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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排華之皮村:黑暗六小時

對於她們而言,搬家意味著離開現在的同學和老師,她們不明白在這樣冰冷的樓道,陪著蠟燭奔跑多少個夜晚才能汲取一點暖意,也不明白,她們的父母在倉皇之中又要如何尋找一份他鄉工作,來寄放曾經的‌‌「北漂夢想‌‌」。但那張通知時刻提醒著他們:時日不多,速速離去。

‌‌“11月27號上午十點左右,朝陽區金盞鄉皮村南部怡豐公寓等自建出租公寓內被張貼騰退通知。通知要求所有租住人員於11月27號晚6點前撤離,通知還稱將於27日晚停水停電,不撤離者一切物品視為放棄、一切後果自負。據當地村民稱,一群身份不明、身穿制服的人員於27日上午闖入公寓內張貼了此通知。值得注意的是,此份通知沒有落款單位、沒有加蓋印章。——摘自《南北皮村路》‌‌”

朝陽區金盞鄉皮村,離北京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僅有12公里,車程不到20分鐘。在城裡生活的人很少能夠見證飛機迫近,巨大的機身從頭頂壓過,在遠處慢慢升高直至成為一個點,而皮村的居民,每三四分鐘就要聽見發動機的轟鳴。有人曾以為只要住在這裡,飛機和噪音就是生活逃不脫的大背景,沒想到一紙通知提前幫他結束了這種‌‌“忍耐‌‌”。

皮村有一個工友之家文學小組,裡面的工友興許對飛機和天空產生過無邊遐想,但如今,他看著的不是蔚藍的蒼穹,而是破損的編織袋、堆疊的被褥和瘸腿的旅行箱。地理位置原因,不少機場的地勤、空姐、安檢也就近住在皮村,經常腳不著地的他們,如今站在水泥地上犯了難。‌‌“這下熱鬧了,‌‌”有人調侃道,‌‌“首都國際機場的延誤又要加重了。‌‌”

‌‌“北京不讓外地人住啦,你們還有地方住嗎?‌‌”

我們從城裡來。989一路向東,乘客從青年到中年都穿暗色系,臉上寫滿疲倦。車過平房,徐阿姨在我身邊坐下,此時離她的目的地皮村剛好十個站。徐阿姨五十來歲,身材很瘦,穿紅色外套,懷裡抱著灰色反皮手袋,在一車灰撲撲的人像中,衣著算得上體面,她長了一張爬滿紋路的隱忍的臉,手很粗糙,緊握著椅背上的環兒。她和丈夫在皮村租了個十四五平米的小單間,每月房租800塊,加上暖氣費,共1150元。作為一名保潔員,她主要依靠公交車這一交通方式串連工作的銀行和在皮村的家,每天三點下班回家買菜做飯,徐阿姨把生活操持得井井有條。

前幾天她兒子的孩子給她打了一通電話:‌‌“北京不讓外地人住啦,你們還有地方住嗎?‌‌”

徐阿姨說她不知道皮村清退人員的事,她租住的單間位於皮村中部,目前為止她住得好好的:‌‌“你們找房子嗎?很容易的呀,打牆上的電話,就能租到房。‌‌”徐阿姨在北京十幾年,上個月才搬到皮村,她說十月份之前她住在馬各庄,那裡斷氣斷電之後她才東遷,她猜測他們必須離開的原因是北京建設好了,怕他們待在那裡做一些活兒,造成環境污染。

孩子是她大兒子的,大兒子很有出息,今年27歲,是個醫生。小兒子21歲,還在師範學院念大三,徐阿姨說她出來打工是為了供小兒子讀書:‌‌“考研又要好幾年。‌‌”但被問起小兒子畢業後是否有回老家的打算時,她有點靦腆:‌‌“那我們以後老了也需要用錢呀。‌‌”

皮村站並不是989的終點站,然而車廂里所有穿著暗色衣服的人們都起身了。

我們鑽出車廂。一隊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和我們擦肩而過,他們走得很快,步履大開大合,這種走法把他們和街上其他灰撲撲的人區別開來。爾後他們原路折返,用手機鏡頭對著我們。我們問:‌‌“你們拍什麼?‌‌”沒人回答,其中一個個子稍矮男人跳到檯子上,笑嘻嘻地舉著手機繼續拍攝,像在示威,隨後一行人又大搖大擺地離去。

皮村入口就在公交站對面,門口的保安亭滾動著紅色的字幕條:‌‌“皮村歡迎您。積極撲救免成災。‌‌”

‌‌“我每天都寫作業‌‌”

皮村的氣溫即將跌破零度。這是水晶般的夜晚,道路邊的廣告牌和碎玻璃折射著來自四方的光。

小巷深處的金宏公寓用黑暗捕獲著來者。斷電已超過一周的兩層公寓在冬夜裡寒氣逼人。租戶大多搬走了,留守的人在牆角點燃兩隻蠟燭,平時走動全靠手機自帶的電筒。昏暗中,消防栓若隱若現,嚴整地佇立在兩旁。蠟燭倚著消防栓,火焰嗶剝一響,發出對斷電行動的微弱控訴。狹長的甬道兩側秩序井然地立著一扇扇門,比快捷酒店還多的房間緊挨著彼此,浸沒在人去樓空的寂靜中。

走廊里,小孩們的嬉戲聲和母親們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打破寂靜,像國產電視劇中溫暖平凡的鏡頭。五歲的心雨用胳膊劃拉出一個大圈,小裙子的鵝黃流蘇輕輕晃動:‌‌“我是大龍,我把動物全吃啦!‌‌”一涵四歲,嚷著‌‌“我是小鳥‌‌”,朝心雨腳邊摔過來。摔痛了,還沒哭兩聲,又屁顛屁顛地跑到我們跟前,一臉嬌憨。

母親叫她過來,給她擦掉臉上的鼻涕,轉頭問我們:‌‌“看著她們,都覺得是小可憐,是不?‌‌”

我們問最近的飲食起居。‌‌“沒斷電之前,一晚上孩子都不怎麼醒,現在一個晚上冷醒好幾回。比起待著屋子裡,現在在外面跑著暖和些。‌‌”

‌‌“我家小孩在幼兒園還有的吃,現在飯也做不了,他們家小孩(心雨)天天跟著在外面吃。雖然是中午有點太陽,但是那也挺受罪的。‌‌”

她靦腆地笑笑,又撓撓頭髮,‌‌“你看我這個頭油得哦,已經快兩周沒洗了。‌‌”至於洗漱,她們也只能在去澡堂或者吃飯時,有熱水才洗。

之前的好多租戶都搬進了村裡,那是新的避難所,而他們還在猶疑。存款、房租和對政策模糊搖擺的擔憂,是他們滯留於此最重要的原因。

沿著走廊轉過去,公寓北側的一個房間敞著大門,兩個梳著辮子的女孩在床上並肩跪坐。大一點的三年級,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前襟上有斑駁的油點。小一點的還在上幼兒園大班。她們面前簡易的桌板上亮著兩盞忽明忽滅的蠟燭,鋪著姐姐的數學課本和妹妹的圖畫書。

房間不大,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在正對著門的那一面牆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地圖的邊角捲起來,籠上一層昏黃的光。床上的被子與衣服混在一起,要仔細看才會發現在那一片糾纏著的混亂中,一個小男孩仰躺在床上,穿著外套的上半身露在冷空氣中。

屋子裡沒有大人,三姐弟的爸爸出門補充‌‌“物資‌‌”——這個家庭現在太需要蠟燭了。姐姐雖然也是不到十歲的年紀,卻儼然是副當家的樣子。可即使是從容對答,屬於一個孩子的怯懦卻掩不住。家裡斷電已將近十天,作業卻不能不交。‌‌“我每天都寫作業。‌‌”攤著的書上,卡通人物穿著乾淨整潔的鮮艷服裝,‌‌“練一練‌‌”對話框旁三位數的乘法題整齊地排布。

在姐姐說到自己也不知道爸爸會不會帶著自己和弟弟妹妹搬家的時候,一直躺著沒有說話的弟弟突然發出了聲音。‌‌“別人都搬家了,可是我們怎麼還不搬家!‌‌”帶著小孩子使性子的腔調喊出來,最後幾個字拖了很長。

買完蠟燭回來的爸爸站在門口帶點戒備地看著我們,當被問到未來的打算時,這個一臉滄桑的男人說自己還沒有考慮好。我們與三姐弟說再見的時候,妹妹直起身響亮而歡快地與我們道別。姐姐則卻斜著眼偷偷看著站在門口的我們,想努力顯得成熟,卻又藏不住一臉的羞澀,她舉起手笨拙地揮舞了兩下,帶著笑意,像是在蹩腳地模仿著大人之間的告別,嘴角動了動,最終也沒有說出一句再見。

孩子們湊了過來,我們問她們想不想搬家。

‌‌“不想!‌‌”

對於她們而言,搬家意味著離開現在的同學和老師,她們不明白在這樣冰冷的樓道,陪著蠟燭奔跑多少個夜晚才能汲取一點暖意,也不明白,她們的父母在倉皇之中又要如何尋找一份他鄉工作,來寄放曾經的‌‌“北漂夢想‌‌”。

但那張通知時刻提醒著他們:時日不多,速速離去。

‌‌“當一個好人很難,當一個壞人很好‌‌”

我們順著零星的燭光摸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二樓的拐角,二十幾瓶滅火器排成兩排沿牆壁延伸,蓄勢待發,氣勢洶洶,紅色的使用說明貼在上方,頗像孤高的指揮員。劉先生漠然地走過滅火器軍團,在拐彎後的第三扇門前插入了家門鑰匙。

他說停電很久了。我們還在琢磨著這個模稜兩可的天數,沉默幾秒,他疑惑地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我問房東,房東說他也不知道。他說他不知道,誰知道他知不知道。‌‌”

劉先生和他媳婦兩年前從四川來到北京,兩個月前搬到皮村邊緣的這棟公寓。兩人似乎還在皮村生活的狀況外,所以對停電的事始終有點摸不清頭腦。他彎腰從柜子里掏出一隻蠟燭,用打火機點燃了它。‌‌“到底是什麼回事兒,誰也說不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直不自覺地重複著這句話。

劉先生夫妻倆的生活和被斷電的其他居民的生活大同小異,一日三餐在外邊解決,洗澡去公共澡堂,打一天零工後回家,只能在黑暗裡點燃一隻蠟燭照映越來越低的溫度。與此同時,生活開銷越來越高昂,一頓20幾元的飯已經讓他吃不消。‌‌“唉算了吧,我說白了,像這種日子還怎麼待下去,我都是專程回來退房,退了房咱們都回老家了。‌‌”

‌‌“不打算再呆在北京了嗎?‌‌”

‌‌“這怎麼呆呀啊,幹活兒又遠,現在又冷了,又找不著,又沒多少活。三天打魚兩天晒網,這能掙錢嗎?一個月房租700多,再加上水電費不是800多。所以說這是怎麼呆,沒法呆了。‌‌”

看見他把蠟燭放在門口的柜子上,我們提出拍一下他房間的照片,他笑了,漏出點川音。

‌‌“這個最好不拍,‌‌”這個身穿卡其色夾克,嘴裡叼著一支煙的普通男人意外地直言不諱,‌‌“咱們有話直說,我也免得去找這些麻煩,我也不讓你拍。說白了,我也不準備在這長住,也不長租,愛咋地咋地,所以說我也不準備——說白了——我也不願意得罪任何一個人。當一個好人很難,當一個壞人很好,很快,一秒鐘的事。‌‌”

‌‌“你覺得你得罪誰啊?‌‌”旁邊的記者試探性地問。

‌‌“這個問題,也許……可以不回答嗎?‌‌”他試著模仿著刑偵劇里的台詞,想顯得俏皮一些,但樸實又笨拙。

他轉過頭來和我們對視,在場的人都笑了。

‌‌“哪有家?沒有家。‌‌”

晚上七點半,山東德州來的小馬拿著空空如也的水杯,等待八點鐘的到來。聽聞周邊地區陸續開展的清理工作後,他在三天前回老家把車開來了北京‌‌“以防萬一‌‌”。而回家的定音錘最終在下午三點的告示張貼後砸下:全部居民被要求在六點鐘前撤出居所。

他沒再猶豫,將自己不多的家當裝上了車,打算直接回老家。但是小馬的車是外地號牌,晚上八點鐘是解禁時間,他在黑暗中等待著這個節點,開四個小時的夜車回家。

小馬不算是這裡的長住者。之前所住的東壩在今年九月中旬被拆除,他才搬來皮村,算來不到兩個月。雖然押金已經返還,但搬來時交的四個月的租金卻要不回了。小馬看得挺開,‌‌“給多少就拿多少吧,能怎麼辦。‌‌”在這裡租住的很多人家也都是從東壩拆遷而來的,如今那裡已被夷為平地,小馬聽說那裡將會被用來建養老院、修綠化帶。

二樓的一個單間里,一個月的房租是四百元。在這樣的一棟樓里,還有許多戶這樣的租住者。平常工作早出晚歸,反倒是一場斷電將鄰里之間聯繫了一起。斷電之後的第一個夜,小馬只睡了一個小時。寒冷讓他無比清醒。他的隔壁有一家夫妻帶著不滿一周的孩子,只能在中午太陽盛時把孩子抱出來,用近乎原始的方式取暖。

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小馬跺著腳,呼出的白氣被夜風吹開。站在沒有電的院子里,憑著遠處大街上的路燈,才能借點微弱的視力。這個院子不大,樓與樓之間不足十米,停滿了號牌多樣的車。據小馬說,這裡的院子在原來根本停不下車,現在人陸陸續續都搬走,反倒是有位置了,‌‌“這個清退,牽扯的人太多了‌‌”。

其實小馬手頭的工程並沒有做完,還剩了一些結尾需要完善。但是決意回家,他已無心工作。他提前要了工錢,‌‌“少點就少點了‌‌”。這場對工友們的清退,也對僱傭方帶來了一些問題——一些工程被迫中止,工友人心惶惶無心工作。‌‌“這個需求是存在的,一刀切……是不行的。‌‌”

來京八年,如今25歲的他已經在北京有了自己的事業。談到回老家,還是多少有點不甘心。‌‌“八年啊,圈子都建立起來了,朋友也都在這邊,你說說人生能有幾個八年啊?‌‌”離開雖然無奈,但也是必然。‌‌“政策就是這樣,只能順應局勢,讓你走,你就乖乖地走;讓你走你就走,讓你回來的時候你再回來。‌‌”小馬在微博上看到‌‌“清理低端人口‌‌”的說法。他戲稱自己屬於‌‌“社會的蛀蟲‌‌”,不能呆下去了。

但即使感到一點屈辱,他仍然坦言,未來政策好起來後他依然會第一時間考慮返京。無論是圈子還是環境,都是一點點打拚出來的結果,無法輕易放下。

他也曾設想過等事業發展起來,將遠在家鄉的妻子和不滿周歲的孩子接來北京。而如今卻是他先選擇回到老家。‌‌“這環境,孩子來了只能受罪。‌‌”

小馬環顧一周,輕輕地說:‌‌“都在搬家。在北京,哪有家?都沒有家。‌‌”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師大之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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