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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我租了個廚房間 然後等著查水表

可能是覺得光有聲音刺激,不足以讓我感受到這裡的特別,廚房還特意為我安排了溫度上的體驗。夏天時還好說,雖然沒有空調,我躺在涼席上吹著電扇,似乎也沒有特別熱。但冬天的確為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活了20多歲,我第一次摸索出了進門穿衣服、出門減衣服的‌‌「生活常識‌‌」。

‌‌“你這房是廚房改的吧?‌‌”表哥對著天花板打量了半分鐘,轉頭對中介小哥說。

看到小哥一臉微笑、不置可否的樣子,我的心突然涼了下去。

瞧瞧這個8平方米的小屋子。

從上到下貼滿了畫著藍天白雲的壁紙,腳下柔軟的地板墊也是剛換的。推開老式的玻璃窗,就能望到路邊的幾家小吃店。順著這條街道再走900米,我還可以混入早8點的上班人潮,與他們一同消失在北京東三環的某個地鐵站里。

可是表哥一眼看穿了這個‌‌“性價比超高‌‌”的房間。牆上讓人心情舒緩的壁紙,當然是用來裹住泛著銹斑的上下水管道的。關上窗戶仔細聽,分明都是水流走過的聲音。一個有明窗、非隔斷、交通方便的房間為什麼會租出如此低廉的價格?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不過既然房租和押金已交,指望中介小哥把這些錢全部退回來也不太現實。我不是一向自詡為睡眠質量極好嗎,聽點水聲也不算什麼。再想想媒體報道的住地下室的大學生,我的居住條件怎麼不比他們好?

就這樣,沒有任何租房經驗的我,在畢業季的某個夏日傍晚搬進了那個廚房。一開始,我還是挺滿意自己的選擇。工作日白天在單位,周末沒事就回家。租的房子,就是個臨時睡覺的地方嘛。

但廚房豈是尋常卧室能夠比擬,它開始慢慢地展示出自己的威力。首先是那些碗口粗的上下水道,它們在晚上11點和早上五六點時會間斷髮出嗚嗚的聲音。不同於白天舒緩的嘩啦啦聲,這種聲音總讓人有點心跳加速的感覺。對於這點小挫折我早有心理準備,防噪耳塞戴上,世界清靜多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噪音的‌‌“大boss‌‌”竟然來自公交車。每天早上6點半,窗外就會準時傳來一陣粗重沉悶的氣剎車聲。沒有白天各種汽笛聲、引擎聲和行人言語的掩護,這種‌‌“嘭‌‌”的聲音簡直和打雷無異。緊接著,一段嘹亮的女高音開始報站:‌‌“車輛進站,請注意安全。乘客您好,××路無人售票車,開往×××站。‌‌”

聽過了這兩段聲音,不管我是在前一天晚上幾點睡覺的,都很難再次入眠了。在用防噪耳塞苦撐了兩天後,我入手了一副專業級別的降噪消音射擊耳機。戴著這款橙色耳機躺在床上,我活像個工作間隙小憩片刻的電工。然而再專業的設備也有疏漏,只要半夜多翻幾次身,耳機保準會從頭上滑落。

可能是覺得光有聲音刺激,不足以讓我感受到這裡的特別,廚房還特意為我安排了溫度上的體驗。夏天時還好說,雖然沒有空調,我躺在涼席上吹著電扇,似乎也沒有特別熱。但冬天的確為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活了20多歲,我第一次摸索出了進門穿衣服、出門減衣服的‌‌“生活常識‌‌”。

好不容易盼到了供暖季,廚房裡的溫度依然沒有絲毫上升。11月中旬的某個冰冷夜晚,我裹著4層秋冬季的衣服坐在床上進行最後的思想鬥爭:老子乾脆不要中介退房租和押金,自己滾蛋算了。幸好下一刻我又注意到那些天藍色的壁紙,摸著暖氣不熱,莫非是這些該死的壁紙阻斷了傳熱?

不管以後中介怎麼怪我破壞房間了,我抓起一把剪子,飛快地把覆蓋在暖氣片上的壁紙除掉。亮色調的廚房一下子暴露了它的本來面目,暖氣片上露出暗紅色的銹跡,壁紙的內襯沾滿灰塵和蜘蛛網。但這些視覺衝擊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重要的是我的屋子終於暖和了。

諸如此類的煩心事經歷多了,我在廚房待著的時間越來越少。就算晚上閑來無事,我也會在單位耗著,趕著最後一班地鐵回去。那段時間,一位領導上夜班時經常發現我坐在工位上,就會鼓勵地說聲‌‌“還不走啊‌‌”或是‌‌“又加班呢‌‌”。我只好含笑默認。

整天耗在單位,有時一出差還好要幾天,弄得我和合租的室友一直沒熟絡起來。有個哥們兒見到我的固定開場白是:‌‌“誒,好幾天沒看到你了!‌‌”現在想起來,我和他們最頻繁的交流就是在收各種費用的合租微信群里。偶爾接到他們的電話,八成是因為物業查水表進不去門。沒錯,整間房子的水表就在我的廚房裡。

有時,我出差回來會順手送室友一點特產。作為禮尚往來,他們也會象徵性地邀請我一起吃飯。但飯桌上扯來扯去,也沒發現大家有什麼共同語言。住在我廚房對門次卧的兩位哥們兒,貌似在一家企業培訓機構工作,每天在微信朋友圈習慣發布與各地小老闆的合照以及10條以上的勵志雞湯。

住在我斜對門隔斷間的兩位姐們兒,每天下午五六點開始梳妝打扮,如果降噪耳機脫落,凌晨四五點我又能再次聽到她們洗漱的聲音。我很少參加室友之間的聯誼活動,所以當他們上個月還在一起吃著火鍋唱著歌,下個月不知什麼原因就互相叫罵的時候,我也沒有想過出去相勸。

旁邊隔斷間的大哥大姐在北京打工已有10多個年頭,為了給3個孩子節省學費,依然選擇住在沒有窗戶的隔斷間。這種房間夏天空氣極其污濁,他們只好24小時不關自己的房門和房屋正門,換來一點流通的空氣。

但正是這對生活壓力最大的夫妻,活得最為體面。他們嚴格按照值日表打掃衛生,使用洗衣機前會徵求別人的意見。有次他們的小兒子來北京迷路了,同時手機還停著機。大哥非常客氣地請我們幫忙充話費,還一定要加錢給我們充回來。

在與廚房共處半年後,我終於借單位外派的機會逃了出來。中介小哥答應幫我把還剩兩個月期限的房間轉租出去,最後也沒有聯繫我。一想到誰會在這麼短時間租這麼個奇葩的房間住,我也就漸漸釋然了。

但這段租房經歷深刻地教育了我。之後租房時我再也沒考慮過臨街的房間,而且盡量要約好熟人一起合租。有兩次無人合租的空檔期,我分別在親戚和校友快到期的房子里蹭住過半個月。還有一次因為要等人合租,我體驗了半年的高鐵通勤——往返於北京的單位和廊坊的家之間。

好在這些努力都沒有白費。如今我的室友是位極其熱愛做飯的朋友,他最近研究的兩個課題是炸藕盒怎麼能把藕黏上,以及如何用番茄醬給鮮番茄調味。我倚靠著廚房的門框,一邊時不時打著下手,一邊想這才應該是日子的本來模樣——讓卧室的歸卧室,廚房的歸廚房。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中國青年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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