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評論 > 民意 > 正文

空 空:我爸曾是農民工

我爸參與過的最大工程,是我們縣的體育場,那時候他晚上回家就給我擺,喲喂那個場地好大哦,要是拿來曬穀子,不曉得要曬好多畝田的。體育場建成,當然不是用來曬穀子的,舉辦過很多文藝活動和體育活動,我爸住院的時候,我媽跟他遛彎,事隔十年才進去走了一下塑膠跑道。而去年我回家,縣裡的朋友讓我去體育場當什麼活動的嘉賓,我立刻拒絕了,你們誰也不知道我爸曾經作為農民工來修過這個場地吧。莫名其妙有點氣!

不是賣慘。

對於我爸,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是給他買好煙好酒,等我買得起,他卻早就戒煙戒酒,永遠不能沾了。但我還是保留了在家放煙放酒的習慣,來個親戚朋友的,煙散起嘛,酒倒起嘛。

早上看到友鄰那條中年大姐在工地搬磚一天收入150元的廣播,想了很多。其中就有我爸的農名工生涯,給他打電話聊了一些細節。沒敢多聊,不然他以為我要回家打零工了。

我家是種地的農民,每年播種和收割完成,農閑的時候,我爸就會出去打零工補貼家用。不是那種專職農民工,就是零工,東做一天西做一天,不成系統,工資比較低。2000之後年到2008年左右,大約每天收入是60元到80元,乾的都是工地上的苦力,因為他力氣大嘛,又老實,從來不偷奸耍懶,因此我們本地的小包工頭蠻喜歡用他的。喜歡用的意思就是,知道你需要錢,知道你人品好,知道你不會來虛的,最重最急的活兒就派給你。

我爸從很早的時候就是靠力氣吃飯,倒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吃不下來的苦,直到有一次提水泥上三樓,他說,腳桿都在打閃閃,嚇慘了,咋看到下面天旋地轉的喃!晚上回來就多喝了一點酒,第二天不敢接著去那個工地了。再之後,便跟著我小叔叔去修補一下溝渠,砍竹子運木材之類。人工運木材非常辛苦而且危險,要從樹林里把木材扛到大路上裝車,全憑腰力和發力技巧——很像我現在去健身房舉鐵。我爸要是曉得我花錢舉鐵,肯定覺得我瘋求了。當時,大家都騎摩托車打工,我爸不會騎,每天早上都得搭別人的順風車。一方面他覺得麻煩,另一方面,隱約感到一身力氣好像也沒什麼用。他頂著烈日,從早做到晚,賺80塊,人家會提刀砌磚的師傅,隔一哈還要去抽支煙,輕輕鬆鬆,一天卻能賺200塊。

他就會跟我講,自己因為沒有文化,當村幹部呢,下課了,打工呢,只能打最底層的工,稍微有點懈怠,領頭的臉色就不好看。十幾年前,那正是一個全民開始打工的時代。大家好像突然醒悟,都想從土地上解放出來,不好好種田了,種子播下去,該施肥的時候不施肥,該薅草的時候不薅。起初,我父母還試圖從土地里創收。比如玉米地里種辣椒,等快到冬天,辣椒過季了,奇貨可居,賣高價。比如養豬(我之前寫過了)。當然也能賺一些錢,但是時間和人工成本太大了。不比打工,最晚一個月也能見現錢。那時我家最羨慕的是那些人口眾多、有人能長期出門打工的家庭。我在那些年輕力壯有地方打工的人面前,總覺得低半頭。我甚至想過去上一個什麼五月花計算機學校,趕快讀出來打工。好讓我家也抬得起頭。

那個時候全家的焦慮就是,沒有技術,沒有特長,他們只會種田賣苦力,我只會讀書,一個能長期打工的都沒有。有時候吵架,我爸也會賭氣說去外地打工,不回來了,等你們兩娘母在屋頭跳八丈高。但終究還是說說而已——因為他人生中幾次出遠門,都不算太愉快,還處於集體時代,他是生產隊的養蜂人,要去寧夏陝西趕花。吃不慣西北的東西,去的地區也不能經常洗澡,無法忍受。

也只有一邊種著田,一邊抽時間打工,一邊喝更多的白酒。哪怕是今天,我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有時也會看見打工者在工地邊緣吃午餐。我沒什麼資格說可憐,但會想,世間的千萬種美味,那種花費千金的料理,在填飽肚子這個需求上,真的更高級嗎?我當然是一個農民,即使在從事文藝工作,還是一個農民。我家的教育是,多吃兩碗飯才有力氣做活路。而不是,不吃主食有助於瘦身。而我爸,在打工的那些日子,吃飯的地方基本上,五毛錢隨便添飯幾碗飯,有各種素小菜,豆花兒,血旺兒,肥腸,豬頭肉等等不太貴但是有滋味很下飯的菜。但工友們吃的最多的還是小菜、豆花兒和血旺兒,因為便宜。我爸呢比較愛吃肉,中午就經常切點豬頭肉吃。我媽覺得太浪費錢了,要吼。因為這個,家裡爆發過很嚴重的爭吵。我一直認為,想吃肉就吃,已經是一種財務自由了。

我爸參與過的最大工程,是我們縣的體育場,那時候他晚上回家就給我擺,喲喂那個場地好大哦,要是拿來曬穀子,不曉得要曬好多畝田的。體育場建成,當然不是用來曬穀子的,舉辦過很多文藝活動和體育活動,我爸住院的時候,我媽跟他遛彎,事隔十年才進去走了一下塑膠跑道。而去年我回家,縣裡的朋友讓我去體育場當什麼活動的嘉賓,我立刻拒絕了,你們誰也不知道我爸曾經作為農民工來修過這個場地吧。莫名其妙有點氣!究竟在氣什麼呢,大概是命運。

後來我爸身體不好,逐漸喪失勞動力,再也不能打工了。早上電話里我問了一下最近的工價,他說:普通小工嘛,一天120左右,進藏的話,整的好的,一天四五百,但是藏裡頭的活路又辛苦,又接不住,一般十一月份就要回來,然後又在近處找活路做嘛。不打工咋整嘛,一天不打工心頭都在慌。

一天不打工倒不得慌,慌鎚子。就是錢包一天沒的進賬,慌求得很。

貧窮是這個時代,富有也是這個時代;靠知識改變命運是這個時代,做苦力也是這個時代。我都經歷過了,總的來說是失望和難過的。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民意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