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 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那些年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上世紀60年代中期,北影廠拍攝的《千萬不要忘記》在全國反響最大。這部作品無論在話劇舞台還是在銀幕上,都引起全國性的轟動,甚至一度成為對年輕人進行理想教育的範本。

買一套毛料西服竟然屬於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引起的家庭風波,也許現在的年輕人摸不著頭腦,可這正是那個時代的特點,折射出那個年代中國人的審美時尚。

無產階級革命美學支配下的中國社會,時裝或者標新立異的衣著被看成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而且還是嚴重的政治問題。

1964年的中國已經走出了困難時期,人們擺脫了飢餓,經濟建設也略有起色。不過在衣著方面,不管男女老少,大多數人都穿的是黑、灰、藍色的中山裝和肥大的直筒褲。每年每人供應的布料,還不夠做一套正裝。

這一年有一條轟動上海的社會新聞,引發了人們對生活方式的熱烈議論。據《解放日報》報道,5月17日在南京西路高美服裝店,一個顧客同營業員發生了爭吵,爭吵原因是女顧客要求,把一條灰色的華達呢褲子做成“小褲管”。在那個年代這屬於典型的“奇裝異服”,營業員拒絕了她的特殊要求,營業員說“社會主義商業不能製作有害社會風尚的商品”。

那時,男青年留鬢角,女青年燙髮都屬於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是大逆不道的事情。除了演員,一般女人是不許燙髮的。我有個同學的父親是理髮師,因為擅自給熟人燙髮而被組織上處以警告處分。

1965年,我在呼市五中念書時,一位從北京轉來同學穿來一雙黑色塑料涼鞋,引起好大一陣轟動。此鞋其實並不“港”(當年用此字形容時髦),既沒有“前面露蒜瓣兒,後面露鴨蛋兒”,色彩也不出格。只不過鞋型較瘦、網眼的幅面,與大路貨不一樣,就被老師被視為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幸虧不到半年,呼市也開始流行此種鞋。於是,接二連三,大夥也都穿上了這曖昧涼鞋,該同學才如釋重負。

那年,同學李五來上學,頭上有股香水味。下課後,這個來他頭上摸一下,那個來他頭上揪一把,搞得他難受兮兮的。灑香水當然也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後來我問他為什麼要灑香水,他說是睡在貓皮上頭上有怪味,媽媽就給他灑點花露水壓壓。

還有位女同學長得很漂亮,姑媽家在香港,買了一套裙子給她穿。花枝招展,在當時是大忌,更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老師很鄙夷她,有個無賴同學更是經常打她。後來她無法安心讀書,只好留級了。不過她倒也因禍得福,沒趕上上山下鄉,躲過了一劫。

那時,瘦腿褲也被納入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人人對之口誅筆伐。校長經常拿著尺子在校門口量褲腿。我們學校的標準是7寸,大於7寸為無產階級,小於7寸為資產階級,違禁者必須回家換了肥的再來。不知為何,無產階級要比資產階級費布?

那時,髮型方面的講究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當時男生典型髮型就叫學生頭,比小平頭長或曰接近分頭的長度。但不能分縫,一分就資產了。背頭絕對犯禁。

我學徒時買過一雙三接頭皮鞋,一盒髮蠟,曾被工地主任點名道姓地辱罵為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被團支部書記批駁的體無完膚。

儘管教育者們耳提面命,被教育者卻總不安分。比如我為了保養皮鞋,總想給皮鞋打油,這無疑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只好把皮鞋打完油放幾天蒙塵後再穿。出門前才用手指頭在鞋臉上一抹,露出一道亮兒來。雖然四顧無人,仍然膽戰心驚。

1966年,文革來了,滿街都是紅衛戴著紅袖標,剪大辨子和剁高跟鞋。資產階級的大背頭也被他們剪得猶如狗啃了。我的一個師妹,文革時20歲左右。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她也不列外。她就因為塗抹了口紅被抓出來與其他“牛鬼蛇神”一同弓著腰站在台上接受革命群眾的批鬥,罪名就是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究竟有沒有無產階級革命美學還真不得而知,因為那個年頭批判這、批判那,卻鮮有提倡。印象里凡是“美觀”的,都屬於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到了文革,全民聲討黨內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的罪行,最後一條都是追求腐朽糜爛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具體內容有兩條,一是追求吃喝,二是亂搞男女關係。直到電建公司搞活人展覽,看到總工程師屠欽渭的鋼絲床、裘皮大衣,才算是第一次直觀地看到了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

還有個上海籍的女工,她的宿舍也被抄了。衣服用繩子給穿起來,系在兩棵樹之間;另一根繩子上掛的是她在上海買的繡花乳罩。就連她用的衛生紙也抖開以後,掛在那裡隨風飄蕩……

記得那根繩子上,還掛著一個紙牌,上寫“資本家的臭小姐王文蘭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王文蘭,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有淚空垂……前年公司退休人員大聚會時看見她,提起那段往事她還滿肚子怨氣。

一個師傅,弟弟是駐外使館成員。一天,他和人們說起歐洲某國人用洗衣機洗衣服,聽得人們咂舌。有人問他:“是機器人坐在凳子上,用搓板搓嗎?”他說:“具體怎麼洗,我也不知道。”後來,有人向軍宣隊告發,軍宣隊指導員知道後在全工地大會上批判說:“有人竟然宣揚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說什麼可以用機器洗衣服!”

文革時,電建公司某男,結婚之後拒絕與妻子性交,認為“那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該妻子只好向父母訴苦。父母也無奈,因為當時誰也不敢說性交不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冥思苦想之後,岳父來找女婿說:“是的,你說得對,性交確實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人生閱歷給我的教育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就是: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天天吃魚吃肉,穿料子衣服,住小樓,出門小車代步。無產階級應該是:穿破舊衣服,吃糠,鞋子前門必須露出兩個大腳趾。不能天天洗澡、不能識字、沒有科學文化知識;除了認識“萬歲”二字,其他皆茫然。否則就是披著無產階級外衣的資產階級。

簡單地說,那時但凡衣著講究、追求時髦、愛吃西點、喜歡西方電影等行為都是屬於“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是當時社會不能容忍的行為,也是屬於嚴厲打擊的對象。如果按照那時的標準,現在的年輕人統統都要抓起來!

其實,那時人們對西方人生活方式的了解,大部分都是電影里看來的,或聽別人侃的,很多還是以訛傳訛。真正了解西方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人並不多!

一次,我去一個上大學的朋友家裡聊天,他問我:“知道中國足球隊為什麼上半場還龍騰虎躍,下半場就抽筋兒了嗎?”我:“不知道”。

他說:“告訴你吧,人家吃的是肉,咱們吃的是草。米飯饅頭哪樣不是草籽兒做的?”他接著說:“人家為什麼整天都精神抖擻、跟打了雞血似的?就因為人家每天喝的水裡都摻酒,你是不是喝了酒後也興奮呀?”

聊著聊著,他從廁所的水箱里提出兩瓶水淋淋的啤酒來,得意地說:“哥們兒雖然買不起冰箱,但一樣過的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那時一般人家裡都沒冰箱,都是現買現吃。因為“家無隔夜糧”,為了一碗剩粥就不值得糟踐電了!所以,這個哥們才突發奇想,把啤酒放在廁所的水箱里冰著。只要一衝廁所,自然就換了水,既省事兒、又不浪費。

記得那時我的妹妹曾問我:“什麼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我說:“使用抽水馬桶就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無產階級都是蹲坑不使用馬桶的;還有睡覺使用席夢思軟床也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無產階級只能睡硬板床。”

妹妹又問我:“解放前的地主過的是不是資產階級的生活?”我說:“我覺得不算,就拿得勝堡的地主來說,冬天也沒燒的,凍得三孫子似的;吃的和貧農也差不多,也是莜麵囤囤、山藥魚魚,連雙洋布襪子也沒穿過。”妹妹說:“那為啥還說人家是資產階級呢?”我無言以對,她只好猶疑地走了。

我的一個同學在美國資產階級的大學裡拿到了文憑。我對他說:“你在美國買汽車,住洋房,一定是享受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了吧?”

他說:“在美國買汽車和住洋房還算不上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還是無產階級生活方式。等你的房貸付清了,也只是有房產,離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還有距離。汽車和洋房很多人都有,包括無產階級。所以,僅有汽車和洋房還不能算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聽得我一臉茫然。

儘管如此,我還是祝福他早日成為資產階級,過上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後來我才發現,那些久經考驗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最喜歡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資產階級革命家,卻最喜歡無產階級生活方式。比如“四人幫”里的江青,住在釣魚台,享受著世界上最新的科技,開空調、睡席夢思、吃西餐,看專門為她譯制的故事片,這算什麼生活?

我不知道為啥,最近特別想過穩定的資產階級生活。舒舒服服、安安穩穩。比如搞個文學沙龍,海闊天空地閑聊;或搞搞化裝舞會,大家都戴上面具……也許我真的開始老了,越來越覺得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還真是滿舒服的。

我去年曾經在“上島咖啡”體驗過一次“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博友某姐說:“我特別喜歡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嘻嘻,那麼我們就資產階級一把吧!”……於是,我們決定來這家咖啡店嘗嘗貓屎咖啡。其實,任何女人,都喜歡做資產階級的大小姐,喜歡那種帶著某些調調的生活。一杯咖啡,一杯奶茶,一碟瓜子,一碟子水果…

撞球屬於“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嗎?以前一定是的,但後來讓中國人給庸俗化了。我經常路過錫林南路的撞球街,看見掏大糞的把茅勺立在牆角,然後玩一把撞球。我還經常看到電力小學的孩子們放學早不回家,聚集在撞球街。書包胡亂堆在地上,老闆則熱情地招呼這些低齡顧客。

開房、嫖幼女、打炮、包二奶、雇直飲奶媽、做陰毛筆、陰部整容,屬於“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嗎?不得而知,因為不是西方傳過來的,發明權屬於中國,似乎又不算。這年頭,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搞得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

我曾經去過一趟美國,在紐約想體會一下資本主義的腐朽糜爛生活,然後回國規規矩矩做人。然而沒想到,那裡除了個別夜總會有點脫衣舞女,一到天黑,什麼娛樂也沒有。一些大陸城市,過了晚上八點,甚至連個吃飯的地方也找不到,因為大家都睡覺了。遠不如咱們東莞紅火熱鬧。

用發展的眼光看,原先“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現在都成了我們“無產階級生活方式”了,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史海鉤沉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