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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共享沉默的兩個人無法溝通

最真實最切己的人生感悟是找不到言詞的。對於人生最重大的問題,我們每個人都只能在沉默中獨自面對。

我們可以一般地談論愛情、孤獨、幸福、苦難、死亡等等,但是,倘若這些詞眼確有意義,那屬於每個人自己的真正的意義始終在話語之外。

我無法告訴別人我的愛情有多溫柔,我的孤獨有多絕望,我的幸福有多美麗,我的苦難有多沉重,我的死亡有多荒謬。我只能把這一切藏在心中。我所說出寫出的東西只是思考的產物,而一切思考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一種逃避,從最個別的逃向最一般的,從命運逃向生活,從沉默的深淵逃向語言的岸。如果說它們尚未淪為純粹的空洞觀念,那也只是因為它們是從沉默中掙扎出來的,身上還散發著深淵裡不可名狀的事物的氣息。

我不否認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可能,但我確信其前提是沉默而不是言詞。梅特林克說得好:沉默的性質揭示了一個人的靈魂的性質。在不能共享沉默的兩個人之間,任何言詞都無法使他們的靈魂發生溝通。對於未曾在沉默中面對過相同問題的人來說,再深刻的哲理也只是一些套話。一個人對言詞理解的深度取決於他對沉默理解的深度,歸根結蒂取決於他的沉默亦即他的靈魂的深度。所以,在我看來,凡有志於探究人生真理的人,首要的功夫便是沉默,在沉默中面對他靈魂中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重大問題。到他有了足夠的孕育並因此感到不堪其重負時,一切語言之門便向他打開了,這時他不但理解了有限的言詞,而且理解了言詞背後沉默著的無限的存在。

我們的內心經歷往往是沉默的。講自己不是一件隨時隨地可以進行的容易的事,它需要某種境遇和情緒的觸發,一生難得有幾回。那些喜歡講自己的人多半是在講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另一方面呢,我們無論講什麼,也總是在曲折地講自己。

在萬象喧囂的背後,在一切語言消失之處,隱藏著世界的秘密。世界無邊無際,有聲的世界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只聽見語言不會傾聽沉默的人是被聲音堵住了耳朵的聾子。懂得沉默的價值的人卻有一雙善於傾聽沉默的耳朵,如同紀伯倫所說,他們‌‌“聽見了寂靜的唱詩班唱著世紀的歌,吟詠著空間的詩,解釋著永恆的秘密‌‌”。一個聽懂了千古歷史和萬有存在的沉默的話語的人,他自己一定也是更懂得怎樣說話的。

沉默是語言之母,一切原創的、偉大的語言皆孕育於沉默。但語言自身又會繁殖語言,與沉默所隔的世代越來越久遠,其品質也越來越蛻化。

還有比一切語言更偉大的真理,沉默把它們留給了自己。

越是嚴肅的思想,深沉的情感,就越是難於訴諸語言。大音稀聲。這裡甚至有一種神聖的羞怯,使得一個人難於啟齒說出自己最隱秘的思緒,因為它是在默默中受孕的,從來不為人所知,於是便像要當眾展示私生子一樣的難堪。

一切高貴的情感都羞於表白,一切深刻的體驗都拙於言辭。

話語是一種權力——這個時髦的命題使得那些愛說話的人欣喜若狂,他們越發愛說話了,在說話時還擺出了一副大權在握的架勢。

我的趣味正相反。我的一貫信念是:沉默比話語更接近本質,美比權力更有價值。在這樣的對比中,你們應該察覺我提出了一個相反的命題:沉默是一種美。

自己對自己說話的需要。誰在說?誰在聽?有時候是靈魂在說,上帝在聽。有時候是上帝在說,靈魂在聽。自己對自己說話——這是靈魂與上帝之間的交談,捨棄此種交談,就既沒有靈魂,也沒有上帝。

如果生活只是對他人說話和聽他人說話,神聖性就蕩然無存。

所以,我懷疑現代哲學中的一切時髦的對話理論,更不必說現代媒體上的一切時髦的對話表演了。

讓我們學會傾聽沉默——

因為在萬象喧囂的背後,在一切語言消失之處,隱藏著世界的秘密。傾聽沉默,就是傾聽永恆之歌。

因為我們最真實的自我是沉默的,人與人之間真正的溝通是超越語言的。傾聽沉默,就是傾聽靈魂之歌。

當少男少女由兩小無猜的嬉笑轉入羞怯的沉默時,最初的愛情來臨了。

當詩人由熱情奔放的高歌轉入憂鬱的沉默時,真正的靈感來臨了。

沉默是神的來臨的永恆儀式。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寧成月 來源:周國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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