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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輝:一個悲傷的布娃娃故事——聚福緣旁逃生者

他想再多掏出些家什,警察把他和妻子推了出來,全部時長不到20分鐘。陸芳記掛著新給女兒買的榨汁機,還有新買的大米和油,央求警察多寬限一點時間。對方不為所動,把門貼上了封條,隨後要求他們簽一份自願放棄其他物品的承諾書。

11月26日上午10點,42歲的李閏苟一手抱著1歲8個月大的女兒,一手提著紅藍條紋塑料袋,頭也不回走進北京火車站洶湧的人潮中。

妻子陸芳嘴上還念叨著留在大興西紅門鎮新建村吉源公寓里的家當:剛買的大米50公斤165元、5公斤調和油60元、給女兒買的榨汁機108元……

自2002年來京打工,李閏苟曾經把北京當作第二個家,每年離京一次,回老家江西新余過完過年便早早趕回北京。但這一次,李閏苟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他略顯疲憊和失落地對送行的我說了最後一句話:‌‌“北京這個冬天太冷了,我們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拿不回的家當

如果不是11月18日跟吉源公寓一牆之隔的聚福緣公寓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現在應該是李閏苟最忙的時候。李閏苟在離家3公里外的大興區北野廠村一家小型服裝加工廠做燙衣工。來京15年,李閏苟始終在做燙衣工,從學徒開始做起,每個月包吃包住給400元;3年後出師,工資漲到1000;五年後變成熟練工,計件算工錢,燙一件夏天的女裝五六毛錢,燙一件冬天的女裝一元,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每天站著燙四五百件衣服,好的時候收入有5000多塊,差的時候3000多。冬天是服裝加工的旺季,往年李閏苟要一直忙到除夕前,才急忙忙回老家過年。

一場大火以及隨之而來的雷厲風行的清退運動,改變了李閏苟以及成千上萬來京務工人員的生活軌跡。

11月18日傍晚六點多,李閏苟正在工廠幹活,突然接到妻子陸芳的電話:‌‌“不好了,不好了,公寓附近著火了,快回來。‌‌”他趕緊問了一句:‌‌“女兒還好吧?‌‌”

李閏苟一家三口租住在吉源公寓,三層樓里像蜂窩一樣擠著近200間小屋,李閏苟租住的房子朝陰,白天陽光進不來,冬天沒有取暖,他卻很滿足,每個月租金580元,至少是一家三口獨立的房間,他在北京的大多數時候都是和工友擠在10來人一間的大宿舍里。緊挨著吉源公寓的就是聚福緣公寓,也是密密麻麻擠滿小房間。

聚福緣公寓起火時,陸芳正在房間里給孩子喂飯,突然黑煙從床底下冒出來,伴隨著刺鼻的味道,陸芳問隔壁的小房東,小房東回復:是別的公寓起火,不是咱們公寓,快把門關上吧。陸芳關上門,一分鐘後,房間黑煙越來越濃,廁所的下水道不斷冒黑煙,陸芳抱起孩子跑出了公寓。

李閏苟騎電動車往家趕,在村委會門口聽到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心裡著急,連車帶人摔在地上。他爬起來又火急火燎往家裡趕,直到在警戒線外看到妻子抱著女兒,一顆懸著的心落地,此時才察覺手背腫了起來,才感覺到疼。

聚福緣公寓連同毗鄰的吉源公寓都被警戒線封了起來。當天晚上,李閏苟在打工的服裝廠打地鋪,妻子女兒借住在丈母娘打工的另一家服裝廠。11月20日,李閏苟打工的服裝廠老闆接到整改通知,必須停業搬走。老闆把設備低價處理了,工廠關門了,李閏苟也擠進了丈母娘的廠房宿舍,3個大人帶著小孩擠在不到五平方米的房子里。

清退‌‌“三合一‌‌”違章建築的通知下來,新建村其他的租戶開始打點鋪蓋搬家,李閏苟連捲鋪蓋的機會都沒有。家裡所有的東西都封在公寓里,特警和保安在警戒線外圍成一堵人牆,不讓人進入。

11月22日,李閏苟總算得到通知,讓他去取租房裡的貴重物品。陪同的兩個警察開門前強調:‌‌“動作要快,不是讓你們來搬家的,只能取貴重物品。‌‌”在警官的一再催促下,李閏苟第一個拿的是女兒的三罐奶粉、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台洗衣機。

他想再多掏出些家什,警察把他和妻子推了出來,全部時長不到20分鐘。陸芳記掛著新給女兒買的榨汁機,還有新買的大米和油,央求警察多寬限一點時間。對方不為所動,把門貼上了封條,隨後要求他們簽一份自願放棄其他物品的承諾書。

房間貼上封條,李閏苟才想起屋裡的中藥。由於長期燙衣服,他的手腕經常疼,這副治腱鞘囊腫的中藥很有效果。他央求警察再讓他進屋去取一次東西,被拒。陸芳擔心丈夫的傷,跑到警務站去尋求幫助,一位50多歲的男性警官接待她,她撒了一個‌‌“謊‌‌”:說孩子的防疫疫苗書還在租房裡。警官同意打開封條,李閏苟趁機取出了中藥。‌‌“還是有好心人。‌‌”陸芳說。

李閏苟想取出更多的物品,‌‌“都是花血汗錢買的‌‌”,也想拿回500元的房租押金,但找警務站、社區居委會都無濟於事,回復‌‌“等上面的通知‌‌”。11月25日,李閏苟倒是等來一則通知,他們一家借住的服裝廠也要搬遷了,通知說26號斷水斷電。

遙遙無期的‌‌“等上面的通知‌‌”和迫在眉睫的斷水斷電,李閏苟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回老家。

欣雨的布娃娃

2016年農曆1月,女兒出生時,李閏苟覺得生活充滿了希望。女兒出生時下了一周的小雨,李閏苟給她取名欣雨,是希望女兒像小雨點一樣蹦蹦跳跳、快快樂樂。有了女兒,李閏苟覺得幹活更有勁了,妻子在家帶孩子,他一個人掙錢養活三口小家,還要不時寄錢給江西農村患病的母親。

李閏苟剛來北京做學徒時,條件比現在艱苦得多,一個大集體宿舍擺十幾張床,一張床睡二人,二三十個人擠在一起。吃的菜湯很少冒油珠子,工作強度很大,每天14、15小時幹活。燙衣服必須站著,手腕用力,累的時候站著也想睡。老闆對工人苛刻,動不動就找理由扣錢,有時候還有老闆跑路拖欠工資的事情發生。好在老婆孩子在身邊,日子總是有些奔頭。

李閏苟一直住在大興區,在服裝加工業密集的大興舊宮南小街住了十多年,今年三月南小街整體拆遷,他隨工廠搬到北店村,住了幾個月,今年九月才搬到新建村。他也知道住的所謂公寓‌‌“消防不安全‌‌”,但一個月三五千塊錢的工資,他只能住得起這樣的房子。

對李閏苟來說,北京的範圍只限於大興,他到北京第5年,才第一次路過天安門廣場,但沒捨得買票進故宮。2008年北京奧運會,滿街彩旗飄揚,李閏苟覺得那和他沒多大關係,他在意的只有服裝訂單是否更多。

欣雨出生後,壓力驟然緊張,每個月光給女兒的奶粉錢就要一千多。欣雨個子長得慢,大人自己省吃也要給女兒買好奶粉。欣雨很文靜,個子比同齡孩子小,被稱為‌‌“小不點‌‌”。欣雨最喜歡的玩具是親戚送的一隻毛茸茸的喜羊羊,欣雨很喜歡,睡覺都要抱著喜羊羊。火災過後,李閏苟進屋取東西忙亂中忘了拿喜羊羊,這幾天欣雨哭鬧著要她的喜羊羊,可爸媽沒有能力再回去取。

11月25日,李閏苟帶女兒出門,等待拆遷的街道一片狼藉,路邊堆滿垃圾。欣雨站在一個垃圾袋旁邊不願挪腿——垃圾袋裡有一隻喜羊羊。李閏苟幫女兒撿來了那個喜羊羊,很快,又從垃圾堆里發現了一隻喜羊羊,還有一個M豆布娃娃。欣雨高興壞了,晚上睡覺又有喜羊羊抱了。

徐典對本文亦有貢獻。

*游識猷

群里看到兩個故事。

1

一對江西夫妻住在聚福緣旁的公寓,出事時帶著一歲六個月的女兒逃出來,別的什麼都沒拿。(與上同,略)

2

有一個孕婦,懷孕9個月,還帶著一個孩子,房子忽然不能租了。

群里的一些人緊急在原住址附近給她找了個一居室,房東好心,不但沒漲價,還降了400元。

援助者負擔4個月房租的75%,其餘孕婦自己承擔,總算避免了一個孕婦和一個孩子流落街頭。

那個孕婦說,以後生完寶寶也要做志願者幫人,還有,會永遠記得今年的感恩節。

3

在北京有資源有意願的,可以加‌‌“溫暖北京‌‌”warmbeijing。第二個故事的救助是他們做的。

還有一個助人的資源匯總帖——

4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高端也好,低端也罷,都是大陸的一片。

每當海水衝掉一塊,就是大陸失掉了一角。

*青菀啊

韻達小哥是我合作最久的一個小

韻達小哥是我合作最久的一個小哥,他不多話,冬天穿明黃色厚棉衣,黑色直筒褲,薑黃色馬丁靴,格子圍巾。經常一身寒氣,我建議他穿護膝,別凍著關節。他狡黠一笑:穿在裡面了。仔細看了兩眼,一點不臃腫,大約因為他真的很瘦。

快遞行業忙,人員流動頻繁,之前合作的快遞,約定取貨時間,基本天天耽誤,我能理解,不會說,但心裡不高興。自從換了韻達,約定幾點取貨,他准到。而且從不多言,比如說‌‌“哎呀我多麼多麼趕‌‌”。

我喜歡這種風格,就沒再換過了。

有一段時間,小哥不見了,新來的人不是晚了,就是忘了,面色凜然,令我不敢多言。有對比,才知道他有多棒。我在微信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啊,你去哪裡了?

他說:姐,我回老家了,我媽病了。

我啊了一聲,立刻說,那你好好陪媽媽。又想了一下,轉了200塊錢紅包,說,給阿姨買點禮物,一點心意,你別不收。他說,謝謝,回了一個流淚的表情。

他回來後我的快遞又恢復神速,不再耽擱了。

時間久了,更熟悉一些,他有時也會多說幾句,諸如,最近太冷了,老闆換了倉庫,拉一次貨得一個半小時,工作時間比以前更長什麼的。話意都是抱怨,話音卻沒有哀怨,臉上始終笑笑的。

今天他微信我:姐,今天有貨嗎?我得早點回去搬家,把我們住的房子封了。

我才到長春,正在酒店前台辦入住,看到他發的話,簡直想哭。北京今天零下一度,空氣好,能看見西面和北面的山,但是很冷。他們住的地方被封了,他們住哪裡?

我轉了一個紅包給他,說,安慰包,請收下。又發語音告訴他,如果沒地方住,可以先搬我工作室,等找到房子再說。他回:姐,謝謝你,老闆給我們找了住的地方,不麻煩你了。

他先發了一個哭臉。過了一會,又發來一個笑臉。

去年十月到今天,他只過年休息過七八天,又媽媽生病,回去了十天。其他時間每天都在工作,他不是低端人口,他是勞動者。

勞動最光榮,真心話。低端你媽逼,肉食者鄙。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蕭湘月的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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