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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大串聯交通擁擠遠超春運

1966年8月18日和8月31日,毛主席兩次在天安門城樓接見紅衛兵,第一次是100萬,第二次是50萬,大型彩色紀錄片《毛主席和百萬文化革命大軍在一起》,已在全國放映。去了北京,就能見到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身體驗那置身於長安街滾滾紅流中的激動人心的感覺,北京對我們的誘惑力實在太大,至9月份,全國紅衛兵大串聯達到高潮,我們這些小縣城的學生,也陸續踏上了大串聯的旅途。

從鳳陽去北京,需先乘汽車至蚌埠,再轉乘火車。我們乘汽車時,未覺得異於往日,到了蚌埠火車站,才發現外出串聯者之多,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蚌埠是津浦線上的大站,乘客來自周邊十來個縣,平時的客流量已經很大,現在更是人滿為患,站里站外,到處都是臂帶紅袖章、肩背語錄包的紅衛兵。那時車站尚無地下道,乘坐北上的列車,需過天橋。列車一到,人們蜂擁擠上天橋,一路小跑,趕往停車的月台。天橋上鋪著木板,數以百計的走在上面,腳步嗵嗵,木板咯吱吱作響,讓人感到那天橋有垮塌的危險。後來聽人說,有一次,過橋的人太多,天橋終被踩蹋,死了不少人。又有人說,那是階級敵人仇視文化大革命而散布的謠言。若干年後,我從《蚌埠大事記1911-1985》中看到如下記錄:“1966年11月11日凌晨,火車站發生擠死、擠傷外出串聯學生事件,死12人,傷29人,稱‘蚌埠車站一一·一一事件’”。這一天,正是偉大領袖乘坐敞蓬吉普車,在接見長安街兩旁50萬紅衛兵的日子。而頭一天,領袖已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了150萬紅衛兵。

我們聽到廣播里傳來開往北京的列車進站的通知,急忙跑過天橋,上了月台,又立即投入另一場戰鬥——上車。

車上的人,擠得像捆起的麥把,車下的人,像是一群被敵人追趕的難民,拚命往上擠,好像錯過了這趟車,就有吃槍子的可能。有的人從車門往裡擠,有的人從窗口往裡爬,大家叫喊著、咒罵著,月台上一片混亂。當車內再也擠不進人之後,列車員才關上了車門。月台上仍有一些人未能上車,一些大膽的人竟坐在車踏板上,用手抓住車箱壁上的扶手,開始驚險刺激的長途旅行。

我和胡志強雖然成了擠上車的幸運者,但上車後,才發現找個安身之處,比石板上找個洞還難。座位早已擠滿了人,座位底下也成了躺滿人的“卧鋪”,走道上、廁所里、車箱之間的空檔里,無不被人佔據。有的人實在無處立足,便爬到行李架上,或坐在茶几上、椅背上。胡志強比我大兩三歲,靠著身高力大,硬是在過道里擠出一個放屁股的空檔。我個頭小,擠不過別人,與佔據座位的人費了好一番口舌,為了說服他們,背了好幾段毛主席語錄,比如“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著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之類,終於獲得了坐椅背的特權。

我的行李,是一個燈芯絨做的紫紅色書包,還是上小學時背的,裡面裝著毛巾牙刷牙膏、一套換洗的汗衫褲頭、鋼筆和日記本,另外還有從學校食堂買的饅頭。我把書包放在行李架上,便坐下來歇息。看著坐在過道里的胡志強,覺得自己佔據著較大的空間,身體有轉動伸展的自由,心中暗暗得意。

不料,時間一長,我便羨慕起胡志強來。

坐在椅背上,雖然可以居高臨下,俯瞰車箱內密匝匝的乘客,但也居高而危。蚌埠至北京,平常行車十七八個小時,大串聯時期,火車行進期間,經常停車,一停就是幾十分鐘,甚至一個多小時,行車時間更長。坐在椅背上,首先是屁股受不了,其次是時間一長,要打瞌睡。屁股被椅背硌痛,可以站起來讓它放鬆一下,而一打盹,就可能從椅背上一頭栽下。而胡志強則是穩坐於地板之上,沒有這個危險。再看行李架上的人,可以坐,可以躺;座位底下的人,無憂而卧,相比之下,整個車廂,坐在椅背上的人最不安全。我們上車時是白天,車外不斷變換的風景,讓我感到新鮮,精神為之振奮,到了晚上,窗外一片漆黑,我便開始犯困。我強打精神,不讓自己打瞌睡,再看胡志強,見他已雙臂搭膝,低頭睡去。車廂裡間或發出一陣叫嚷,那是坐在椅背上的人因打盹而摔下來,砸在別人的頭上。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有人用圍巾結成一個環,吊在行李架上,雙臂套在環中,安然而睡。我受那人的啟發,把書包帶從行李架的兩根橫杆中穿下來,書包大於橫杆間的空隙,不會掉下,帶子正好形成一個環,我便把手臂套在書包帶上,才安全地度過了漫漫長夜。

旅途之中,饑渴可忍,大小便卻不能忍。車廂走道里人擠人,通過十分困難,何況廁所又被人佔據。內急者上廁所,不是踩了坐在走道上的人的腳,就是踩了他們的肩膀,有的人則像表演雜技似的,雙手抓著行李架上的橫杆,從一個個椅背上跳躍而過。佔據廁所的若是男的,女的擠到跟前,需等他們暫時讓出空間;佔據廁所的若是女的,男的則需讓位。而擠進擠出,很費一番周折。車廂深處的人,實在無法靠近廁所,則就地解決,辦法是用大衣遮擋他人的視線,那時,塑料袋尚未發明,水壺、瓷缸便成了男女革命小將方便的工具。有的人竟將大便解在報紙上,然後扔出車窗,以瀰漫於半個車廂的臭氣,換來一陣罵聲。

我和同學在北京遊逛多日,終於等到了毛主席再一次在天安門廣場接見紅衛兵,毛主席接見紅衛兵之後,接待站工作人員便勸我們離京。理由是全國各地的紅衛兵,仍在源源不斷地來京,北京的接待工作壓力太大。離京途中的乾糧,由接待站發放,仍是饅頭。一個十二三歲的東北小學生,自己單獨來京,連個書包都未背,饅頭沒處裝,接待站的人用一根繩穿起十幾個饅頭,掛在他的脖子上,像是給他帶了一個特製的花環。

我不甘心就此回家,便與同學商量下一站去哪裡。胡志強眼小嘴唇厚,說話時厚嘴唇顫動,眼睛一翻一翻,且有點結巴,他想了想,一翻眼說:“他媽的,我早,早就聽說上海是中國第一大城市,大樓特別高,什麼國際飯店,有,有24層,抬頭往樓頂上看,帽子都戴不住。咱們到,到上海看高樓去!”

我覺得他的想法甚好,立表贊同。第二天,我們便各自領了一包饅頭,踏上了去上海的旅途。

我們原以為離京的列車,要比來京時寬鬆,哪知比來時更擠。因為來者是陸續而來,返者卻是同時而返,200多萬人於幾天內離開北京,在交通遠不及今天發達的時代,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我和胡志強拚命擠上南下列車的車門,像兩顆釘子,釘進兩節車廂之間的人叢,從此進退不得,想往車廂內移動,如同橫移一根釘入牆內木楔。我們被“釘”在一處約20多個小時,幸虧當時才十幾歲,若是現在這把年紀,非暈倒不可。

北京的接待站,為我們解決了飢餓的問題,卻未能為我們解決飲水之難(那時可是既無礦泉水,又無冰紅茶)。書包里乾冷的饅頭,已在上車前後擠成爛渣,餓了,便一塊一塊掏出吃下。但後來由於乾渴,饅頭渣變得很難下咽,我看胡志強每咽下一口饅頭渣,便噎得脖子一伸,兩眼像鬥雞般一瞪,不禁想笑,但轉而一想,自己的吃相也不會比他好在哪裡,遂斂住笑容。

列車每到一站,都有黑壓壓的人群湧向車門、車窗。列車員見已嚴重超載,再也塞不下人,便不開車門,車廂內的人也不敢開窗。車下的人上不了車,有的跺腳亂罵,有的抄起石頭,往車門窗上亂砸。有的人不知死活,停車時居然打開車窗,想看看車外的風景,不料恰好一塊石頭飛入,擊中一姑娘的額頭,頓時血流如注。旁邊的人見狀驚慌大叫:“關窗,快關窗!”有的人則在一旁責罵開窗的人。騷亂好久才得平息。有了這次血的教訓,後來再也無人敢開車窗。

入夜後,列車於行進間,車門外突然鬼一般冒出一個腦袋,接著又冒出一顆,對著車內的人做鬼臉。他們是未能擠進車廂的人,不知從哪一站佔據了車門外踏板的寶地。不知過了多久,兩顆個腦袋,只剩下一個,一臉哭相,向車內的人打手勢、用拳頭砸車門。靠近車門的人向外看去,見踏板上少了一個人。看那人的表情,估計出了事。天亮之後,列車在野地里長時間停車,讓其它列車通過,列車員終於開了門,讓大家下車透透空氣。這時才聽車外踏板上的人說,昨天晚上,他的戰友睡著後,挽著車廂扶手的胳膊一松,掉下車去。一個毛主席的紅衛兵,就這樣無謂地犧牲於革命旅途之中。

有坐位的,怕坐位被人佔去,很少有人下車。沒坐位的人,受夠了車廂內的悶氣,大多下了車。我和胡志強見路基下有一片水窪,便跑過去,也不管那水臟不臟,捧起就喝。胡志強畢竟比我有經驗,喝了幾口,便停下來,對我說:“你少喝點,喝多了,我看你往哪尿。”我原想喝個飽,聽他一說,便不再享受那冷水的滋潤。

我們苦熬了一天一夜,列車才開抵上海。在接待總站的安排下,我和胡志強住進了上海市總工會接待站。

2010-02-07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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