡頭:

其一:1963年夏、秋大旱,連續5個多月滴雨未下,山泉全部斷流,田土幹得冒煙,100多萬畝莊稼枯死,全縣2/3的人口及牲畜吃水困難。從1959年至1962年的嚴重饑荒還未過去,新的饑荒又橫禍撞來,武宣人如同燒焦的乾魚,不少人哀嘆“生不如死”而喪失活下去的信心……

馬步,原是“出門就是林,山漕多流泉”的山鄉,現在也山禿林光,乾的河斷林枯,田地里儘是幾寸寬的裂縫。全鄉萬餘人口,全都要靠翻山越嶺,跑到十多里外的黔江挑水吃。一群群飢餓不堪、面黃肌瘦、衣衫襤縷的人民公社社員,從渾濁的黔江里挑起水,氣力不支艱難地爬上陡峭的河岸。東鄉的大旱使千泉匯流的東鄉河徹底斷流;山上儘是斷焦的樹樁,田裡只見枯焦的禾草,彷彿大地斷絕了綠色,東鄉人想吃幾口野菜充饑也不可得!東鄉人談虎色變。年紀大些的人至今仍為自己能渡過“苦日子”和63年大旱災而慶幸。東鄉河1963年和1989年兩次乾旱斷流的史實,已經載入地方志。

其二:三里是武宣縣的第二大山鄉,史書上從沒有過山泉斷流、人缺水吃的記載。原始森林千百年來豐賜著這塊土地上勤勞的人民。但自從1963年大旱以來,年年乾旱,全鄉山泉已乾涸,溪水也已斷流。眼下,30000多人口卻有一半得買水吃!水,已經成為高價商品。那些運輸專業戶的行當,就是用手扶拖拉機或牛車,從幾十里外的黔江運水到各村各寨,以每擔三角至五角的價錢賣給村民。

旺村一個姓廖的養魚專業戶,前幾年承包了山塘。1989年大旱,魚塘乾枯,他每天給全家人安排小半桶生活用水。刷牙得對著豬食盆里吐水;洗完臉,剩水不敢倒掉,還得洗衣;洗衣又不敢用肥皂,髒水還得喂牲畜。人畜用水尚且如此,魚塘里還能有水嗎?那些前幾年承包魚塘的人,只好乾巴巴地望天長嘆,盼望老天下幾場好雨。沒水養魚,怎麼交承包金!

其三:旱!旱!旱!旱災纏住了武宣人的腿,揪住了武宣人的心。哪裡會有生氣!武宣失去了歷史上的山林和水以及溫飽自足的生存環境,現在是廣西最貧困縣之一。從“大躍進”以來3年,就有27年全縣人民要鼓足力量去進行“抗旱鬥爭”;每年縣裡投入抗旱的經費,都在20萬元以上。這對缺衣少食的武宣人來說,是個多麽嚴重的負擔啊!1989年初冬,廣西自治區的一位負責人到武宣視察災情。他望著四處光禿禿的山野說:武宣,旱是正常的,不旱才是不正常的。因為這片土地上的生態環境決定了一個字:旱!

其四:久旱則盼雨,雨水是救命的甘露。但是,沒有植被覆蓋的大地,一遇雨水,水土流失又是一個嚴重惡化生態環境的大問題。有關材料表明,森林區水土流失8.5噸/平方公里,無林耕作區水土流失則為1700噸/平方公里。裸露地的地表徑流沖刷作用,泥沙俱流,含泥沙量要比森林地表高出95%以上。

在武宣,天旱是災,下雨也成災。“滴水貴如油,下雨泥石流”。1976年夏,下了一場約80毫米的大雨,全縣因植被受破壞而導致的山崩,竟有136處之多。下一點雨,山土泥石隨山水滾滾而下,有史以來清澈的黔江,如今常年混黃,下雨則如泥漿翻滾!容量為60萬立方米的桐嶺鄉古龍水庫,每逢下雨,雨水沖刷著山土流進水庫,每年淤積泥沙近一米厚。

尾聲

苦難磨鍊了人們,求生存是人的第一本能。大躍進毀林煉鐵的後果,武宣人全民盡識,悔斷肝腸!武宣人民從60年代開始著力植樹造林,他們虔誠地呼喚著綠色的回歸。

1986年春,漫山遍野都是紅旗。這已不再是毀林的猩紅,而是召喚生機的旗幟。縣委提出:三年消滅荒山,五年綠化武宣!改革的原則為綠化事業注入了動力,荒山承包,造林受惠,武宣全縣30多萬人民積極響應。農家上山,一包就是幾座山頭;城鎮居民上山,一干就是幾山新綠。

東山的靈機村,是當年毀林鍊鋼的重災區,如今,遍山都是生機盎然的杉樹。全村80多個勞動力,都為承包的山原造林出力;200多口人,人均有杉樹30多畝,被譽為“杉樹之寨”。東鄉新造林覆蓋面積已達46%。

國營六峰林場的六座主峰,幾十萬畝杉樹青翠挺拔。自治區級的風景名勝區:八仙天池和百崖槽,人工造林和劫後餘生的一小片幾百畝原始森林相映成趣,泉水清清,竹木出翠,以別具一格的南國風姿,迎接海內外遊客。

綠色的生機正在回歸。但是,她的生機還是脆弱的嫩綠。人窮民苦的武宣縣,時時發生濫伐林木,以換錢糧的事件……

願那綠色的悲愴和駭人聽聞的吃人事件,在武宣、在人類,都成為永遠不會再次發生的過去!!!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白梅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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