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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看臉的世界 我做了一次失敗的整形

從去年年底開始,母親在給我打電話時,開始頻頻聊到整形的話題。

第一次提,說的是她一個朋友的女兒:‌‌“我今天上街看到了阿姨家那個女兒,你記得吧?漂亮得很呢!但我聽說她去做了微整形。確實不怎麼看得出來,效果還是可以。‌‌”

我沒怎麼搭腔,對於如何去評價許久不見的同學變美、變有錢,我確實不太知道,也沒想過。

後來的電話里,母親又好幾次提到整容,從同學說到女明星,最終的結論總是:整一下,沒什麼大不了。我一直以為,這不過是熱衷美容產品的母親喜歡的扯閑事聊八卦,直到有一天,母親在聊著別人整形的時候,突然流暢地將話題跳轉到了我的身上:

‌‌“我覺得你哪哪都好,就是鼻子再挺拔一點就好了,要不我們也去諮詢諮詢?‌‌”

面對母親這句突兀的試探,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其中的意圖。

‌‌“你是想說什麼?讓我去整形?‌‌”

‌‌“我就是想著可以去諮詢諮詢。‌‌”

‌‌“我不去!‌‌”

整形對我來說,是個遙遠而新鮮的辭彙。在我成長過程中,外貌沒有讓我享受過漂亮女孩的待遇,但也從不構成過分的困擾。母親毫無由來將這個問題突兀地拋給我,對我而言,就像詢問一個高中生,是否考慮買一輛汽車。

我以為,果斷地拒絕後,此事就可以畫上句號。

然而,並沒有。

又過了一個星期,母親在電話里說,她預約了一家機構,等我放假馬上就可以去諮詢一下。對母親的執著,我感到可笑又可氣:‌‌“不要再說這件事情了,我不想去!‌‌”

‌‌“我這是為你好呢,就差這一點點我就不操心你了。‌‌”

後來到放假前的每一通電話里,母親都會提到這件事。我一次又一次表示堅決的拒絕:

‌‌“我不去,絕對不會去的!‌‌”

2

有些東西,我很早就意識到並接受著:從小到大,在大家眼裡,我‌‌“可愛‌‌”、‌‌“聰明‌‌”,但換座位時,沒人幫我搬過書架和一摞摞卷子,男孩子跟我討論數學題,就真的只是討論數學題。對於這些事情,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沒有失落,也沒有嫉妒。我勤奮地學習,平和地生活,在喜愛的事情中,獲得獨特的歡愉。

我考上心儀的大學,繼續形單影隻地生活,一個人泡在圖書館,一個人跑去看熱門的電影,一個人把行李從一層提到六層,一個人接收只可能來自父母的晚安。

舍友已經換了三個男朋友,對象從大哥哥到低年級的弟弟,從乖乖仔到地下朋克。有一次,寢室夜聊前男友的話題,我插不上嘴,悄悄塞上耳機,我在心裡問自己:‌‌“總是一個人做這麼多事情,會覺得吃力嗎,會感到難過嗎?當然會。‌‌”

但對於一直以來的孤單,我當時的答案是:我自己還不夠強大,還不夠優秀。

後來,身邊的好朋友們也談戀愛了。

我說:‌‌“我覺得很多男孩我都不喜歡。‌‌”

她們說:‌‌“是,你很優秀啦,慢慢找。‌‌”

然後,她們有些人分手了。

我說:‌‌“我覺得自己一個人過得很好啊,沒需求沒時間。‌‌”

她們說:‌‌“沒錯!那些男生幼稚還渣。‌‌”

接著,有些人又戀愛了。

我問:‌‌“為什麼你們進程總是這麼快?我感覺,遇到喜歡自己的人其實不那麼容易。‌‌”

朋友說:‌‌“是吧,雖然男生不少,但他們看臉。‌‌”

聽到朋友的這句話,我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接收到,來自他人的委婉提醒。

原來是這樣嗎?落單是因為我的臉?沒有戀愛,不是因為我不想,只是我從未被挑選。我想起那些誇我越來越漂亮的阿姨,更清楚地看到了,她們話語里的禮貌成分。

讓一個女孩承認自己不漂亮,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可能需要一刀刀割掉那些自尊心的觸角,掩埋那些本能的難過,將自我壓低、縮小,放進那個叫做‌‌“普通女孩‌‌”的玻璃盒子里。

這個提醒,給我帶來的是一種‌‌“哲學‌‌”層面的困惑:我不明白,為什麼這種與‌‌“我‌‌”無關、我無力改變、且不能選擇的東西,會成為我該不該得到某些東西的決定因素,成為我被憐憫或者被遺棄的理由。它像一根無法磨鈍的刺,反覆探出頭來,扎在我的身上。但這不是一個致命的困擾,我沒有想過改變,只是一次次地,用失落的灰土將它掩埋。

在電話里聊起整形沒過多久,母親體檢,查出身體里有一個黑塊。醫生說,還不能確認是否是惡性腫瘤。

母親是個細心、周到的人,總是將家裡的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即便是長輩們,也總願意和她商量事情。從小,我就被她精心呵護,整晚陪我解數學題,給我扎繁複的麻花辮,從雨里衝來為我送傘,用她的身子給我遮擋熾烈的陽光。細心的母親,肯定也早發現了,她的女兒從來不是一朵耀眼的花,別的父母為兒女早戀擔憂時,她從未跟我說過什麼提醒的話,她知道,沒有必要,

電話里,母親一直在嘆氣。我知道,她害怕了。

‌‌“媽媽在想,你變更漂亮一點,可能很多東西會變得更好一些呀。‌‌”

我完全沒有料到,在收到令人不安的複查通知之時,母親還沒忘記這件事情。

‌‌“我已經預約好了。你和我去看一下吧。媽媽希望你好。‌‌”母親的意思是,錦上添花,何樂不為。因為這件事,她想讓我變美的心情更急切了。

面對母親不斷升級的規勸和嘮叨,我曾想了一句對抗母親的話,我以為,它將具有無以倫比的殺傷力,我大聲地喊著:‌‌“你們就這麼嫌棄我的長相嗎?難道不做這個手術我就活不下去?‌‌”

說出這句話時,我非常不爭氣地,帶著滿心的苦澀和委屈,紅了眼睛。我仍然懷有一絲希望,曾試圖向父親求助,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告訴我,‌‌“沒關係,你很好,你沒有錯,是那些人錯了‌‌”。

但,我等來的卻是:‌‌“以後你就明白了。我們在你身邊,還可以幫你支付費用,陪伴你,幫你護理。‌‌”

我忽然意識到,我們的對話被封閉在兩個真空里,像電影《降臨》中科學家和外星人的對話,雙方並不處在有可能彼此理解的語境。

‌‌“我如果生病了,真的很放不下你這件事。‌‌”

‌‌“那好吧,我們去。‌‌”

我終於答應母親,可以去‌‌“諮詢諮詢‌‌”。我已經懶得去區分,這個‌‌“好‌‌”字,是我被情感脅迫之後舉的白旗,還是我真的為了漂亮,為了活得容易,心甘情願主動來到了對方的陣營。

3

今年二月放假,母親如願帶我去預約好的整容機構諮詢,那家機構就位於城市中心區人潮洶湧的購物中心。電梯直達十八層,對著電梯門的巨型粉色招牌上,穿米色絲綢禮服、線條凹凸的女模特五官精緻——我未曾想到,未來的七個月,我將無數次在電梯門的開合之間,凝視這塊招牌,在這位女模特笑容得體的目光中,見證自己的混亂與潰敗。

我們靠窗坐著,粉色的沙發上,是碎花的圖案,明凈玻璃窗外景緻宜人,玫瑰茶依然溫熱。我輸入掛在牆上的Wi-Fi密碼,看一條朋友圈——剛剛在電梯里,圖片載入失敗。

一位穿白大褂、自稱徐經理的女士坐下來,三十齣頭,淡妝,黑色皮靴。她開始介紹,隆鼻有三種選擇:硅膠、膨體和軟骨組織。價格依次遞增,效果當然越貴越好。軟骨組織要從自己身體中取,兩處開口,但效果最好,價格也高,十餘萬。膨體的效果也很好,而且只在一個地方動刀。

徐經理推薦膨體,然後離開去拿資料。

‌‌“怎麼樣你覺著?‌‌”母親拍拍我問。

‌‌“我不知道,你看吧。‌‌”

徐經理拿著兩個透明盒子回來了,以為是母親想做整形,繼續對著母親介紹。母親又拍了一下我,我只好關掉手機湊上前去。徐經理立刻明白了,說:

‌‌“小美女這個鼻型是很好的,兩個做出來肯定效果都好,你們自己決定嘛。‌‌”

‌‌“我們想做自然的可以嗎,太高了那種不要,想要合適自己臉型的。‌‌”母親說。

‌‌“姐姐,這個你別擔心呢,你看看我的!‌‌”徐經理忽然把臉湊近我們,‌‌“我的鼻子剛做完膨體的,你摸摸,你看得出來的?‌‌”

‌‌“你這個做得好,我都不知道你做了。‌‌”母親一邊輕按徐經理的鼻樑一邊說。

‌‌“是呢。我們的醫師會根據你們的要求來設計鼻型的,如果你非要做網紅鼻我們醫師都會拒絕的,他們都會為你們定製和調整,肯定不會誇張,就是在你們現在的水準上拔高一點,說白了就是變漂亮了但又說不出來哪裡變了的效果,我們機構主打這樣的。‌‌”

此時,徐經理覺得,是時候向我介紹馬醫師了。

醫師的會客室不大,房間依然刷成粉紅色,沙發茶几是成套的歐式碎花,門邊的牆上掛一面乾淨的鏡子,房間窗戶與鏡子相對,背後仍然是這座城市的俯瞰景緻。馬醫師進門的第一句就是:‌‌“來啦,剛結束一台手術,最近還是忙。‌‌”

他高個,笑容溫和,大褂的扣子開著,像穿了件白色風衣,看起來不打算坐下,一副只是順道進來看一眼的樣子。

‌‌“醫師,您看她這個鼻子好不好做?‌‌”母親試探地問。

馬醫師走到沙發邊上,讓我仰起臉來,按了按山根,又讓我側過臉去。

‌‌“好做。墊一點點就可以了,就這裡。‌‌”他冰涼的手指捏起我的鼻根表皮。

‌‌“對對對,我也是覺得這裡可以。‌‌”母親趕忙附和。

‌‌“那可以啊,沒問題了。幾點手術?‌‌”

‌‌“不不不,我們是來諮詢的。‌‌”聽到手術一詞,我隱約有點不安,又縮回沙發。

‌‌“沒事,那你們慢慢聊。‌‌”馬醫師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正好今天下午預約的客人來不了,空出一台手術,我以為你們要約。今天不做的話,未來兩周都排滿了,過年後再來吧。‌‌”

‌‌“好的好的,我和他們再聊聊,醫師那您忙。‌‌”在一旁的徐經理接上話,一邊站起來開門。

‌‌“你們聊,我先處理其它事。徐經理都懂。‌‌”馬醫師對我們笑了笑,便帶上門走了。

馬醫師走後,母親開始跟徐經理討價還價,徐經理說膨脹體的價格是一萬五,母親想談到一萬二。談話間,又進來一位高大的中年女人,齊肩捲髮,穿一件米色絨毛大衣內搭V領黃毛衣,胸前一塊巴掌大玉佩晃來晃去。徐經理客氣地叫她‌‌“李姐‌‌”,她點點頭,先讓‌‌“小徐‌‌”經理去接客戶電話,然後自己坐下來,繼續跟母親聊價位。

‌‌“我們是王姐介紹來的。‌‌”母親說。

‌‌“喔!王姐啊!我們的老客戶啦——怎樣,心理價位是多少?‌‌”女人站著,手叉在腰上,轉向母親說。

‌‌“一萬二嘛。‌‌”

‌‌“一萬二是有點低了。這樣,等會我們空一台,你們這個小手術,準備也不麻煩,今天做了我們這邊也不浪費,就給你們這個價吧。早做早好。‌‌”

‌‌“李姐,這個我這邊沒有接受過的!‌‌”沒有離開的徐經理插了句話,很著急的樣子。

‌‌“行啦!你去接電話,我做主了,就這樣!‌‌”李姐大聲說著,爽快得讓我們幾乎沒有時間插上話。

‌‌“我們就是來諮詢一下的……‌‌”母親似乎也並沒有做好今天就讓我手術的心理準備。

‌‌“諮詢什麼?還有什麼不懂的?這個手術我們一個月十幾台,半小時的事兒,今天不做等幾個星期後也是一樣做的——你們再商量下,之後再約也行,但就只能按原價。‌‌”

母親看看我,一副完全被說服了的樣子,我的腦子一瞬間也沒了主意。

‌‌“這個不痛的,很快,一個小口。‌‌”母親又寬慰我說。

‌‌“怕痛啊?傻姑娘。為了漂亮,這點小痛才不算痛。來,我們簽個合同,讓馬醫師仔細給你看一下。換個鞋,到手術室里吧。‌‌”李姐不由分說。

我內心分裂成的兩個我,有一方被打敗了。

4

手術室內開著一點暖風,我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輸著液,旁邊不鏽鋼盤子上,玻璃瓶、針管、棉簽擺放整齊,角落裡放著一台龐大的器械,一個白色的置物柜上也擺滿了東西。

這裡房間布置風格,和外面差距很大,物品稜角分明,顏色簡單有序,兩個地方之間,唯一的聯結,是圓凳上的小熊玩偶。我居然如此清醒地躺在手術室里,為這突如其來的場景,感到有些荒謬。

剛才的馬醫師走進來,依然是溫和地笑著的,跟進來的還有三個護士。馬醫師拿起一隻黑色馬克筆,輕輕在我的鼻子上畫了幾道。

‌‌“你看,這裡是整個鼻子的突出點,這裡做好了基礎能打好。這裡是亮點,我們給一個提起。‌‌”

護士們在一旁認真聽,連連點頭。

我的臉被罩了一層醫用防護布,他們講的每一個字我都能聽懂,但卻覺得,這些聲音彷彿漂浮在遙遠的地方,與我無關。陌生和不安,同時也在我的大腦中拉起了一層厚厚的隔離布,讓我無法思考,也無法理解目前的境況,一種奇怪的遲鈍感,控制了我。

兩針麻藥後,我閉上眼睛,眼前有無數雙手在晃動,時間感也完全消失了。

恍恍惚惚,終於聽到醫師說:‌‌“馬上好了,我們開始縫合。‌‌”

縫合的過程卻比我想的還要難熬,或許是麻醉藥藥力的衰退,每一針刺入,都有一種圓鈍的痛感,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被心臟起搏器提起又放下的病人,因為疼痛而震動、抽筋、收縮、顫抖。每疼一下,我就數一下,大概八次。

從手術台上坐起來的時候,醫師給我拿了面鏡子,我只看一眼就拿開了:我的臉上到處是汗水、皮膚滲出的油、眼淚和血水的混合物。我還在消化剛才的痛感,真的沒有餘力再去消化這張狼狽的臉。

從手術室走出來,鼻子還在不停流出血水,我把棉簽放在人中處,等著它們流下來,絲毫不敢把它伸到靠近傷口的地方。鼻孔里露出好幾條黑色的細線,眼睛周圍開始顯出紫色的淤血。醫師在交代護理方法,我什麼都沒有聽。

母親擦了擦我額頭的汗,緊緊握住我的手。我看著她只擠出了兩個字:

‌‌“我疼。‌‌”

一個健康的人為什麼要主動把自己送進手術室承受痛苦?這是那天在手術室里,一直敲擊著我大腦的一個問題。

術後前三天,每天都要去整容機構消炎;一周後,拆了線,每天酒精消毒,忌口。

除了我的嘴巴再也做不出‌‌“抿嘴‌‌”的動作之外,似乎沒有太多壞影響。鼻樑挺拔起來了,兩個鼻孔像是修整過後形狀好看的山洞。

母親的複查結果也出來了,沒有問題。其樂融融,開開心心。

5

整形這件事情似乎就虛假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里,直到過年後的一天,我在鼻孔消毒時發現血跡。

母親第一時間給他們打了電話,得到的反饋是:‌‌“不用擔心的,這個是正常現象,多消毒。‌‌”

母親問我,‌‌“他們說了正常的,你就多注意清潔。要不你來和他們說一下狀況?‌‌”

‌‌“不要!‌‌”我的第一反應是一種羞恥,自己也說不清楚這種‌‌“羞恥‌‌”感來自哪裡,但我就是不想在手機或者微信里,存上任何一個與他們有關的聯繫人。

當我用完第四瓶酒精、第十包棉簽的時候,鼻子里的血跡已經開始變白,傷口處出現了腫塊,分泌出黃色粘液。我只能停用了所有的洗面奶,但每一次洗澡之後,鼻子里還是會有暗紅的血水流出來。

我不得不開始每天去找馬醫師做清理。我被安排在同一個手術室,酒精、碘、麻藥針、清洗針,每天準時操作。

十五天之後,倒不再有液體分泌出來,發膿的地方開始長出肉球,像一塊礙事的石頭阻在山洞口。

馬醫師說:‌‌“需要一個小手術把肉芽割掉。‌‌”

還是他來操刀,但換了另外幾個來聽課的護士。

切除肉芽,縫合、護理、消炎、拆線。又一個星期,傷口重新開始流出粘液和血,血停了,又長出肉球。這個痛苦的過程,似乎已進入某種可怕的循環。

我每天照常出門、上課,每當有組織和膿血流過人中時,我就機智地低頭用棉簽清理掉。

一天早晨洗漱時,我在鏡子里看到,一道暗紅色的血跡橫亘在臉頰上,像一把刀將這張本不太完美的臉二次撕裂:睡覺時流出的膿血凝固了。我立即用毛巾擦去,真的好希望是自己沒有睡醒、看錯了。也許薄薄的鼻孔皮膚上已經扎了數量不少的針孔,但沒關係,他們癒合很快,醫生說過,皮膚有記憶力。

‌‌“應該是毛孔發炎。‌‌”

‌‌“也許是傷口感染‌‌”

‌‌“估計是材料排異‌‌”

馬醫師在每次的複診觀察中,不斷給出結論不同的推測診斷。這個機構彷彿有一個無法看到的磁場,一旦靠近它,就會想要聽從它,認同它,並失去所有抵抗力,吸走我身上的理性和勇氣。

6

‌‌“周五約一台手術,做假體取出。‌‌”

為了一個好看的鼻樑,我抗爭了七個月,試過所有可能的治療,在鼻子被針紮成篩子之前,我決定把這個不安分的異物取出。

馬醫師很早就提出這個方案,我和母親在猶豫,直到反覆的發炎、膿水和酒精氣味,將我對鼻樑的留戀消磨殆盡。我克服在花季年齡毀容的恐懼,做好了休學的心理準備,終於拿起電話,和馬醫師預約了假體取出手術。

手術的前一晚母親哭了,術後,她才敢告訴我,那晚她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得知取出手術失敗風險極大。

手術依然在那個我已經完全熟悉的手術室,依然是完全熟悉的馬醫師。我告訴他們第一次手術太疼了,於是馬醫師慷慨地在我的臉上紮上四針麻藥。這一次我能清楚地融入手術室的氛圍,有人在拉扯我的臉,但我已經沒有痛覺。

我像是一個手術台上的活體實驗品,馬醫師依然邊手術便給護士們講著:‌‌“你們看這個要這樣取,很多人都不會。必須全部取出來,所以,每一台手術都要記錄當時放了什麼、放了多少進去,不能有遺留。‌‌”

手術燈關掉,我爬起來,這一次沒有人給我遞鏡子,我走了出去。

母親焦急地坐在那個粉色會客廳等我,見我出來,伸過手來幫我:‌‌“鼻子里流出來血了,擦一擦。‌‌”

麻醉還沒過,我感覺不到東西流出來,也暫時找不到我的鼻子在哪裡。母親抱住我,淚珠像是夏日的驟雨,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

‌‌“對不起,你受苦了。媽媽錯了,媽媽也想不明白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強迫你。媽媽也迷失了。‌‌”

我依偎在她懷裡,安心地被她抱著,也哭了。

哭是因為委屈,但也有內心難以抑制的歡喜:因為手術沒有失敗,沒有毀容,接下來是漫長的傷口恢復護理期——馬醫師說,取出後不會再反覆了。也還因為,即便我自己沒有勇氣叫停整形,可事故之後,我又獲得了重新做我自己的機會,回到出發點,自己開花,自己長大,自己經歷,為自己做決定。

美沒有錯,但將它作為活得更好的唯一手段,卻錯了。我也錯了,我習慣性逃避,讓自己服從於大多數,麻木地隨波逐流,抗拒不徹底,放棄不徹底,快樂也不會徹底,唯有這期間,自我的分裂感,是徹徹底底的。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網易人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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