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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在3·17縫隙的買房人:被打回原形 有人傾家蕩產

白玫莉常常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地坐在床上,胸口發悶,喘不上氣。夢的內容已經不記得了,恍惚中老覺得房子沒有買到。在黑暗中呆坐了好一會兒,腦袋裡的空白漸漸被那套散發著裝修塗料味道的新房填補上,白玫莉剛要鬆一口氣,買房時背負的近70萬元外債又溜了進來。

半年以來,她常常這樣瞪著眼睛熬到天亮。

白玫莉曾經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包裹成一個北京人,北京戶口、國企單位、南三環里的房子,這些外殼賦予她安全感和尊嚴,讓一個來自江西小縣城的姑娘,看上去和單位里的那些北京人沒什麼不同。

但在北京,房子不僅是家的終點,更是起點。

去年年底,她不顧老公阻撓想要換房,新房位於東三環團結湖附近,小三居,七十多平方米,挨著朝陽公園,與三里屯隔條馬路,站在客廳的窗前能看見“大褲衩”和高爾夫球場。

她懷孕了,房子是給未出世孩子的禮物,一個通往更高階層的蟲洞。

只需在3月17日下午2點半完成網簽,白玫莉一家就可以從南城搬到CBD旁邊。但三小時後,中介打來電話:“姐,網簽口給關了,簽不上了。”

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賭上全部身家後,白玫莉在北京沒有房子了。

“3·17”新政的目的在於抑制投資投機性需求,穩定市場,讓房子回歸住和生活的必需品,保護首次購房需求。但還是有一部分剛需換房者,受到“誤傷”。按照一位律師的說法,和白玫莉一樣被卡在“3·17新政”縫隙中的人大概有幾萬,有人就此失去在北京紮根的機會,有人借了高利貸,還有人離開了北京。

“那一瞬間,我好像被打回原形了。”白玫莉說。

我沒那種命

兒子出生三個月,還在休產假的白玫莉就出來工作了,兼職賣保險。因為哺乳期,臉有些微微浮腫,前額的碎發在陽光下泛著油,眉毛看得出修過的痕迹,她今年31歲,法令紋已經在臉上印出兩道淺淺的溝渠。

賣保險是前同事的主意。生產之後,前同事到白玫莉暫住的出租房看她,白玫莉正給孩子換紙尿褲。“你也太摳了吧?怎麼還給孩子用‘銀裝’呀?”前同事大聲問。銀裝是好奇牌紙尿褲最便宜的一款,每片不到一元錢。白玫莉一臉尷尬,將前同事拉到一邊說:“買房借了好多錢,能將就點就將就點。”第二天,她收到前同事的微信:你這麼缺錢,不如兼職賣保險吧。

3月17日之前,白玫莉和單位里的同事一樣擁有精緻的生活:海淘、去澳大利亞度假、和老公在黃金海岸拍照吃喝。而今,白玫莉沒再買過新衣服,沒再出去旅遊,也沒再出去吃過飯,超市裡的一個土豆也要比了又比才會買。為了還上換房時借的首付款,老公林子明近半年來都加班到很晚。

生活被抽幹了所有養分,只剩下房子、房子、房子。

IT創業者胡君已經8個月沒有再去小區的足球隊踢球了。來北京的第二年,胡君就在海淀區上地附近以5000元一平米的價格買了一套三居室。沒賣掉這套房子之前,他是小區足球隊的主力隊員,每個周末,都像高中生一樣在球場上瘋跑;現在,他每晚只能睡著4小時,早上一睜眼就欠銀行四五萬利息。這一切都源於想給腿腳不利索的老父親換一套電梯的房子。

根據3·17新政“認房又認貸”的原則,白玫莉、胡君這些剛需換房者,都被劃入二套房,首付款比例不低於60%,驟然增加的數十乃至數百萬元,讓他們無力支付。

代理了二十多起“3·17新政房產糾紛案”的律師楊隨鋒記得,新政出台一個多星期後,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客戶披頭散髮和老公趕來,說幾句話就不停抹眼淚,他們的唯一住房已經賣掉,新房算作“二套”後付不起首付款,擔心30萬元定金一分也退不回來。

2016年,中國房地產銷售量和銷售額創下歷史新高。為平抑房價過快上漲,全國多地陸續對樓市限購政策進行升級。一線城市中,上海去年就出台了多個指導意見,強化房地產市場監管和住房限貸政策,之後房價出現鬆動,局部區域已出現回調。

今年年初,北京二手房平均成交價格已突破6萬元。3月16日,新政發布前一天,住房和城鄉建設部部長陳政高在兩會新聞發布會上表示,三、四線城市的房價大體上都是回落的,問題和矛盾主要集中在一線城市和部分二線城市。目前,政府的主要任務就是穩定一線城市和部分二線城市的房價。

3月18日,北京新政實行後第二天,廣州連夜發布限購令,非本市戶籍居民家庭連續繳滿5年的個人所得稅或社保限購1套;5月,上海不再審批公寓式辦公項目,新開盤商品住房需要公證搖號排序,按序購房。

在這一輪調控中,32歲的安徽阜陽人張成浩失去了未婚妻,更讓家裡三代人都失去了唯一的住房。張成浩本來在燕郊有一套房子,環京房價大漲,他以近3萬元每平米的價格賣出後,加上父母和爺爺老家賣房的錢,湊夠一百多萬首付,準備在北京大興買房,接全家來住。“咱家能在北京買房了!”他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母親。

在張成浩老家的那個國家級貧困縣,北京的房價已經傳成了“十幾萬一平米”。因為北京有房的硬條件,母親很快在鄰坡相到一個標緻的準兒媳婦。對方的彩禮要求只有一個:北京房子寫兩個人的名。張成浩同意了,原計劃3月將房子的事辦妥,6月訂婚。

距離網簽還有4天時,新政出台,張成浩變成“二套房”,中介算了算需要補的首付款,54萬左右。就算在北京一家知名連鎖電器分公司擔任銷售經理,他也湊不出這些錢,女友開始在微信語音里和他頻繁吵架:“必須是北京的房!燕郊不行!”

無奈之下,張成浩提出分手。他喜歡姑娘笑起來的虎牙,但她圖的大概只是自己在北京的房子。如今,攥著一把錢的他在河北燕郊租房,父母和爺爺在老家租房。坐930公交車上班時,他經常聽陳小春的一首歌,《我沒那種命》。

黑色42天

兩年前,白玫莉夫妻在南三環蒲黃榆附近買了第一套房,70平米左右的兩居室,夫妻倆的婚房,總價不到二百萬,首付60萬,耗盡了兩個人的全部積蓄,還借了幾萬元外債,但“以後我們在北京就有家了。”

次年二月,北京二手房均價突破4萬元一平米,並且一路上漲。這套房子的價格漲了兩倍左右。白玫莉慶幸自己趕上了“末班車”。

但年底的時候,白玫莉懷孕了,兩居室不能滿足婆婆來帶孩子的需求,附近也沒有好的幼兒園和小學。她決定換房。

老公林子明不同意,“換個貴的,貸款壓力又會變大,現在不挺好嗎?”那時,北京二手房的成交均價已突破每平米6萬元。但他最終被“孩子不能輸在起跑線”這個理由說服了。

新房位於朝陽區團結湖地鐵站附近,離林子明的單位步行只有10分鐘的路程。這套精裝修的二手房滿足白玫莉對家的一切想像:主卧的床又大又軟,一體化櫥櫃被保養得鋥亮,兩個次卧可以分出來一間嬰兒房。

新房的網簽日期定在3月17號下午兩點,那一天,她將手機握在手裡,沒吃午飯讓她有些暈車。不多時,中介打來電話:“姐,網簽口崩潰了,已經關了。你的房簽不上了。”

率先驚慌的是和白玫莉一樣交了定金的人,新政並未提及在途單可以無責解約,意味著很多人的定金可能退不回來。

白玫莉與老公給房東打電話,想要回10萬元定金,她解釋自己因政策原因無法支付突然多的近百萬元的首付款,但遭到賣家拒絕:“你要解約是我的原因嗎?政策是我制定的嗎?我憑什麼給你退定金?”

蒲黃榆的房子一周前已經賣出。夫妻倆從南二環外的有房者變成了西三環外的北漂租房客,曾經精心維護的生活也停擺了。夫妻關係日益緊張。一次,她督促老公問定金進展時,林子明終於忍不住大吼:“要不是因為你換房,能像現在這樣沒地方住?”

白玫莉摸了摸肚子,對未出世的孩子充滿愧疚。“離婚吧。”她似乎用最後的力氣吐出這幾個字。

“你說什麼呢?閉嘴!”

那段時間,反覆的爭吵讓她常常躲起來哭。

四月的北京還沒有生氣。與林子明去律師事務所詢問定金的路上,走著走著,白玫莉突然停下來,望著林子明。

林子明已經很多天沒有刮鬍子,褲子皺皺巴巴,一條腿窩在鞋裡,兩個人對視,在北京初春的冷風裡同時流下了眼淚。

“咱們離開北京吧?”林子明說。白玫莉沒有答話。“晚上買點好的菜吧?”林子明繼續表示和解。白玫莉扶著腰低下頭,“孩子的北京戶口不能沒地方落。”林子明沒再吭聲。

3月17日之後,在途單的影響者迅速建立了維權群,他們到住建部、北京市住建委、北京市政府討要說法,折騰了十多天無果後,意識到自己成了政策的犧牲品。

胡君是群里最積極的那幾個。買他房子的出版社小夫妻受到新政影響湊不齊首付款,而他所購買的房子因為超過了新政規定的非普通住房面積140平米,首付80%,要多支付七百萬元首付款。如果違約,200萬定金可能退不回來。

“當時都想跳樓了。”為了湊齊首付款,他甚至借過一筆高利貸。

4月28日,北京住建委等三部門明確,因“317新政”影響導致商品住房交易無法進行的,法院依據雙方舉證判定解除合同,不承擔違約責任。但大多數賣家還是被剋扣了部分定金。

白玫莉夫妻的10萬定金退回了8萬。他們失去的不僅是兩萬元人民幣,東三環的那個家,還耗盡了在北京奮鬥積累的全部安全感。

“傾家蕩產也要買”

離預產期只剩三個月,沒房子就沒辦法給孩子落戶,白玫莉決定一定要儘快買上一套房。

打開手機地圖,她的手指向南拖去,停留在潘家園東里,那裡有一套中介推薦的小三居,南北通透,是朝陽區三環里房價最低的地方之一。

挺著肚子,白玫莉與老公林子明看了兩次房。這套七十多平的小三居戶型要優於團結湖的房子,光線幾乎一整天都能在房間里徘徊,林子明頭一次露出了笑容。但他們需要再湊近70萬元的首付,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了一遍。

“三月底的房子多嚇人,肯定得買啊。”與白玫莉境況類似的曲傑說,他看中的北四環某小區的房子,去年12月初到今年2月末總價就漲了將近一百萬。被新政卡成“二套”後,曲傑將車抵押給民間借貸公司。

買房在當時變成了一種執念。維權群里的一些人開始私聊分享借錢經驗,他們將所有能借的商業貸款借滿,將多年積攢的可抵押物抵押典當,一位女士在某典當行當了自己的百達翡麗手錶,換了20萬。“大家都瘋了,越漲越要買。”曲傑說。

也有人就此失去“上車”的機會。吳玉嬌剛從中國傳媒大學畢業,她患有需要終身治療的慢性病,父母將老家的房子賣了,想在北京買房陪女兒治病。新政將貸款期限卡在了最高25年,吳玉嬌的貸款額度不夠,只能要求解約退10萬元的定金。

因長年患病,吳玉嬌氣若遊絲,庭上一再被法官要求放大聲音。“兼職收入在貸款政策寬鬆的時候是算的,但是新政之後,這些都不算了。”律師楊隨鋒說,如果去掉兼職收入,吳玉嬌的貸款額度不足以覆蓋,最終被判了敗訴,協議退還3000元定金。

這個看上去比同齡人更柔弱的女孩,聽到判決時哭得沒法說話。她和父母現在租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單間里。“有房和沒房,在北京已經是天壤之別了。”她盼著年底的房價再降一些,自己和父母能有穩定的地方住。

“3·17”新政出台一個多月後,貪婪的巨獸終於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據中國社科院財經戰略研究院等機構的住房監測大數據報告顯示:2017年5月,北京各區房價全面下跌,環比首降4.09%。多家房產中介的網簽套數大幅下滑。截止到11月,北京二手房成交均價在每平米5.1萬元左右,比年初降了15%。

沒買上房的人因此找到了一絲安慰。“現在不覺得自己慘了,說不定明年能買更大的呢。”換房失敗的公務員小劉一家搬到了臨時的出租房,4月時每天晚飯都吃不下去的她,現在準備重新與房價博弈,等待抄底。一家五百強企業的中層領導小李攥著一筆賣房的錢,將眼光放到北京通州區,“按現在這個降法,明年說不定在通州能買一復室!”

一切剛開始

吵架最凶的那段日子裡,白玫莉挺著肚子,一個人從單位一路走到新街口,沒塗護膚品的臉被眼淚擦成風霜——她在之前一直用的雅漾化妝品專櫃前看了又看,最後還是沒敢花錢。

買房之後,白玫莉和老公林子明再也沒下過館子。林子明再也沒換過手機,屏幕碎了,就自己在淘寶買塊便宜的換上。原本不關心房價的他,現在走到哪兒都要掏出這台舊手機查一下附近的房價。白玫莉反倒不再關心了,“反正也不會再賣了。”

她從中介口中得知,錯過的那套團結湖的房子已經賣給別人,價格只比她高出了三萬元而已。

全家居住的臨時出租房因為最近的“安全隱患排查”每個月漲了1500元。她已經很久不跟同事聊天了,那個圈子裡的房子和孩子讓她不再能摸到邊。

白玫莉打聽過,想在朝陽區上好的公立幼兒園根本排不上隊,而好的私立幼兒園起步價每個月是5000元左右。單位里近8成的同事是北京本地人,這些人當中又有一半左右是海淀人,從孩子二年級就開始考慮以後是上“人大附”還是“首師附”。

兒子剛滿4個月,這個曾經通過教育改變命運的985碩士,已經開始為他的前途感到擔憂。

“起點真的很重要。”胡君也這樣認為。在北京奮鬥了將近二十年,殷實的家底兒因為換房幾乎被掏空,只剩下幾百萬的外債,一套交易困難的商住房,和一套不能賣的自住房。兒子已經上小學五年級,江蘇戶口,不能在北京參加高考,胡君打算送他出國讀大學。未來十年賺的錢早就被生活精細地分割,還債、還貸款、兒子的出國基金。

“我現在就是個掙錢機器,活著哪裡有意義?”這個看起來老了10歲的中年男人雙手向後抹了一把頭髮,幾根斷髮窸窸窣窣掉了下來。

維權微信群里已經很少有人再說話了。他們的聲音消失在北京又一輪的房價波動中。

折騰了大半年,白玫莉的房子從丰台區換到了朝陽區,挪動這大約5公里的距離,讓白玫莉夫妻近乎傾家蕩產。白玫莉還記得,剛結婚時,老公帶她到蒲黃榆的那個家附近吃魚火鍋,“我們有房啦!”白玫莉和林子明笑嘻嘻地看著對方,手裡舉起裝滿飲料的杯子,“好日子要開始了!”

(文中白玫莉、林子明、胡君、吳玉嬌為化名)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楚天 來源:搜狐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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