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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教會小孩‌‌「別當混蛋‌‌」、‌‌「別當壞蛋‌‌」、‌‌「別當笨蛋‌‌」

——我們欠孩子真正的「開學第一課」

有一年,耶魯美式足球隊到哈佛主場來比賽,球場上擠進了超過三萬觀眾,兩隊打得難解難分,上半場結束,中場休息了,球員要退場、拉拉隊要進場之際,突然在球場正中央響起爆炸聲,把大家嚇了一跳,驚魂甫定,一看,球場裂開一個小洞,從裡面冉冉升起一顆氣球,氣球愈變愈大,上面寫著代表麻省理工的‌‌「MIT‌‌」三個大字。

我們的教育缺少了至關重要的幾堂生命必修課,而且,這不只是欠孩子的六堂課,也是我們每個人需要捫心自問,是否需要補習的六堂課。

第一堂課:獨立判斷

電影《迷牆》劇照

1952年,美國心理學家艾許(Solomon Asch),做了一個重要的實驗。

他找了自願的參與者,告訴他們要觀察一個人面對問題時的反應程序,所以需要他們回答一連串的問題。七到九個人在同一個場地,然後實驗者開始問一些簡單的問題。

事實上,場子里只有一個人是真正的受測對象,他永遠都最後才回答問題,其他人則是安排假扮的人,他們故意講出錯誤的答案,再看受測者會怎樣回答。

實驗發現,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會因為前面人講的錯誤答案,而改變自己原本清楚知道的正確答案。

同時期,美國心理學家梅爾葛蘭(Stanley Milgram)做了另一個實驗。

他找來志願者,告訴他們要實驗人受輕微電擊時會有的反應,志願者需要做的再簡單不過,就是依照旁邊專家的指令,按下面前的按鈕。專家告訴來按鈕的人:被電擊者是自願參加實驗的人,而且電擊絕對不會有真正的危險。

實驗開始,每按一次按鈕,被電擊的人顯然就多痛苦一層。到後來被電擊的人甚至從椅子上跌下來,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然而,不管玻璃那邊發生了什麼事,玻璃這邊的專家,都不為所動,持續發出同樣的指令:再按!再按!

當然,這個實驗里的人並未被真正電擊。梅爾葛蘭想要實驗的,就是一個人明明看見別人的痛苦,會選擇繼續接受專家指令,還是會聽從良心的判斷拒絕再按鈕。

實驗發現,45%的人,不管玻璃那邊的人痛成什麼樣子,只要專家下令,他們就會一直按、一直按。

這兩個實驗,半個世紀後仍然有效地提醒我們——從眾的壓力,和聽從專家的習慣。

多麼可怕!大家都胡說八道時,就算我們自己清楚那是胡說八道,然而在壓力下,我們不小心就會選擇跟著一起胡說八道。更可怕的是,只要有專家在旁邊權威下令,儘管擔心說不定再按鈕會出人命,還是有那麼多人會繼續按鈕。

活在這個時代,兩件事逃避不了。我們逃避不了群眾,也逃避不了專家。愈是逃不開群眾與專家,我們就會愈需要獨立判斷的基礎。

什麼是‌‌“獨立判斷‌‌”?就是當自己的想法和群眾和專家不同時,不必須對群眾與專家投降,而還能保留一點冷靜思考的空間。

如何培養‌‌“獨立判斷‌‌”的能力?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不只相信答案,還要知道答案是怎麼來的。

不只學習知識的結果,還要學習知識的過程。

講得再更簡單一點,就是培養一種追究道理的態度,總是在問:‌‌“這知識是怎麼來的?‌‌”‌‌“這知識跟我有什麼關係?‌‌”,這樣的人自然不會那麼容易被群眾和專家帶到錯誤或殘酷的路途上去。

第二堂課:自重與尊重

‌‌“校園霸凌‌‌”是個新說法,然而其行為本身,卻絕對不是什麼新東西。換用舊說法、更明白的說法,‌‌“霸凌‌‌”就是‌‌“整人‌‌”,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整人行為,發生在校園裡,就是‌‌“霸凌‌‌”。

還原‌‌“霸凌‌‌”就是‌‌“整人‌‌”的本質,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出這個問題的根源。

小學生、中學生在學校里熱衷於霸凌行為,覺得霸凌‌‌“好玩‌‌”,因為他們每天從電視上獲得的訊息就是如此。

這樣的節目,完全從整人者的視角出發,讓觀眾認同於整人的感覺,沒有一點對於被整者痛苦的同情。刻意製造出來的歡樂氣氛,明明白白傳達了一種價值:整人好好玩,想出辦法來整人,很酷、很了不起。

看電視的小孩,不會了解節目中的表演性,不會了解整人與被整人之間的工作關係,被整的人基於表演需要必須忍受其過程,而且也從中獲得了金錢或名聲上的酬勞。

現實里不會有人自願被整,於是想整人的,就必須找到那種無法拒絕的對象,來遂行其整人行為。結果是最殘酷、最不文明的強凌弱、眾暴寡,一種沒有正義感,更沒有同情心、同理心的校園環境。

這不是行為合不合法的問題,不只是法治教育的問題,這是更根本的文明態度問題。

日日在如此野蠻的環境中長大,不論作為整人者、被整者或旁觀者,其內在性格都必然是扭曲的。

我們不能想像、不敢想像,這樣的人長大後將組成一個什麼樣的社會?誰還願意活在這個社會裡,還能在這社會中感到安全,進而追求幸福呢?

第三堂課:享受知識,享受快樂

一位在社會上備受歡迎愛戴的老師,教會很多人接近欣賞古典音樂,可是他在大學裡開的音樂史課程,學生卻常常在課堂上睡得東倒西歪。他教學生比較不認真嗎?當然不是。那為什麼這樣?

‌‌“因為在台灣學音樂的學生,通常都不喜歡音樂。‌‌”他給我的答案。

乍聽下覺得多麼荒謬驚人,學音樂的學生不喜歡音樂?但稍微細想,又覺得這說法非但不荒謬、不驚人,而且還精確點出了整個台灣教育最普遍的問題。

沒幾個學生對自己所學的東西有興趣,相反地,學習對他們而言就是勉強的,所以他們動不動就睡著。

他們缺乏的,不是知識,而是更根本的知識與學習準備。

從來沒有人教會他們如何享受知識的樂趣。沒有人教會他們面對未知時的興奮好奇心情。

從小學的任何東西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拿來換分數,換讚美,換前途、換賺錢職業的工具。這樣的小孩,當然只會一堂睡過一堂,睡得渾渾噩噩,睡得無聊痛苦。

我們需要的,其實不是生活教育、藝術教育、文化教育,而是享受生活的教育、享受藝術的教育、享受文化的教育,拿掉享受,教育的效果就大大走樣了啊!

電影《放牛班的春天》劇照

我所相信的教育目的——教會小孩‌‌“別當混蛋‌‌”、‌‌“別當壞蛋‌‌”、‌‌“別當笨蛋‌‌”。

然而,什麼叫‌‌“別當笨蛋‌‌”?真正的‌‌“笨蛋‌‌”是不懂得追求生命豐富性,也不懂得享受當下生命經驗美好的人。

我們的教育,非但沒有教會小孩如何領略、創造快樂的經驗,甚至還敵視快樂、反對快樂,看到小孩快樂,我們的家長、老師就直覺地認為小孩沒有在學習,沒有在進步。

我們的教育當然更沒有教小孩如何尋找、創造多元的快樂經驗。為什麼小孩看那麼多電視,為什麼那麼多小孩一頭埋進電動玩具里就出不來?因為他們從來不懂得其他的樂趣,從來沒有人介紹他們享受其他快樂。

第四堂課:批判和反省

一九九七年我到日本京都度假,慣例一定繞到京都大學附近逛逛。

然後進了京大校園,發現那一年剛好是京大創校百年。讓我意識到‌‌“京大百年‌‌”的,不是什麼慶典,不是什麼華麗布置,也不是什麼熱鬧的學生活動,而是一張近乎簡陋的海報,上面寫著:‌‌“京都大學與殖民政策——反省百年京大犯過的錯誤‌‌”。

那是京大法學院教師團體辦的座談。我直覺以為那一定是激進的團體,特立獨行帶著唱反調意味的活動。

然而,在校園裡走了一圈,我越走越驚訝,甚至該說,越走越感動,因為法學院教師團體的活動竟然不是特例,放眼望去,和‌‌“京大百年‌‌”主題相關的訊息,一半以上都是批判性、反省性的議題。

京大用這種冷靜、憂慮、近乎憤怒的方式來‌‌“慶祝‌‌”學校百年,這所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在想什麼?這所學校的領導在幹什麼?

那些天,我參加了幾場‌‌“京大百年‌‌”的活動,我的日語程度、對京大的了解不足以讓我聽懂會場中所有的討論,然而如此有限的理解,卻已經夠給我清楚的答案了。

京大的老師、學生,他們用批判學校、批判校史,而不是張揚學校成就,來表達對於學校的驕傲與敬意。

這些批判學校的老師、學生,其實都熱愛京都大學。他們覺得凸顯、保持京大榮光的方式,就是堅守批判立場。

京大百年,學校不可能沒犯過錯誤,藉此機會將批判眼光轉回自身,才真正符合京大的傳統,才真能確保京大和其他學校,尤其是和東京大學的不同。

第五堂課:大膽做點不同的事情

美國麻州劍橋市小小的地方,卻有兩所全世界知名的高等學府——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麻省理工學院緊挨著查爾斯河,從學校要到附近的大城波士頓,必須過橋。聯絡麻省理工和波士頓最主要的橋樑,叫哈佛大橋。

這擺明是早在十七世紀就成立的哈佛大學,運用他們在劍橋市的龐大勢力,欺負晚到的麻省理工學院。麻省理工上上下下恨透了每天進出都需要經過‌‌“哈佛大橋‌‌”,長久以來多次要求重新命名這座橋,奈何勢力不如人,始終無法如願。

有一個麻省理工學院的學生,於是想了一種‌‌“收復大橋‌‌”的方法。他選了一天,糾集了幾位同學,重新測量哈佛大橋的長度。

測量的工具是他自己的身體。一次又一次,他躺下來,從橋頭到橋尾,看看這座橋到底是他身長的幾倍。測量過程中,就在橋上留下每一個身長單位的記錄,最後宣布其結果。

於是這座橋有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長度記錄,而且這種新創的度量做法,和‌‌“理工學院‌‌”的精神相呼應。

很快地,他的身長記錄變成了這座橋最大的特色、最值得一看的景觀。

橋還是叫‌‌“哈佛‌‌”,但是人家走過這橋時,口中傳頌、心裡想起的,是一個麻省理工學生。

美國的大學生活中,很重要的一環是美式足球賽。麻省理工的美式足球隊很爛,就成為哈佛學生可以取笑他們的一大把柄。哈佛所屬的常春藤聯盟,每年都有熱鬧的美式足球對抗,尤其是哈佛對耶魯比賽,那是兩所學校的大事。

有一年,耶魯美式足球隊到哈佛主場來比賽,球場上擠進了超過三萬觀眾,兩隊打得難解難分,上半場結束,中場休息了,球員要退場、拉拉隊要進場之際,突然在球場正中央響起爆炸聲,把大家嚇了一跳,驚魂甫定,一看,球場裂開一個小洞,從裡面冉冉升起一顆氣球,氣球愈變愈大,上面寫著代表麻省理工的‌‌“MIT‌‌”三個大字。

原來,麻省理工的學生趁夜潛入哈佛球場,埋伏了這個自己巧妙設計的開關,在那個場子里成功搶走了哈佛、耶魯的風頭。

還不止如此,過了兩年,耶魯足球隊又要到哈佛主場來比賽時,整個劍橋城,包括哈佛學生熱烈討論的,不是兩隊實力強弱、可能的勝負局面,而是麻省理工的學生會不會又來攪局,會用什麼方式惡作劇,哈佛校方又採取了什麼措施來防範。

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到今天哈佛與麻省理工學生之間,都還普遍流傳著。

這些故事,非但無害於麻省理工的校譽,甚至還是許多第一流學生嚮往麻省理工的主要理由。他們從中間感受到一種活潑、不拘一格、容許創意的學風。

真正優秀的學生,誰要去綁得死死的,一切都追求正常,生怕你出格的大學念書呢?

不能有和別人不一樣想法的地方,又怎麼可能塑造出像麻省理工學院這樣的成就與名聲呢?

第六堂課:學習和應付考試是兩回事

年輕學子生活中還有一項更可怕的浪費,就是將眾多時間耗在考試上。

應付考試不是學習。考試要考的內容,就只有那麼一點點,學生卻必須花那麼多時間反覆練習、背誦,真的不是為了理解、學習那些內容,而是為了在考試中快速答題,拿到分數。

如果真是為了學習,哪需要花那麼多時間?如果真是在學習,那國中三年、高中三年,可以學、應該學的東西,多過課本提供的十倍、百倍啊!

我們教育最大的悲哀,就是硬是將考試、應付考試等同於學習,誤以為考試考的分數,就是學習成就的證明。

這兩件是天差地別,為什麼可以就這樣理所當然地等同呢?

現在的學生大部分對歷史沒有興趣,他們不曉得背那些過去的年代、人、事有什麼意義。歷史和他們無關,要如何有興趣?

是故事、是解釋,是讓他們體會、認知原來以前有人這樣生活,原來人的生活有這樣的經驗與道理。

可是故事、解釋寫不進我們的中學課本中,道理很簡單,故事、解釋需要篇幅,不可能三言兩語交代清楚。

課本那麼簡明扼要,學生都已經學得苦哈哈了,哪還能給他們更多、更長的內容呢?哎,學生讀得苦哈哈,是因為被要求以能應付考試的方式讀,而不是以享受故事、認知經驗的方式學習。

不幸的是,一旦要他們什麼都記得,考試都能答出標準答案,他們就只能背誦最無趣、最無聊的史事,不可能真正了解歷史。

多少學科都是在考試、應付考試中被扭曲,而我們竟然還堅持考試是學習的必要手段,甚至考試本身就是學習!

學習再重要不過,然而考試卻常常是浪費時間的主因,尤其是被提升為目的,取代了學習本身,無限上綱的考試。越考,學生越沒有機會去學習,也就越學不到東西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看理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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