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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道路盡頭的兇猛老虎

一個生靈的降生是偶然,而離去則是必然。活著活著就老了,老著老著就死了,規律使然,想來也不應該是一件特別值得遺憾和悲傷的事,倒是不經過時間磨礪的死亡更讓人措手不及,是吧?

然而,人體機能隨著年月的流逝而失去了年少時的健壯和力量,精神之舟也因回憶的累積而停留在生活的淤泥里擱淺沉淪,身心再也無法如壯年時意氣風發地揚帆遠航;等漸漸地對身邊的人和事都感覺失去了掌控和影響能力,就日愈覺得自己是茫茫人海中孤獨的被遺忘者,而待那時若是貧困和病痛也不懷好意地前來湊熱鬧,想來這晚景確是有幾分悲慘凄涼。

人人都知道在時間的盡處是什麼,卻都還嬉皮笑臉地行走前進,畢竟毫無理由地對未來充滿美好希望是人活著最基本的勇氣,總期盼能多看幾年光景,多品幾年人世。人生數十上百年的路程中,明知在道路盡頭有一隻等候已久且飢腸轆轆的兇猛老虎,也不足以成為我們現在就止步不前的理由,遠方的那隻面目未明的老虎並不會阻礙我們欣賞此時此刻的風景。

人類歸根到底總是太聰明了,遠方的老虎暫時是奈我們不何的;即使在長路盡頭,誰都無法避免被他們撕咬吞食的結局。

我祖父有一位行醫的好友,是離我家幾十公里之外一個鎮上的人氏,他二十年前經常到我們山中去採藥。那時因路途遙遠,他騎自行車實在沒法當日來回,所以經常在山間過夜。

一個初一或十五的清朝,我祖父去神殿上香,碰巧遇上了在神社林間過夜的他,然後二人攀談結識,繼而成為朋友,在那以後的多年間他來採藥就住在我們家了,按照指導我們一群孩童都尊呼他為‌‌“藥師‌‌”。

距離他上一次採藥十餘年後,也在我祖父謝世七八年後,他有一天搭車來到我們家,當時他應該七十歲有餘吧。對於他的那次突然造訪,我父母親實在詫異,盛情招待昔日老友。他次日也要如往年那樣去山上採藥,我父母二人當然沒法讓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獨自前往,於是父親多日相陪他出入各大山林。

我父親和他一道在山林間尋覓了三天,兩人陸續挑回了幾擔樹根和幾包草藥,一起在家中的院子里整理了兩天,直到最後將樹根剁成小塊狀,將草藥挑揀乾淨,亮堂堂地曬滿了一整個庭院。

然而農家少閑月,在這五天後,我父母親再三暗示性地問起他的歸期,他總是避而言它。在第七天的早上,他收拾了衣服和兩大包藥材要回去了。我父親堅持要送他到家,而他堅決不讓並且神色突然很失常激動,然後我父母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沒有人作陪,我父母親絕然不敢讓他一人回去,於是以將草藥晒乾以減輕行李重量的理由,將他留下來。同時,我母親利用她在鎮城菜市場的情報網,經過兩天,打了N個電話,終於經過四五手的信息聯繫上了他兒子。

第九天的上午,他兒子來到了我們家,同時也帶來了事情的真相。

原來他如今有時會神志不清,很健忘,早在很多年前因為抓錯葯差點鬧出人命就不再從醫了。他終日守著他家中的庫存藥材還以為自己是個藥師,然而多年來早就沒有人找他看病了。他兒子說,他堅持說他自己沒有病,醫生開的西藥他一粒都不吃,全都偷偷扔掉了。

接下來,從他和他兒子的爭執對話中,我們得知,他兒媳對他不好,家中的孫子輩又缺乏教養而經常嘲弄奚落他。

最後他被他兒子帶走了,走的時候臉色灰敗黯然地向我父親表達了他的歉意。那兩大包藥材他要一起帶走的,卻被他兒子從車上扔了下來,最後在我家的牆腳放了大半年,成為尋常垃圾。

這事我是聽我母親轉述的,聽完之後一直很傷感。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來我們家時,總會買一些糖果給我們這群小孩,我們也樂於幫他收曬藥材,有時還膽大妄為地偷騎他的自行車。有一次他帶了兩個布偶公仔給我們,就是大名鼎鼎的Mickey和Minnie了(只是當年祖父給它們取的名字是‌‌“思來安‌‌”和‌‌“思來樂‌‌”,‌‌“安樂‌‌”原本就是一個上好的詞,只是如今被‌‌“安樂死‌‌”給蒙塵了)……他那麼儒雅和氣的一名醫者,無人料到晚景竟如此不如意,我即使感念他的當年,一切也無能為力。

我父母與他相處多日仍未能發現他的異樣,對往事和藥理他都復記憶,並且多年後還能找到我們僻靜的住處,想來他的病情應該沒有他兒子說得那麼嚴重吧。他只是缺少關懷,缺少和他有共同過往記憶的人的真心關懷。如今想來,他最後是下了多麼大的決心,也定當在逃無可逃的情境下才會依著記憶之路來我們家,尋找人世間最後一處避難所,一廂情願地強將歲月截停在當年,重溫他昔日平凡而內心富足的生活。

只可惜,到最後我們卻也如同所有人一般,毫無懸念地將他精心築就的幻境‌‌“哐啷‌‌”一聲打破,讓他從滿地玻璃渣子中回到冷漠無助的現實。

育兒和侍老是一個成年人的兩大主事;育兒日見其長,因此滿心歡喜,侍老日見其衰,因此逐積其惡。父母給予了你生命,兒女傳承了你的血脈,簡而言之,一個人也只不過是家族延續鏈條上的某一小環而已。然後,人們恨不得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予兒女,卻很難將該有的尊重、理解和關懷反哺垂垂老矣的父輩。

而我目之所見的鄉村如藥師那般的並非個例。

他們那代人,太過無私和溺愛子女,多數將畢生的積蓄給了兒女在城市買房置業,而自身孤零零一人卻被拋棄在農村僻壤,天倫之樂於他們而言是一場理想意義上存在的奢華之夢。

他們每天在太陽未升起之時起床,一日三餐隨便解決,端一張小方凳,終日坐在老家門口,然後靜等天黑,再而歇息睡去,明日重複今日,直至生命的盡頭。而對於沒有積蓄且病痛纏身的老人而言,日常開支和生活都需要仰人鼻息,自然連最後一份安寧也失去了。

或許有了前車之鑒,如今些許老人就死守自己的積蓄而致與兒女關係破裂,可能又覺得生活無望子孫不孝,乾脆仗著自己的幾分錢財花天酒地,對於兒女多是一副‌‌“我死了看你給不給我收屍‌‌”的最後威脅,最後惹得雙方都聲名狼藉且兩看相厭。

所以莊子有雲‌‌“壽則多辱‌‌”,對此我深以為同。

人無論年歲如何,都要儘力以自己想要的姿態存活於世,不苟且不屈尊,這樣時間在他身上才有了意義。若是一個人到了年老時節,無法享受世間的人情物趣,內心孤苦無處遣懷,在物質上和精神上都極度貧乏,再如果最後落魄得連日常都無法自理、連生命都無法感知,那長壽真是一種碾壓身心的屈辱。

雖然健康與物質總是強求不得,但至少在精神上不要苛待了自己。年老之時,年輕的世界擠不進去就不進去了,更重要的是自己要找到生存的意義,有配備得起年齡的見識,保留自己獨立的人格,面對老丑之態也能有豁達的看法,不依附於親朋子孫,以自己的腳步去感知和見識最後的那隻老虎。

話雖如此輕巧,人活到了一定的時點,無論是非成敗,總會有多少不甘於命運吧。

人年少之時總是意氣風發,即使身無分文胸無點墨,也絲毫不在意外部世界的漠視和嘲笑,總以為天下英雄捨我其誰。然而人的心總會如人的身一樣,經歷宿命的次次突襲後,在一個地方一種狀態下就慢慢地慵老下去,隨著越來越多的情感羈絆,最終如同成為沉寂千年的幽藍古湖般深暗。而物質文明總在向前,每一代人在長日盡處,一生的力量都被歲月耗空,最後總會被這個世界無情的嘲笑和摒棄,如同行遍南北的老舊火車頭,在時間的垃圾桶里生鏽腐朽,再也沒有力量隨著日月星辰踏步山川河流,也得不到世間的注目和關愛。

總之,人衰老了要離開了,是真沒有法子的,即使你現在年輕且將一直年輕,也必須要懂這句話!

年輕一輩真應對長者溫柔相待,這樣還能希冀在自身年老體衰時也能得到這世界上相應的禮遇。如果在我們年輕的時代中,有那麼多生命,在年老之時黯然悲涼落幕離場,那對於今天活在燈紅酒綠花花世界APP的年輕一代而言,誰都有權利選擇忽視,因為忽視毫不費力,但是更應該明白這或許只是一個你我暫時讀不懂的咒語。

畢竟,代代相傳的不單止於血脈,教養、品行、文化等極其有幸或不幸地也囊括其中。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王和 來源:馳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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