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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位數的年終獎 不夠過好一個年

去年12月開始,母親就每天打幾個電話,問我年終獎發了沒。母親這麼著急,是因為我舅舅的孫子需要錢交私立幼兒園的名師輔導費,還差三萬塊。

我在互聯網行業工作,每年可以拿到五位數的年終獎,這筆錢成了一家人的期望。

‌‌“沒錢還要讀最好的幼兒園,這筆錢我留著有用呢,給不了。‌‌”

每到這種時候,母親就開始向我普及十幾年來舅舅對我家的恩情,要我知恩圖報。這些話我早可以倒背如流:早前舅舅家富裕,每年都會給我一份很多的壓歲錢,就連我讀大學的學費,也是舅舅瞞著舅媽借給我家的。

‌‌“你舅舅傷了手後一直沒賺到錢,你就幫他一把吧,幾萬塊錢而已。‌‌”我辛苦工作了一年的收成,就這樣被母親一句‌‌“幾萬塊錢而已‌‌”概括了。

在我大三那年,舅舅在自己的五金廠操作時不小心被機器絞了手,右手只保存了三根手指。

在這一年裡,沒有工作的表哥成了家,又有了孩子,三口人一起啃老。

表嫂閨蜜的孩子上的是一年學費四萬的幼兒園,表嫂愛攀比,也要讓自家孩子去讀。但是養育孩子的費用,全都算在了舅舅的頭上。舅舅喪失了勞動能力,這幾年五金廠收益也連年下滑。他有困難是應該出手幫助,但表哥兒子的天價學費讓我來出,我心裡一萬個不願意,硬著頭皮拒絕了。

之後的幾天,母親沒再給我打電話。可沒想有天午休,表哥直接把電話打到我這裡,理直氣壯地問我:‌‌“年終獎什麼時候發,兒子等著你的錢交學費呢。‌‌”

我努力壓抑住了心裡的怒火,告訴他我在睡覺,有什麼事遲點再說。之後就直接掛了電話。

這電話一掛,家族群里就吵開了鍋,表哥在微信群里說我出了大城市不認人了,如今飛黃騰達,看不起他們這些窮親戚了。母親也打過來問我對錶哥說了什麼,她聽到我說掛了電話,也把我的電話給掛了。

我崩潰了,拿起手機退出了家族群,然後發了一條信息給母親:‌‌“我今年一分錢都不打算拿回家。‌‌”

母親秒回:‌‌“行,當我的女兒,確實是委屈你了。‌‌”

還人情,還人情,從青春期開始,這個詞一直在我耳邊出現。父親賺錢能力不強,但特別擅長刷人情卡,多年以來,我家一直欠著各種各樣的人情債。從初中起,我就要幫父親那些‌‌“兄弟‌‌”的兒女免費補習。

我家有一大群恩人,只要這些人開口,我們就要義不容辭地幫忙。

大三暑假,我們村又有一個叔叔找上門,要我給他女兒補課,我當場說:‌‌“行啊,我在學校做家教是50塊一個小時,收你小孩30塊就好了。‌‌”叔叔氣得變了臉色,甩頭就走。父親氣呼呼地教訓我:‌‌“都是父老鄉親,這點小事怎麼還要收錢呢,別人以前幫過我們家很多呢,快去給叔叔認錯‌‌”。

我回答他:‌‌“你欠人情是你的事,我不會一直當免費勞動力。‌‌”

父親一時語塞,找不到反擊的話,只能嘆著氣回房間。

母親一直覺得自己嫁得窮,沒能為娘家做過什麼,還時不時要娘家接濟借錢,所以只要一有機會,就指使我幫舅舅家干這干那,來彌補她內心的缺憾。

父母這些年來欠下的人情債,直到我畢業工作都沒有還完。工作這兩年,雖然人不在老家,但經常會接受家裡委派過來的任務。

‌‌“花姐的兒子畢業了,你幫他在單位物色個好工作。‌‌”

‌‌“強哥的女兒來廣州玩了,你讓她在你那裡住一兩個星期。‌‌”

如果我拒絕,他們就會用同樣的話來打發我:‌‌“社會就是講究人情往來的,咱們都是互相幫忙,你吃不了虧。‌‌”

但這一次,我堅決不準備讓步。

父親看我跟母親鬧翻了,一連打了幾次電話給我,我都賭氣沒接。三天後,父親給我發了一條信息,說母親覺得對不起舅舅一家,已經絕食兩天了。

在她的眼裡,別人永遠都比我重要。

我狠著心回了一條信息:‌‌“對不起,這一次我不想再為你們買單。‌‌”

舅舅給我打電話,說這錢不用再問我拿了,已經籌到了,讓我哄一下母親。舅舅說了一大圈,最後小聲說了一句:‌‌“做人還是不能忘本啊,父母怎麼說都是對的。‌‌”接完這通電話,我感到一陣苦澀。

家裡貧困了好多年,這些年來,確實是靠著舅舅幫我們度過難關,畢業之前,我靠著兼職和實習還清了家裡欠舅舅的學費。多年以來,我也對他們一家盡心儘力,能幫到的從不推辭,身為女孩的我,甚至還在暑假給舅舅家做了兩個月裝修工。

為什麼只要有一次我不願意遵從,就會被扣上忘恩負義的帽子?

過了一天,父親又打來了電話,說舅舅家其實還沒籌到錢,我就大方一點,先把錢給他們。‌‌“舅舅家也是有錢人,只是最近剛好手緊而已,一有錢就會還你的。‌‌”

‌‌“是嗎,你覺得表哥真的會去賺錢把這筆錢還我嗎?‌‌”我立即反問。

父親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很多個度:‌‌“就算他們不還,也是我們家欠他們的,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呢,白養你了。‌‌”

聽到這話,我感到全身都像在受刑一樣難受,我停頓了一會,平靜地說:‌‌“欠他們家的是你們,從來不是我,你們無能,是你們的錯。‌‌”

一個星期過去了,爸媽沒再給我打一個電話,我也沒有主動向他們示好,心裡最壞的打算是,大不了這年不回去過了。

我以為爸媽很快就會服軟,會尊重我的選擇,但他們這次也毫不讓步,我一日不給錢回去,他們就一天不理我。我開始心灰意冷。

一月中旬,公司的年終獎發下來了,總共28000元,還有1萬元的傑出員工獎,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這筆錢我本來想用來報個英語精修班,一年學費剛好三萬。每次公司做月度總結的時候,我的英文總說得結結巴巴,同事抿著嘴在台下笑,我的自尊心一直備受打擊。我暗暗發誓,一有錢就去報個英語班,這個計劃在我心裡已經有半年之久了。

要因為三萬塊跟爸媽老死不相往來嗎?算了,大不了年後分期付款,每個月壓力大一點而已。就當是我最後一次還恩情給舅舅。

決定之後,我終於敢打電話給爸媽,可他們都沒接,又打到外婆家,外婆一聽到我聲音就一連串地罵我。

我努力鎮定著說:‌‌“外婆,我的獎金發下來了,準備匯給舅舅呢,我爸媽呢?‌‌”

‌‌“不稀罕了!你媽跟你都是白養了,一個沒用一個沒良心。‌‌”外婆說完就用力掛了電話。

外婆的態度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我是真的做錯了嗎?問了一圈下來,朋友們都說我沒錯,有個同事說:‌‌“父母從來不會強迫我做任何事,愛你就會為你著想啊。‌‌”

我聽完這句話,眼眶紅了一個下午,還是把全部積蓄匯給了舅舅。父親終於打電話過來,手機響了很久,我卻沒有接。

他們不知道,錢給了舅舅後,我全身上下只剩兩百塊,剛好夠買回家的票。廣州又降溫了,我蓋著初中用到現在的棉被,一直都不捨得給自己買一床新被子。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表哥又給我來了電話,感謝我最終幫了他,並叫侄子過來跟我講電話。侄子在電話里奶聲奶氣地問我:‌‌“表姑,廣州冷嗎?‌‌”

‌‌“不太冷呢,宏仔要穿多衣服哦。‌‌”

表哥在旁邊說:‌‌“要謝謝表姑,你以後的學費還得靠表姑幫忙呢。‌‌”

‌‌“謝謝表姑,表姑你要賺大錢哦,我要樂高,班裡的同學都有。‌‌”

‌‌“好呀,等到表姑賺多點錢後就給你買哈。‌‌”

掛了電話後,母親也打了電話過來,說過年的時候要帶我去外婆家跟舅舅們認錯。我終於用年終獎換來了大家的原諒。

又了幾天,父親又打電話過來,很興奮地跟我說:‌‌“女兒,你們公司打電話過來了,說你今年有傑出員工獎,獎金有一萬塊呢,公司真有心啊,專門來通知家長。‌‌”

聽了這話,我立刻敏感了起來:‌‌“你沒告訴別人吧?‌‌”

父親有點心虛地回我:‌‌“哎呀,我剛才正好在外面跟朋友聊天呢,大家聽到了。‌‌”

他支支吾吾地說:‌‌“那個,是這樣的,剛才你青叔在旁邊聽到我講電話,說自己兒子蓋房娶老婆還差一萬塊呢,你看要不要給他一點點小幫助,以前你擺滿月酒的時候,他還來幫忙嘞。‌‌”

聽到這,我眼前一黑,沒法和父親說下去了,我又一次掛掉了電話。

我知道,一場新的風暴又要開始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時方 來源:真實故事計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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