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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公益亂象!希望工程是怎麼死掉的?

有人說中國慈善公益正在進入繁榮昌盛的大好局面,我一如既往地認為,繁榮是假象,混亂是現實。這樣的判斷不僅基於公益組織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還包括這麼多年來對社會公眾慈善公益行動的理論觀察和行動反思。

我在觀察和反思中發現,缺少人人平等的社會共識、關注個人困境而忽視制度性改善、政府急功近利介入民間互助機制帶來的破壞等,都是中國公益混亂的內在危機。

這些年,經常有人問我,什麼時候你們去那種特別窮的地方,我要帶著孩子一起去看看。我家孩子養得太嬌貴了,讓他去窮地方看看,受些教育,免得整天在家裡嫌棄這嫌棄那的,讓他去看看那些想讀書、沒有錢上不了學的孩子。

把公益當成審美,把別人的困境當成“憶苦思甜”,把獻愛心當成培養孩子道德優越感的工具,這些都不是慈善公益,不是在傳遞“找尋人的價值,肯定人的價值”,是在灌輸貧困是可恥和需要憐憫的,讓孩子從小瞧不起“陷於困境的人”,讓孩子從小接受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現實,去忽視人的價值,而注重短期的利益平衡。

帶著孩子去農村,去貧困的地方走走看看,正確的方式是讓孩子了解社會現實,了解這個社會還有這樣生活的一群人,他們以這樣的方式存在:不管條件如何艱苦,不管社會競爭中他們處於何等不利的地位,他們依然有辦法活下來,並且找的自己的“小確幸”,這是每一個人都擁有的偉大價值。

只有在這種觀念之下長大的孩子,在未來面對困難的時候,才會更有信心去接受挑戰,他的內心才會潛移默化地接受人人平等的觀念,才會在生活和工作中去“找尋人的價值,肯定人的價值”。當這樣的孩子,未來成為一個組織或企業領導人的時候,他才會有能力去區分組織中每一個人不同的價值,去帶領這個組織或企業更好地前進。

而只讓孩子去貧困地區“憶苦思甜”,可以說,是建立在“反人人平等”、“反公益”之上的社會行為。

不少人以為,在逢年過節的時候,給陷於大病困境中的家庭送一床被子,自己的愛就已經融化堅冰。人家生病了,最需要不是被子,而是看得起醫生吃得起葯,以及平等的治療福利制度。對於這些渴望廉價改變的人來說,從受助人需求出發的事,做起來都比較難。有一點做起來不難,那就是身陷困境的人尚未走出困境,他們已經和愛心人開始登台演說“大愛無疆”。

2009年,河北農民孫文輝10歲的兒子被確診為再生障礙性貧血。為了醫治兒子的絕症,全家舉債近30萬元。2010年過年後,兒子又開始出現發燒等癥狀,醫生說,只有花40萬換骨髓,不換就只能死。

3月31日,走頭無路的孫文輝,天不見亮就飛奔一百多公里來到北京,找到紅十字基金會申請資助。工作人員告訴他,這裡只救白血病,不救再生障礙性貧血,即使白血病人也不是來一個救一個。孫文輝跪下了,工作人說不救;孫文輝把頭磕得嘭嘭響,工作人還是說不救。他從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架在工作人員脖子上問“你們救不救?”。

十多分鐘後,一群特警趕來,把工作人員救了下來。

在這之前,他用顫抖的聲音給老婆打電話說“好好照顧咱們的兒子”,特警抓住這個機會,奪刀救人。

一個月後,媒體讓這個血腥暴力的故事有個感人的結尾。有人給孫文輝兒子治病捐款,有基金會提供生活補貼,紅十字基金會出具諒解書,孫文輝保外就醫。

孫文輝、南京“雞腿媽媽”、廣西楊六斤,我們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它們一次次激發著社會公眾的淚點,一次次採用人工充氣的辦法製造“正義的能量”。表面上看,這些故事好像都是“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春天”,實際上是沒有人願意去思考社會福利、制度平等、責任失缺等給人造成困境的根本性問題。

這些年,公益人和社會公眾會都習慣擦乾淚水之後,切換到“大愛無疆”,對系統性解決問題的思考視而不見。慈善公益專家也會趨利避害,從弱者入手解決社會問題,社會問題解決不掉,就把弱者當成問題解決。有專家就正義凜然地說:“孫文輝這種行為應堅決制裁!”

每次看到類似孫文輝的故事,我就覺得中國的社會互助機制,正在陷落到一場找不到敵人的戰爭之中。行動與價值脫軌,公益人在台上講“生命無價”,在台下算每條生命給多少錢。窮人把貧困當作工具,富人把公益當成審美,這些都漂浮在中國慈善公益頭上的魔咒,幾十年陰魂不散。

1949年以後,從公共空間到私人生活,國家統管了一切社會服務與福利,原有的社會互助機制在新制度下魂飛魄散。從生兒育女到生老病死,國家包幹了一切,一切都按計劃分配,人活成了社會主義建設的螺絲釘,人與人之間重要的關係不再是社會互助,而是對國家和政權的忠誠。

直到改革開放給經濟發展帶來了貧富差距,社會互助機制才重新被從政策面提起。1981年7月28日,改革開放後中國大陸成立第一家慈善公益基金會。這些成立時間早、體量龐大的國有慈善公益組織,大多是按照行政體系的附庸設計,大部分精力都是在完成政府轉移的行政任務。把“扶貧濟困”當作行政任務的背景,讓官辦公益的實踐往往了無生機,與社會公眾的日常生活相距甚遠。參與者勉為其難,受助者強作歡顏,宣傳上效果甚佳,社會效果難圈難點。

一個好的公益項目是從社會問題開始,去發現人的困境,找尋人的價值,肯定人的價值,繼而推動社會互助機制的完成。這樣的公益項目不是沒有,而是還未形成民間互助機制,就被政府制度性推動擠壓得一乾二淨,譬如“希望工程”。

首先,必須承認“希望工程”在當時是一個非常棒的項目,現在除了被某些人拿來做宣傳用,幾乎找不到成型的研究資料。大家都很清楚,“希望工程”的火,不是“希望工程”按照民間互助機制的做法,一步一個腳印地做“火”了,而是1992年,兩次給“希望工程”捐款的“一位老共產黨員”,一下子激發了全國的黨員幹部、工農商學兵、中小學生排隊給“希望工程”捐款,把“希望工程”催肥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希望工程”開始玩虛假的感謝信,把幾個億的善款拿去炒股賠了。世紀之交的那場巨大風波,最終讓“希望工程”悄無聲息地暗淡下去,乏善可陳。

公益不是道德建設,而是權利建設,建設一個人人都有權利得社會救助的機制。這種關乎人的權利建設的工作,關乎發現人的價值的工作,不是有錢、有權力推動就可以解決問題的,需要根據前人“權威的經驗”進行摸索,而不是一切皆由自己從頭做起。“發現人的價值”的工作權威,不是通過強制手段給你的權威,也不是形式上的權威,而是指真正對工作具有指導價值,能讓你心悅誠服、認真學習的權威。

譬如,你對“格萊珉銀行小額貸款”有興趣,想通過“金融扶貧”來解決中國窮人缺少資本的結構性問題,那就必須對格萊珉銀行心悅誠服、從頭到尾地學習;如果你不按照格萊珉銀行的做法開始,而是擇其有利而習之,擇其無利而棄之,就根本沒有辦法做到正確的起步。發現人的價值的工作,項目的有形目標是其中的手段,實現有形目標的過程才是實現發現人的價值的關鍵。關注過程,你就必須借鑒、研究“權威”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個行動和理念之間的關係。一個公益項目如果只注重有形目標,行動開始之日,就是行動失敗之時。

當一個慈善公益組織用行動參與解決社會問題的時候,首先需要潛心去尋找、發現、學習有獨特價值的經典項目,也就是自己的“權威”。行動者根據“權威”的核心價值和方法,一步一步地來演變自己價值和方法,創新出獨特的解決社會問題的辦法。簡而言之,就是在模仿中行動,在行動中學習,在學習中找尋轉化與創新的契機。

中國現代社會互助體系的重建與轉型,中國公益的重建與轉型,首先需要一批放棄一切利誘、把促進人的尊嚴當作行動指南的公益組織。在此基礎之上,去突破、化解中國公益組織當下身處的內部危機。

建立一個公益組織容易,選好一個方向、做好一個項目非常難,特別是處理中國公益面臨的內在危機的時候。對於專業的公益人才,除了專業性的要求以外,還需要有規避利益衝突的獨立性和具有人文素養的跨專業人才,而這樣的人,在中國本來就少之又少。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FT中文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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