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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的芳華:青春本身能抵消多少罪孽?

對於過往的歷史,嚴歌苓給出的是混雜著疑惑和懺悔的問號,馮小剛給出的,是一串特別優美的,散發著淡淡哀愁的,餘韻悠長的省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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熒幕上的《芳華》剛放映完,音樂還沒有完全結束,大部分心急火燎的觀眾陸續離場,正要起身的時候,我被後排一陣抽泣聲按在了座位上。等到音樂放完,起身回頭看,哭泣並沒有停止,眼淚的主人來自一位五六十歲的、芳華已逝的女人,是馮小剛的同齡人,是熒幕下青春不在的何小萍和蕭穗子。

我友好地笑笑,算是安慰。對方回以同樣友好的微笑,稍微平復了一下,有點兒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這就是我們的青春,我的戰友們,已經好久不見了,聚會開始聚不齊了,有的永遠來不了了……然後一陣嗚咽,哭得更傷痛了。

後來同她一起走出放映廳,她說自己15歲就當兵了,進的就是文工團。放映廳外的燈光下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樣子,因為哭泣顯得更加閃亮的眼睛,圓圓的小小的臉,歲月和皺紋趕走了膠原蛋白,但還是能繞開松塌塌的皮膚隱約看出那是一張曾經十分美麗的臉——不美麗大約也進不了幾十年前的文工團。

電影沒有看得多難受,影片結尾,是年輕姑娘的旁白:原諒我不想讓你們看到我們老去的樣子,就讓熒幕留住我們芬芳的年華吧。

然後韓紅用溫柔濕潤的聲音唱起“世上有朵美麗的花兒,那是青春吐芳華”,屏幕上閃過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他們哭著笑著揮霍著,歌沒了,電影結束了,他們也消失了。挺套路的抒情。

但是眼前這位遲暮的美人卻讓我心裡絞痛了一陣,馮小剛沒給我看的,電影結束了看到了。那一刻,只覺得什麼優雅的老去都是騙人的鬼話,男人永遠喜歡女人的18歲,女人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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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說“不許人間見白頭”,明顯是一種軟綿綿的粗暴,人間見白頭是自然規律,同樣的規律還有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還有一朝春盡紅顏老,還有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千百年來青春流逝的母題孕育出了許多美麗的抒情詩,抒情是人類的天性和本能,感情充沛如馮小剛,或早或晚,總會有這麼一部《芳華》。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電影市場日趨成熟之後,“青春片”會逐漸成為一個門類,我們都曾擁有青春,我們都會失去青春,時間是所有人共同的敵人。

“小鋼炮”這次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前所未有的低微,他不撕逼了,也不懟人了,即便遭遇了國慶期間的撤檔風波,馮小剛也都乖順得沒說一個出格的句子。

這一回你不得不承認他的走心,不是《一九四二》《唐山大地震》《我不是潘金蓮》中想在一個自己不熟悉的場域里開天闢地的野心,只是一個快要60歲的男人,追憶起自己的青春歲月,面對巨變的世界,逝去的年華,特別誠實地、一廂情願地、掏心掏肺地要把自己的青春重現和奉獻出來。

馮小剛回歸到馮褲子的質樸里,時過境遷地,痛痛快快地,傾瀉了一把內心壓抑太久的情緒。

從這個角度審視《芳華》,它是合格的,電影院里抽泣的五零後六零後,和產生共情的八零後九零後都是實在的證據。這一回馮小剛唱了一首通俗易懂的歌兒,再也不曲高和寡了,作為導演,他最大的優勢就是與民同樂——追憶青春當然也是與民同樂。

而老炮兒追憶青春,可以輕輕鬆鬆把郭敬明們秒成渣。但本質上說來,郝淑雯和林丁丁,就是顧里和南湘,權貴後代和綠茶girl們的青春總要比別人鮮亮一些。抽離出時代背景,青春故事大體是同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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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馮小剛經歷的卻不是“小時代”,因而影片公映之後,對《芳華》的攻訐和失望也隨之而來。嚴歌苓寫作《芳華》小說時候想弄清楚的事兒是,“我一直在想,人群對一個弱者的迫害欲是從哪裡來的?”

雖然用了同一個名字,嚴歌苓和馮小剛對“芳華”的認知基本南轅北轍,嚴歌苓眼裡的青春是互相戕害的、無恥下流的、肆意踐踏他人而不自知的,她寫青春用到的句子是,“我們這樣一群矯健稚嫩的大牲口不就是青春本身?而青春本身能抵消多少罪孽?”

馮小剛眼裡的青春則是鮮美的肉體和彌散四處的荷爾蒙,陽光下的軍裝,打靶場上的笑聲,甚至血肉橫飛的戰場也是浪漫的,是時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馮小剛在自傳里寫過這麼一個句子:記憶就好像是一塊被蟲子蛀了許多洞的木頭,上面補了許多的膩子,還罩了很多遍油漆。日久天長,究竟哪些是木頭哪些是膩子哪些是油漆,我已經很難把他們認清了。甚至還會出現這樣一種情況,我認為記憶中有價值的部分其實是早年補不上去的膩子,而被我忽略的部分卻有可能是原來的木頭。

對於過往的歷史,嚴歌苓給出的是混雜著疑惑和懺悔的問號,馮小剛給出的,是一串特別優美的,散發著淡淡哀愁的,餘韻悠長的省略號。

省略掉的部分當然比青春逝去更應該被人們銘記,迫害欲從哪裡來和青春本身能抵消多少罪孽這兩個疑問,電影都沒有給出答案。而一場戰爭,那些被吞噬掉的生命,無辜的炮灰,死在邊境至今無法歸鄉的孤魂和野鬼,當我們回望那個距今算不得遙遠的年代時,如果只剩下一句,劉峰好帥呀,青春真美呀,想來想去,是不是也是對已經化作塵埃的那些人的一種辜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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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子當然不應該拍在馮小剛身上,我絲毫不懷疑他這次的真誠,他眼裡的青春,經過時間一層層地過濾和美化,大約就是電影中的樣子,美而易碎,特別珍貴。那是他當美工的年月里,偷偷望向結伴打飯或洗澡的文工團姑娘們時,實實在在的嚮往和激動,是不敢抬頭的羞澀,和夜裡睡不著覺時的抓心撓肝,是晦暗年代裡的光,是他一生中最懷念的日子。

抒情是容易的,討巧的,自然也是安全的。審視這些年來馮小剛的作品線,不管民間流傳著多少編排他的段子,不管最後市場是否認可他的偏執,對於同一撥兒的導演來說,至少,他還在實實在在地做著某些拓寬邊界的努力。

他沒能更勇敢,可絕大多數人都忘了去勇敢。在這種情形下,苛責馮小剛就太裝了,要知道,即便是且戰且退,退到這回哭哭啼啼的抒情,還差一點兒沒能跟大傢伙兒見面。

在戰爭中負傷的劉峰探望在精神病院的何小萍,此時已物是人非,芳華不再。圖/《芳華》劇照

小說中好人劉峰最後因為癌症去世,參加追悼會的只有5個人,還有兩個人因為堵車遲到了。這時候嚴歌苓來了一處閑筆,劉峰的追悼會還沒舉行,另一場追悼會的家屬開始嚷嚷,趕緊的,趕緊給人家騰地方,得留出5分鐘換遺像的時間。

電影同樣迴避了這份凄涼的殘酷。但不管怎麼說,一代人的故事只能由這一代人去書寫,後代人再怎麼發揮,都會面臨無可避免的偏差和失焦。現實總是沉甸甸的。對於劉峰或馮小剛們來說,記憶中的文工團,是他們擁有過的青春的證據。中越邊境上一塊塊墓碑下,是曾經的生死弟兄,是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是年輕而稚嫩的信仰,這些通通都是有價值有意義的。

但對後來的人來說,文工團漸漸成了歷史辭彙,那些墓碑,也不過就是一塊塊事不關己的、整齊排列的石頭。時間愈久,價值與意義愈歸於虛無,冷漠和失憶也就變得更加理所當然。

活著的人對死去的人,大時代的倖存者對那些不能發聲的人,始終是有責任的。從這個角度而言,一部《芳華》,毫無疑問太輕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每日人物 矮木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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