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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愛與恨

主權移交時的1997年,香港球賽中不會有噓國歌的事,而現在即使將《國歌法》列入香港《基本法》附件三,也就是要強迫香港市民去愛國歌,上周球賽中入場市民仍然照噓不誤。由愛而恨,不是無緣無故的。愛不能勉強。把愛建立在威逼、惡法、暴力、懲罰之上,不僅不是真愛,而且徒然增生更多反感。

毛澤東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這句話不完全對。因為愛與恨是感情,而感情往往是非理性的,情人眼裡出西施,就說明愛有時是盲目的。

不過,若就整個社會的思潮來說,出現某種感情趨向,倒確實不會“無緣無故”。

回想我9歲以前居住在淪陷區上海的兒童時代,處身日偽統治區,少不更事,但對抗日戰爭很有感覺。那時我們小朋友之間,私下會唱《義勇軍進行曲》,這是1935年的電影《風雲兒女》的主題曲。1931年九一八事變,中國東北三省被日本佔領,在全國救亡聲中,這部由田漢編劇的電影,就以兩位青年從東北逃亡到上海,再毅然奔赴抗日前線的故事,宣傳抗日。歌詞與旋律鏗鏘有力慷慨激昂,迎合時潮,很能夠激勵人們愛國抗敵、不甘心做侵略者奴隸、爭取民族獨立的情緒。直至抗戰勝利後,我們仍受這首歌感染。

沒有錯,背景就是國家越危難越窮困,我們越愛。詩人艾青寫道:“為什麼我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愛這土地愛得深沉。”愛國和愛這首歌,不是無緣無故的。

但那是七八十年前的事了。《義勇軍進行曲》在1949年成為中共建政後的“代國歌”,經過複雜的鬥爭、廢除、改詞又在1982年恢復並正式確定了國歌地位。再經過六四、維穩、壓制不同聲音和虐待以至虐殺異見人士,並以富起來強起來自傲,這時候當《義勇軍進行曲》響起,這首與專制政權聯繫在一起的歌曲,已不具有抗戰時期激勵人們愛國的意味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不會再讓人想到不願做外來侵略者的奴隸,而是不願做專權統治者的奴隸;“血肉長城”不會讓人想到是抵禦外敵的血肉,而是1949年以來歷次政治運動和施政造成的共達4,900萬至7,800萬非正常死亡的血污海;“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不會使人想到有什麼外敵給民族造成危險,而是劇作家沙葉新就大陸普遍和幾乎是制度化的貪腐寫出的網文《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也不會想到是被外敵所“逼”,而是被現在的專權政治所“逼”;“冒著敵人的炮火”的敵人,不會讓人想起我們看不見、摸不到的外敵,而是每天在壓迫我們、欺凌我們的強權。

主權移交時的1997年,香港球賽中不會有噓國歌的事,而現在即使將《國歌法》列入香港《基本法》附件三,也就是要強迫香港市民去愛國歌,上周球賽中入場市民仍然照噓不誤。由愛而恨,不是無緣無故的。愛不能勉強。把愛建立在威逼、惡法、暴力、懲罰之上,不僅不是真愛,而且徒然增生更多反感。

因此,不是要不要諮詢、如何立《國歌法》的問題,而是以惡法強迫“愛國”、以刑法強迫對國歌尊重,即使站在真正愛國的立場,這種徒增反感的立法也根本不可取。

愛不能勉強,強迫的愛只會產生實實在在的恨。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蘋果日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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