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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十三:囚禁

她的身體越來越糟糕,聽力漸漸減弱,一隻眼睛也失明了。我跟她玩手指遊戲,念書給她聽,她不再給我任何回應,兩隻眼睛定定地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我突然想起那晚上張阿姨的眼睛,也是這樣一動不動地定住,似乎看透了我的身後那面牆,看去另外一個遙遠的世界。

按照約定,直到張阿姨被推進太平間的那天,女兒才第一次邁進病房

下午,白色的陽光刺進病房裡,我把窗帘拉上,重新調了溫度。媽媽的嘴唇上爆了一層硬硬的殼,一端已經翹起來了。

阿源拎著食盒推門進來,她總在這個點出現。‌‌“要打點果汁給病人喝了,天氣熱。‌‌”她放下保溫杯,繞過病床去衛生間洗手,一張國字臉上淌著幾道淺淺的汗漬。

‌‌“上次你給我的食譜建議真的幫了我很多,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做流食。‌‌”我感激地跟在她身後,這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在媽媽入院這段時間,儼然成了我的主心骨。

第一次見她時,我正在握著大號針管給媽媽做鼻飼。雖然護士教了我很多次,但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手忙腳亂。一不小心,黃色的流食就迸射到牆和被子上。我嚇傻了,想哭又不敢哭,媽媽的胃裡面進了空氣,開始打嗝,身體一抽一抽的。

過來探病的阿源一把推開我,快速折了胃管蓋上,又把病床搖高,扶正媽媽的頭。我眼淚糊了一臉,撲過去盯著媽媽問‌‌“還好嗎?還好嗎?對不起……‌‌”

阿源不耐煩地吼我:‌‌“哭什麼哭,快過來幫我扶她坐起來!‌‌”

這個兇悍的女人是隔壁床張阿姨的學生,在另一家醫院上班,她時常趁著上班間隙過來看看自己的老師。

張阿姨生病前是婦幼保健醫院的院長,在醫院工作了三十多年。在一次值班的時候她突然昏倒,就再也沒站起來過了。她帶過的學生不計其數,阿源就是其中之一。

‌‌“你要著急就把東西擱這,一會我來給張阿姨打胃管。‌‌”家裡有了病人,就會控制不住對每一個醫生示好。阿源撇嘴笑著,麻利地準備好溫水和針管,開始給張阿姨推流食。

張阿姨跟媽媽一樣,也是腦出血,度過危險期之後就變成了半植物人。她渾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就是眼珠子,偶爾費力發出嘶啞,也被切開的氣管漏得不成聲。

這樣的狀態已經一年半了,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我從她乾涸的身體上,看到了媽媽漸漸枯萎的命運。

阿源像個精準的機器人。她總能幹凈利落地執行完所有程序,最後以給張阿姨擦乾淨嘴角作為收尾。她的臉上寫著疲倦,神色卻並不沮喪,大概是早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局面吧。

我跟著送阿源出去:‌‌“你倒像她親生孩子似的,真是難為你了。‌‌”阿源動了動嘴,沒說什麼,朝我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在醫院待久了,我發現這裡就像一個小型社會。幾乎每一個常住病人的信息,都會在護工和親屬群裡面流傳。張阿姨在康復科住院的這一年多時間,沒有一個親人過來病床前探視過。

醫院調整藥物、治療方案需要家屬簽字時,她的女兒就會過來。我見過那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留著齊肩黑髮,一側的劉海幾乎蓋住了半張臉。‌‌“她臉上有塊疤‌‌”,過來換垃圾桶的清潔工壓低嗓門說了一句,‌‌“治不好的。‌‌”

女人背後長著耳朵似的,遠遠地轉過頭來看。我們在收費口狹路相逢。我醞釀出一個合適的笑臉,準備跟她打招呼,她卻別過臉假裝沒看見。

我暗自想:你媽還能活多久呢,既然都已經來醫院了,不應該進去看看她嗎?

女人交完費,低著頭急匆匆地走了。她的頭髮揚起時,偶爾能瞥見一點痕迹,像是半張被揉碎了又重新鋪開的紙。

我回到病房,張阿姨和媽媽都閉著眼休息。媽媽的皮膚仍是帶著光澤的,身體卻消瘦了很多。她的左手總是無意識地輕輕抬起來,那是發病後,她唯一可以控制的部位。

醫院的每一天,被病痛和單調拉得又細又長。書上說,做一些簡單的動作可以慢慢恢復肢體控制力。我買了幾隻橡膠球,塞到媽媽手裡,試著教她握住。

我把球遞給媽媽,她輕輕地推開,球落下去,一跳一跳地跑開了。張阿姨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們無聲的互動。我追著球,鑽到她床底下把球撈出來,對她揚了揚手,做了一個扔球的動作。

她咧開嘴,發出嘶嘶的聲音,眼睛鼻子朝一邊擠過去,分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笑。

這也是張阿姨每天唯一的娛樂。她的身體深陷在被子裡面,每個關節底下都墊著小枕頭,固化成了一個不變的符號,直到護工兩個小時候後再過來給她變換另一個姿勢。有時候護工給她翻身,換成背對著我們,她就很生氣地哼哼,把兩隻眼球轉得快要飛出來。一天中大部分時間,她都處在昏睡狀態。

有一次,護士過來給她們扎針,張阿姨的大腿上腫了一個青色的大包,趕忙叫了值班醫生過來看。

‌‌“可能是靜脈血栓,現在置在大腿裡邊的針也不好取出來,先去拍個照吧。‌‌”

醫生囑咐讓護工送張阿姨去B超室。照顧張阿姨的護工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她同時還得照顧自己的植物人丈夫,幾年下來身體損耗了很多。這次她抱人的時候一不小心,讓張阿姨的頭重重地磕在了護欄上。

我從護士站過來,剛好看到這一幕,急急衝過去幫她一起抬住張阿姨,嘴裡抱怨著‌‌“檢查什麼的至少得兩個人,你叫阿源姐過來跟你一起嘛。‌‌”

老護工搖頭:‌‌“阿源不也是醫生嘛,哪裡能隨隨便便請假。‌‌”

‌‌“那她女兒呢?丟下自己親媽給別人,出點醫藥費就算了事,還真是舒服了。‌‌”我為上次的事耿耿於懷。

‌‌“她女兒是心裡有怨啊。哎,老院長一輩子操心自己的病人,對自己的孩子反倒沒盡心。‌‌”

在門外等候的時候,我跟老護工聊起來。‌‌“她女兒臉上那塊疤,你知道吧。小時候被火燒著了。聽說院長的兒子在那次火災中沒了,可憐啊,才幾歲的年紀。‌‌”老護工的語氣里不無惋惜。

‌‌“怎麼會起火,家裡沒人嗎?‌‌”

護工朝我努努嘴,不再言語,那邊張阿姨已經拍完片被推出來了。

‌‌“她的血栓塊很明顯,還在移動,要是到了肺部,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阿源過來送飯的時候,在醫生辦公室得到了消息。

她告訴我,長期輸液又躺久了的病人,內臟器官都會衰竭,這種現象都是可以預料的。

‌‌“照張阿姨的意思,真到那一步,也不打算再緊急搶救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媽媽,她剛做完針灸,似乎在熟睡中。她也會長血栓,會內臟衰竭,最後到那一步嗎?我心裡一陣絕望。

媽媽的肺部感染一直在加重,黏稠的痰液在氣管里發出呼嚕嚕的聲響,很多次我以為她睡著了在打呼,仔細一看,卻是被痰液堵著了。

吸痰的時候,她的臉漲成紫紅色,眼裡蓄滿了淚水,那隻唯一能動彈的手費力地試圖推開我。或許是希望這個工作可以讓別人來做,至少,別讓我看到她這個樣子。

再見到張阿姨的女兒,是在醫生辦公室。我找媽媽的主治醫生詢問病情,正看到她坐在醫生對面,在簽一份文件。

醫生告訴我,媽媽的病情一點都不樂觀,如果肺部感染控制不了,她只會進一步惡化。

出來辦公室,我跑到樓道間,蹲在牆角抱住自己,忍了很久的情緒一點點崩潰。我大口大口地呼氣,勸告自己:‌‌“還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還不是絕望的時候。‌‌”

有人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抬起頭來看,眼淚蒙在眼球上,把眼前這個女人切成了很多片。

‌‌“想哭就哭,沒什麼。‌‌”

哭過之後,我看清了她的模樣,那張被劉海遮擋住半個臉的女人。她一下轉過頭去,把剩下半張清秀的臉對著我,抱著雙臂靠牆站著,完全不像剛剛安慰完我的樣子。

哭了一小會,我便惦記著媽媽床前沒個人,著急趕回病房。走了幾步,我又轉回身,對她說了聲謝謝。

她對著空氣點了點下巴,我被鼓勵了,忍不住多嘴:‌‌“張阿姨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你不去看看她嗎?‌‌”

‌‌“哦,今天醫生跟我說了,我會尊重她的意願的。‌‌”她輕聲嘆了口氣。

晚上我睡在兩個病床中間地鋪上,耳邊一遍遍回想著醫生的話。我不知道第二天該怎麼鼓勵媽媽,堅持下去。

窗外的燈光照進來,我看到牆上有個模糊的影子在晃動,支起上身一看,發現是媽媽正在用她那隻唯一能動的手,努力把自己的頭側過去。

自從腦出血癱瘓後,她的頸部也不能動了,哪怕只是輕微轉動一下腦袋,也得叫人幫忙。可是這會,媽媽在黑暗中努力地抬起胳膊,一點點墊在脖子下面,去推自己的腦袋。她的胳膊已經瘦弱成竹竿一樣,皮膚鬆鬆的掛在骨頭上,每一次發力對她來說都會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我只需要站起來,走半步到她跟前,伸出一隻手托住她的頭,再輕輕一用力,她就能側過臉去舒舒服服地躺著了。我的意識從身體裡面脫離出來,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人卻牢牢釘死在地鋪上。

我知道媽媽的努力,只是為了想讓女兒多睡一會。每一次半夜給她翻身拍背時,她都用那隻能動的手握住我的手腕。那是以往我們之間的遊戲:她總會掐一掐我的手腕,看看是不是瘦了。

牆上的影子徒勞地努力著,我轉過頭去不忍心看她。

第二天,張阿姨走了,凌晨四點多的時候。她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具囚禁她一年多的身體,解脫了。

那天,她的女兒第一次邁進病房。張阿姨已經被送到太平間了,床墊上凹陷出一個模糊的人形來。

女人走過去,把手放在床上摸了一小會,然後慢慢地坐下來,躺倒,端端正正地睡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我想說些什麼,又覺得什麼話放在此刻都不合適。

‌‌“哎呀,這個床還真是小。‌‌”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自言自語‌‌“我記得原來,她是個很高很壯的人。‌‌”

我想起可能也會離開人世的媽媽,眼睛一酸。

‌‌“那個,你可以幫我一下嗎?‌‌”她忽然轉過頭來,用手指指堆在一邊的小枕頭和腳踝固定鞋。

‌‌“你幫我墊一下,就像她平時躺著的姿勢‌‌”。她頓了一會說,‌‌“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張阿姨的東西都被帶走了,病房裡輕輕鬆鬆就抹去了她在這一年多的痕迹。阿源跟她的女兒一起接走了張阿姨的屍體。

臨走前我對阿源說:‌‌“等媽媽出院以後,我請你一起吃個飯吧。‌‌”

阿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說:‌‌“食譜其實不是我弄的,我就照著她女兒做的列印了一份給你。‌‌”

‌‌“她女兒做的?‌‌”

‌‌“其實我只是過去送個飯,受人之託。那些流食,都是她女兒做的。‌‌”

‌‌“可她為什麼不自己送,去了醫院都不肯看看她媽。‌‌”

‌‌“那是張老師的意思,哎,說了你也不明白。總之,你感謝她女兒吧。這份食譜是她找臨床營養師做的。‌‌”阿源留了個謎題給我,就離開了。

雖然偶爾會想起這件事,但是我的精力心思都被媽媽的病情牽掛著,很快也就淡忘了。

她的身體越來越糟糕,聽力漸漸減弱,一隻眼睛也失明了。我跟她玩手指遊戲,念書給她聽,她不再給我任何回應,兩隻眼睛定定地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我突然想起那晚上張阿姨的眼睛,也是這樣一動不動地定住,似乎看透了我的身後那面牆,看去另外一個遙遠的世界。

我跑去開水間哭了一會兒,擦乾眼淚後又一臉平靜地回來。媽媽承受著我無法想像的痛苦,我不能再把自己的任何一點痛苦傳遞給她。

幾天後,那個照顧張阿姨的老護工也準備走了,因為她的老公去世了。走的時候,護工留了很多東西給我。

‌‌“尿不濕,紙巾,新的針管……‌‌”她一件件擺弄,不停地說話‌‌“都是用得著的東西,你看。‌‌”

我知道,一旦停下來,我們都能嗅到死亡帶給彼此的壓抑。護工突然用手捂住臉,哽咽了。

‌‌“哎呀,天天做了準備他要走的,真走了發現自己還是沒準備好。‌‌”

我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問她後面有什麼打算。她使勁擤了把鼻涕,扯過紙巾擦了擦:‌‌“什麼打算,沒打算。以前倒是想過等自由了做點自己想做的事,現在不知道要做什麼了。對了,張老師她女兒,讓我過去幫她帶孩子。‌‌”

‌‌“為什麼她一直不肯在她媽活著的時候去看看?‌‌”

‌‌“現在人都死了,也沒什麼好說了。張老師是想給自己贖罪。‌‌”她告訴我,那場火是張阿姨趕著去加班,結果疏忽了造成的。兩孩子一死一傷,丈夫也跟她離婚了。

害怕成為女兒的負擔,虧欠得更多,張阿姨死活也不答應女兒來醫院照顧。臨死前身邊沒一個親人,大概可以抵消她這輩子的愧疚感吧。

媽媽的氣管縫合後,我簽了風險承擔協議,接她回家。我不再給她畫虛假的未來了,我每天握著她的手說話,說很多的話。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真實故事計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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