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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時期的聖物

“文革”是一個褻瀆神聖的時代。許多原本在人們心目中是神聖的東西,都遭到了褻瀆。但“文革”又是容易產生新的神聖之物的年代,幾隻芒果、一個橘子,都可能變成聖物。

1968年,巴基斯坦 訪問中國大陸的客人,送給毛澤東一些芒果,當然不會很多,一小筐、十來只而已。毛澤東對水果沒有興趣,於是轉贈給“首都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這一轉贈,就讓這些芒果成了無比神聖之物——這是大家熟知的事。

得到毛澤東贈送的芒果,那無疑是天大的榮耀。首先獲此殊榮的,是清華大學。清華師生,自然是淚流不止、歡呼不止。但清華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又能真的把這些芒果都嚼而咽之嗎?當然不能。他們要讓這神聖之物的神聖之光照耀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們。於是,芒果之一部分被轉送其他單位。消息自然傳遍北京、傳遍全國。誰人不想沐浴這聖果的光輝?哪裡不想供奉一隻這樣的聖果?但聖果多乎哉?不多也。不可能遍贈全國,於是,蠟制聖果便應運而生。雖雲蠟制,其神聖性卻絲毫不減。以毛澤東名義贈送的蠟制芒果於是以無比莊嚴、無比神聖的方式降臨各地,各地則以盛大的遊行、以震天的歡呼、以無數狂跳的心和無數流淚的眼,迎接這聖果。蠟制的聖果,被裝進玻璃罩,安放在絲絨包裹的台座上。

畢竟也有單位得到真芒果。芒果剛在北京傳送時,應該是真假混雜的,幾隻芒果送到某單位,可能其中有一隻是真身。據畢星星《下落不明的芒果》(《同舟共進》2012年第2期)一文說,北京針織總廠就接到了芒果肉身。在盛大的歡迎儀式後,肉身芒果被蠟封起來,置於大廳的壇上,工人們則排著隊,一一鞠躬致敬。但肉身的芒果本來是帶著細菌的。說那時的人不懂得在對芒果蠟封前應消毒,應做防腐處理,恐怕並不符合實情。真實的情形,恐怕是沒人敢說應對之消毒、應對之防腐。誰人敢說這樣的聖物有毒?哪個敢言這樣的聖物會腐?由於沒有做消毒、防腐處理,芒果幾天後便開始腐爛。怎麼辦?任其爛掉,罪莫大焉。總廠革委會決定對芒果去蠟、剝皮,將果肉煮成一大鍋湯,所有工人排成長隊,每人喝一口聖湯。畢星星文中說,當蠟制的芒果到達四川甕安時,有個老牙醫瞻仰之後,說了句“芒果像一條紅薯,沒什麼看頭。”於是便被專政機關以“惡攻罪”(“惡毒攻擊罪”)逮捕,後來被拉出去斃了。

那時候,與江青、林彪有關的東西,也可能成為聖物。“文革”時期的上海市委書記徐景賢,“文革”結束後被判處18年徒刑。1992年,徐景賢得以保外就醫。離開監獄後,徐景賢辛勞數年,寫成《十年一夢——前上海市委書記徐景賢回憶錄》。在《十年一夢》中,徐景賢比較真實、客觀地回憶了“文革”期間發生在上海的一些事情,因此頗受好評。此後,徐又寫了《徐景賢最後回憶》。對於認識、研究“文革”,《徐景賢最後回憶》仍然是很有價值的書。

《徐景賢最後回憶》中,說到了“文革”期間的另一種聖果。據徐景賢說,“文革”期間,林彪時常給自己比較親近的部隊送點禮物。禮物當然量不會多,也不可能是貴重之物。這其實不是在送物質,而是在送精神。有一次,給駐浙江的空五軍送來一筐橘子。軍部機關便召開誓師大會,慶祝林副主席送來了“幸福果”。然後把“幸福果”層層分送。於是,軍到師、師到團、團到營、營到連,層層開會表忠心。有一個師政治部,分到一隻大橘子。政治部主任召開了誓師大會、率領眾人表了忠心後,便把橘子安放在辦公桌上,然後有事出去了。機關這麼多人,就這一個“幸福果”,該採取怎樣的吃法,他還在考慮。有一個副主任,恰好這時出差回來。他尚不知有“幸福果”這回事。見主任桌上有個大橘子,而他正好有點累、有點餓、更有點渴,拿起橘子就剝、就吃,眨眼工夫,就只剩下皮了。這時,主任回來了,見此情景,叫苦不迭:“剛剛開過誓師大會,你吃掉的是接班人林副主席送來的重要禮物,闖大禍了!”副主任自然急傻了眼。愁急間,主任想出了一個主意。他命令伙房燒一大鍋開水,把橘子皮泡在水裡,多放幾斤白糖,全體幹部戰士每人一杯。事情雖過去,但副主任還是寫了深刻的檢討。幸虧林副主席送來的是橘子,要是也送芒果,那幹部戰士豈不是要嘗一回芒果皮茶?

芒果、橘子之類,水果而已,但在那時候的中國,卻可能輕意間就成了“聖果”。林彪也不只是送橘子。徐景賢說,有一回,林彪給浙江部隊送來的是他家鄉湖北的特產麻片糕。麻片糕不能泡水。部隊首長只好把大家集合起來,把糕掰成一小塊一小塊,保證每人分到一塊。分到的塊兒有多大,取決於參加分的人有多少。當然不是分到就吃、吃完就算。還要表忠心。每個人都要表態:“感謝林副主席對我們廣大指戰員的最大關懷、最大鼓勵、最大鞭策!”(第249—250頁)

2014年09月14日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南方都市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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