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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捷:兩個家庭的「無期徒刑」

2018年7月1日,謝國東帶著手臂骨折的小兒子謝楠去醫院複查。在汽車站的垃圾桶旁,他看到有個女人在撿垃圾。他和餘利雲同時認出了彼此,相顧無言。

謝國東當時傻了。七年沒見,妻子餘利雲憔悴了不少,也瘦了。她一把抱住旁邊的小兒子,11歲的謝楠早已忘記了母親長什麼樣,喊著:‌‌“你是誰?你抱我幹什麼?‌‌”

這破碎的家庭獲得了短暫的重逢,缺席的是大兒子謝偉。

十年前,謝偉因捲入一場姦殺老師案,四口之家支離破碎。母親餘利雲在外漂泊長達七年,邊打工撿垃圾邊為兒子上訪。

被捲入婁底冷水江姦殺老師案的,還有一名少年劉滸,他和謝偉同歲。在17歲那年,兩人均被判無期。如今,二人27歲,在婁底監獄服刑已10年。他們仍堅持不寫悔罪書,拒絕減刑。

2019年1月,謝偉的父親謝國東和劉滸的父親劉肅洞依然在家裡苦等法院重審的消息。而兩位母親,一個在廣東打工,不敢回家過年;一個在外逃逸七年,剛回來又被抓進婁底市看守所。

2018年10月,負責此案的湖南省高級法院王典涼法官告訴他們,案件疑點重重,目前省高院、檢察院和公安局聯合組成了專案小組,已經開啟重查,如有更多證據將會立案重審。

一起發生在沒有下雨的夜晚姦殺案

毛主席畫像,葫蘆娃海報,大肚子電視機,老式紅漆木質沙發……這是謝國東位於冷水江制鹼廠生活區的家,一如十年前的模樣。自從出事之後,家裡就貧困交加,根本沒有錢置辦新傢具。

謝偉的房間里,還掛著那個時候當紅偶像周渝民的海報。如今,謝偉已在牢里度過了十年光陰。

謝偉的房間床頭,掛著偶像的海報。受訪者供圖

2009年8月27日晚上11點左右,正在房間背英語的謝偉,被冷水江派出所的警察帶走。

距離他17歲的生日只有16天,原本只有三天就升高三,卻因為一場姦殺案,再也沒能去學校。

兩天前的晚上,住在制鹼廠生活區的41歲英語老師劉雲,被人發現身受重傷,倒在其居住的11棟樓頂,上半身裸露,內褲褪到大腿處,後搶救無效死亡。

附近居民的證言,將謝偉和劉滸牽連進此案。他向前來偵查的警察表示,25號晚上,他曾看見劉滸和另外一個年輕人在14棟樓上樓。

隨後,冷水江公安局主要依據當事人和證人的供述筆錄,認定謝偉和劉滸對劉雲實施了強姦和毆打,導致受害者死亡。同時,謝偉的父親謝國東和劉滸的母親許小紅,也以包庇罪的名義被起訴。

判決書顯示,謝偉、劉滸供述自己因觀看色情影片產生性衝動,姦殺了晚上到自家房屋樓頂散步的劉雲,判處無期徒刑;而謝國東、許小紅因包庇兒子的罪行,分別判處三年和四年有期徒刑,同時謝國東判處三年緩刑。

沒有物證,沒有直接目擊者,僅憑口供定罪,並且兩位被告和其他證人的證言存在多處矛盾,無法相互印證。這是律師葉竹盛認為此案存在的重大問題之一。無論是謝偉、劉滸還是他們的父母,都表示自己在審訊室里,曾遭受刑訊逼供。

謝國東至今回想起來審訊的場景,都‌‌“疼得發毛,不曉得自己是怎麼挺過來的‌‌”。2009年8月30日,他被冷水江公安局的人從家裡帶走。審訊室里,他赤身裸體,被吊起來打了十幾個小時。

‌‌“我當時整個人已經昏迷了,不省人事,他抓住我的手讓我簽字蓋手印,我整個人都發抖啊,根本沒看到我簽的是什麼東西。‌‌”謝國東說。

在長沙女子監獄的時光,對於許小紅來說‌‌“就像做夢一樣‌‌”。她當時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兒子成了殺人凶手,而自己成了包庇凶手的犯人。8月25日那天晚上,她明明像往常一樣,吃完晚飯出門散步,回家跟兒子搶電視遙控器,看自己最愛的當地台民生節目《尋情記》。

劉滸與同學的合影,右二是劉滸。圖/後窗

那天晚上9點左右,狂風乍起,電閃雷鳴。她怕下雨,還讓劉滸去看看窗台上有沒有漏水或是被吹倒,劉滸看完後告訴她‌‌“沒事‌‌”。

一場沒有雨的風雷里,發生了一場沒有目擊者的姦殺案。兩天後,兒子劉滸被警方從家裡帶走時,許小紅以為只是去問問話,誰知道‌‌“一問就問了十年‌‌”。

在外是家政阿姨,凶手之母無人知曉

自從在審訊室里被人按著頭撞向牆壁,出來後的許小紅時常頭暈,注意力變得難以集中,記性也很差,她會記不起朋友的名字,還會忘記家在哪裡。

但對十年前那個悶熱夏夜,她始終印象深刻,肯定地告訴每日人物,那天沒有下雨。

社區診所的醫生也證實,8月25日沒有下雨。冷水江公安局在拿到疑似此案凶器的木棒後,聲稱由於雨水沖刷,木棒沒有鑒定價值,於是未將其送去鑒定。

缺失的證據讓翻案變得困難,謝國東和許小紅始終未曾放棄。

2013年緩刑期結束後,謝國東四處奔走申訴上訪。六年里,他跑遍了長沙、北京和深圳等地,還去內蒙古找過要幫助他的律師,後因付不起律師的車馬費,只得做罷。

他還記得,湖南省檢察院的譚姓檢察官接收了申訴材料後,告訴他這案子的確存在瑕疵,疑點很多。一個月後,謝國東打過去電話,對方告訴他:‌‌“老謝,省高院有領導在我們省檢察院說情,這個事情我也沒辦法了,對不起。‌‌”

轉機出現在2014年4月。在婁底市中級人民法院調取檔案的時候,謝國東意外發現了一份DNA鑒定報告。上面顯示,受害者的身體和衣物上,沒有兩名高中生的生物成分,卻存在‌‌“另一未知男性的基因型‌‌”。

這份鑒定書此前從未在當年庭審時出現過,判決書里也沒有提到過。同時,死者的臨時屍檢筆錄顯示,‌‌“陰道無充血,無損傷‌‌”,不符合受到性侵犯的特徵。這段筆錄,在後來的正式版屍檢報告中也消失了。

看到這些材料後,父母們欣喜若狂,相信這是能證明自己孩子無罪的關鍵證據。許小紅向每日人物感慨:‌‌“還好以前沒做蠢事。‌‌”

2014年許小紅結束刑期,不止一次有過自我了斷的念頭,準備‌‌“死在公安局門口或者市政府門口‌‌”。

從監獄回到家裡後,有兩三個月不敢出門,將門窗緊閉,窗帘拉上,不與人接觸。‌‌“出了這樣的事,怕見人,怕被人嘲笑。‌‌”

但是自己又不甘心,‌‌“如果自己就這麼死掉了,兒子該怎麼辦?‌‌”

姐姐怕她得抑鬱,勸她出了家門。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呆在原來的居住地,於是去了廣東打工,邊打工攢路費,邊跟謝國東去各地上訪。

在廣東,她是家政阿姨許小紅,沒有人知道她是婁底姦殺案少年的母親。即使對在廣東結交的朋友,她也只是告訴她們,自己的兒子在外面打工。

打工在外的許小紅,寫的日記。受訪者供圖

出來打工之後,除非兒子的案件有進展,否則她輕易不回家。她怕面對昔日的親友,怕被公安局抓走,也怕不努力賺錢的話,就沒錢去各地為兒子上訪。這為她過年不回家提供了理由。出獄以來,許小紅只在家裡過了一次年。

過年沒時間回家,家政工許小紅也沒時間休息。全天候照顧老人小孩的她,一天只能眯兩三個小時。

超負荷的勞動透支了她的身體。有一次,在去北京的火車上,許小紅因為勞累頭疼,暈倒在了火車上。她沒錢看醫生,只能去藥店拿點治頭疼的葯應付。

許小紅告訴每日人物,她上一次回家是在去年10月,當時她去婁底市監獄看望了兒子。劉滸相比以前開朗了不少,不再和以前一樣只是低著頭。

擔心包庇罪被抓,少年母親逃離七年

2018年10月12日,剛回家三個月的餘利雲,在冷水江火車站被抓捕。

提起妻子,謝國東忍不住哽咽起來:‌‌“作為一個男人,我連自己的老婆和兒子都保護不好,我該怎麼辦。‌‌”

2010年下半年,為兒子的案子奔走上訪的餘利雲被檢察院盯上了。當時,她在檢察院意外發現自己將以‌‌“包庇罪、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被起訴。她害怕了,拒絕在材料上簽字。2011年初,她逃離了冷水江。

餘利雲去了北京,邊打工邊上訪,偶爾會用別人的手機或是公共電話,往家裡打個電話。謝國東擔心她一個人在外沒有錢生活,她告訴他在外面過的很好,打工的老闆對她很好。

後來看餘利雲的日記,謝國東才知妻子吃過的苦。有一年除夕,她買了個紅薯勉強過年。

在此期間,餘利雲的名字一直在網上在逃通緝犯名單之列。七年過去,她一路打工一路回湖南,在邵陽偶遇謝國東後,回家了。

這七年里,謝國東和許小紅也曾多次前往北京上訪。許小紅告訴每日人物,從2014年到2016年,幾乎是‌‌“每三個月去一次‌‌”。2015年末,在被湖南省檢察院通知‌‌“抗訴不成立‌‌”之後,謝國東再次來到北京。

面對謝國東的材料,北京最高檢和人大互相推諉。謝國東形容自己當時的處境,‌‌“山窮水盡,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清楚地記得那是北京的12月,雨雪交加。他和許小紅走投無路,在信訪局門口擺了個攤子,向過往的路人發放材料,訴說兒子的冤情。這時,一個高大的年輕人走了過來,看到謝國東的腳趾露在破鞋外,凍得瑟瑟發抖,便為他買了一雙嶄新的皮鞋,並承諾會幫他把謝偉的案子放在網上曝光。

講到這裡,謝國東哽咽了:‌‌“外面的人都待我這麼好,我又用什麼去感謝別人呢?‌‌”

第二天,那個沒有留下姓名的年輕人給謝國東打電話,告訴他,他兒子的案子在網上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從這時開始,謝偉劉滸的案件得到了輿論和媒體的關注。廣東的葉竹盛律師團也聯繫到謝國東等人,為他們重新寫了申訴材料。2018年,湖南高院的王典涼法官重新開始主管此案。

一切似乎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謝國東每月有一次探視謝偉的機會,他一般會在月底的周五去看兒子,有時候會帶著小兒子謝楠一起。2018年10月,餘利雲也想跟著去,她告訴謝國東:‌‌“我已經有八、九年沒看到兒子了,太想他了。‌‌”

謝國東告訴每日人物,餘利雲被抓時,是那天早上7點04分,她正在去看兒子的路上。

​謝偉的學生證。圖/後窗

一首落難孩子的父親送給母親的歌

2019年1月25日,謝國東帶著小兒子謝楠去探望謝偉。此前謝偉聽說母親被捕,很難過整夜睡不著。一個月里他幫獄友寫材料、干零活,賺了一千塊錢交給父親,要父親給同樣身陷牢獄的母親送過去。

此時,餘利雲被拘留在看守所,已被檢察院以‌‌“包庇罪‌‌”名義起訴。原本定於2018年12月28日庭審,後來被懸置著,沒了消息。

等待,是謝國東近期生活的主調,是煩躁的,焦灼的,不安的。他不斷給主審法官打電話,想知道兒子的案件何時能重審。對方一如既往,讓他耐心等待。

小兒子也思念媽媽,常問謝國東‌‌“媽媽怎麼還不回來‌‌”,後者只能回答:‌‌“沒多大事,不用想多了,重點是保護好自己的身體。‌‌”雖然謝楠只和母親重聚了幾個月,但母子之間已經建立了非常親密的聯繫。

對年幼的謝楠來說,生病是家常便飯。咳嗽、肚子疼,謝國東說兒子的肚子里長了淋巴結。2009年8月30日,謝國東從家裡被冷水江公安局帶走,留下1歲的謝楠睡在床上,他不慎摔落到地上,直到晚上7點才被鄰居發現。

謝國東懷疑這次摔了腦袋,導致小兒子智力發育欠缺。現在讀小學六年級的謝楠,期中考試語文考了六十多分,很是高興,謝國東只能鼓勵他。

平時,即使腿腳不方便,他也得帶著小兒子去看病。這是謝國東在審訊室挨打落下的。他做不了體力活,之前在工地上給人‌‌“裝模‌‌”,澆注混凝土模型。

妻子餘利雲回來後,他辭了工作在家裡帶小兒子。如今家裡又只剩下他和謝楠兩個人。

另一位少年劉滸的父親劉肅洞,也是獨自在家。許小紅說,劉肅洞素來身體不太好,出了兒子的事情後,更是出現了一些精神問題,‌‌“東想西想,想得腦袋就不對頭了‌‌”。

事發之前,在制鹼廠上班的劉肅洞是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許小紅告訴每日人物,在審訊室里,她被告知,如果不簽字就把她老公抓進來。‌‌“我也不懂法,當時就稀里糊塗的簽了字。‌‌”

在外打工的許小紅,如今也和從前的朋友斷了聯繫,只想著案子什麼時候沉冤昭雪,她就什麼時候回家。

餘利雲的親友經常幫襯謝國東一家。在事發後,為了找律師找關係,餘利雲曾經變賣家裡的木沙發、電視機和電冰箱。她的姐姐得知後,第二天就拿錢幫妹妹贖回來了。

如今這些家電依然擺放在謝家。發灰的牆體和老舊的傢具透露出謝國東生活的拮据。2013年,他為了湊夠四千塊的律師費,差點要去賣血。

兒子的案子是他普通生活里一條緊繃的弦,也把謝家和劉家連在一起。謝國東隱約知道自己對抗的是什麼,但手足無措,曾有過激進的想法,‌‌“我50多歲,也活夠了‌‌”。是表哥告訴他要走合法程序,找高院上訴,不能違法亂紀。

制鹼廠生活區和當年一樣,緩緩地運行在一種老式國企家屬院的生活節奏中。案發的11樓沉寂而破敗,樓頂的牆體上牆漆斑駁。謝國東看著這裡,他堅信當年兒子和劉滸並未來過11樓,他們只是上過14樓玩耍。

葉竹盛律師告訴每日人物,2018年國慶前後,王典涼法官跟他說,當年那個在11樓樓頂殺害劉雲的凶手,已經有了眉目,那份被隱藏的DNA鑒定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據悉,湖南省高院、檢察院和公安局聯合組成了專案小組,已對這起少年強姦案開啟重查,如有更多證據將會立案重審。

那年悶熱的夏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待進一步調查。等待,還是等待。等得煩躁過度的時候,謝國東就會用手機聽聽音樂唱唱歌,經常聽的是一首從小兒子謝楠的日記上抄寫的歌《媽媽我想你》。

‌‌“這是一個落難孩子的父親,送給他母親的一首歌。‌‌”伴隨著前奏,謝國東夾雜著湖南口音的普通話響起。

‌‌“媽媽呀媽媽呀我想你,你走後的天空一直下著雨,帶上你心愛的油紙傘,媽媽你要照顧自己……‌‌”

案發的那夜,沒有下雨。案發之後,陰雨籠罩著兩個家庭。

對兩個家庭來說,時間在十年前的那個夏夜就陷入了停滯。此後發生的一切,圍繞著這起案件,不斷盤桓,不斷深陷。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每日人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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