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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奧塞斯庫選集記錄的掌聲竟然有17個等級

誰能想得到,離這本選集中的最後一次鼓掌歡呼不到10年,齊奧塞斯庫猛然從雲端墜落到地面,曾經毫不吝惜地將掌聲和歡呼獻給他的人們斷然拋棄了他。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齊氏倒台的直接原因恰恰來自他對自己講話能力的迷信。最後一次講話的齊氏得到的不是掌聲而是「打倒齊奧塞斯庫」的口號,這種情形完全摧毀了齊氏的自信,他從此似乎失去了應變能力。

齊奧塞斯庫在十一大上作政治報告

在北京的某個地攤上,碰見一本特別的書:《齊奧塞斯庫選集1974—1980》。暗紅精裝封面,書頁已經泛黃,人民出版社1981年12月出版,定價2.55元,原為人民大學圖書館藏書,蓋有藏書公章。附帶的借書卡顯示,有一位國政系學生曾經在1985年借閱過,算來已歷近30年。這本曾貴為兄弟國家領袖著作的書,不知在哪一輪的世事淘汰下流落書攤。我花5塊錢買了下來。

買下這本書,不在於它的作者齊奧塞斯庫統治前羅馬尼亞長達24年,擁有羅共總書記兼羅馬尼亞總統、國務委員會主席、國防委員會主席、武裝部隊總司令兼愛國衛隊總司令、經濟和社會發展最高委員會主席、社會主義民主和團結陣線全國委員會主席、全國勞動人民委員會主席、甚至還包括羅馬尼亞科學院院士和名譽院長這麼一長串複雜又顯赫的頭銜;也不是選集內容有什麼超出同類領袖著作之處,或者是齊氏曾經位列少數幾位“中國人民的好朋友”之列;而是這本書的特殊體例:在它的每篇文章,也就是齊氏在歷次會議上發表的講話正文之中,附有與會者的鼓掌和歡呼。

這些附錄的巨細無遺和鄭重表述,體現出原編者認為,掌聲和歡呼是齊奧塞斯庫講話的必要組成部分,也就是齊氏著作的組成部分,而且是正文,不能拿掉或以注釋方式體現。這自然是執行齊氏本人的意願。而中文譯者也認同這一理念。齊奧塞斯庫著作集《羅馬尼亞在建設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社會道路上前進》一共煌煌31卷,這本選集是根據11—19卷選譯的,至少可以說明在這9卷中,“正文+掌聲”是一種固定體例。

而且,中譯者註明,選集中有一篇是根據羅馬尼亞《火花報》譯出的。由此可以推見,當時的羅馬尼亞報紙登載齊奧塞斯庫的講話,也必須是正文加掌聲一樣不可少。

就筆者孤陋所及,這種體例在全世界的出版物中或許獨一無二。古代的君王固然以山呼萬歲為成例,但並不在詔書或起居注中註明臣民三跪九叩的情形和次數。現代的無產階級革命導師中,馬恩無緣熱烈鼓掌和山呼萬歲的待遇,有了待遇的列寧和斯大林著作中也沒有掌聲和歡呼的記載,至少翻譯成中文的沒有。中國人民的領袖毛澤東,雖然在國際共運史中地位和齊奧塞斯庫相比不啻天淵,享受的崇拜也登峰造極,卻也沒有在語錄和選集中記錄掌聲和歡呼。資本主義國家元首的著作更不可能,譬如柯林頓和奧巴馬的自傳,還得飽受爭議。不知在其它的幾個社會主義小國中,有無這樣的領袖著作面世,考慮到齊奧塞斯庫喜歡標新立異的個性,這種“正文+掌聲”的體例很可能別無榜樣,而是出自原創。

獨創之餘,它也真實地保存了那個年代社會主義國家的政治生態。掌聲和歡呼是當時的政治生活常態,只有齊奧賽斯庫的著作把它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

下面我就出現在這本書中的掌聲和歡呼略作分析,以助大家理解。

掌聲的頻率

這本書內容的特別,首先在於掌聲的頻率之高。

全書的第一頁以鼓掌始,末頁以鼓掌終,586頁的篇幅中,95%以上的頁碼是有鼓掌記錄的,而且基本是多次鼓掌或熱烈鼓掌。根據筆者統計,全書共記錄鼓掌800次。僅用於記錄鼓掌和歡呼的字數,已經達到上萬字,佔全書篇幅的近3%。

鼓掌頻率集中者,一頁之中可以有五次以上的鼓掌記錄,幾乎講話的每個自然段都要鼓掌,有的是一個自然段幾次鼓掌。在一個論述人道主義問題的自然段里,聽眾六次熱烈鼓掌。

1974年11月25日的《羅共中央關於黨在十大和十一大期間的工作和今後任務的報告》第二節“羅馬尼亞對外政策的指導方針”部分,從全書第8頁到22頁,共有43次鼓掌,而齊氏的講話正文不過一萬餘字。

計算下來,平均齊氏每講300餘字就有一次鼓掌。每到講話的某一大部分結束,尤其是講話末尾,鼓掌更是達到高潮,像前鋒進球後球迷席上的人浪一樣起伏不息。在慶祝羅馬尼亞建國六十周年的集會講話中,最後一部分共20個自然段,全體聽眾共鼓掌19次,只有一個段落沒有“熱烈鼓掌”的記載。

在羅馬尼亞共產黨十大和十一大工作報告講話的結尾,共有六個自然段落,全部講話字數連同標點共243字,六次熱烈鼓掌,平均齊奧塞斯庫每講不到40個字就要接受一次掌聲和歡呼。以人的語速每秒4字計算,齊氏每講話10秒鐘就要被熱烈的掌聲打斷一次。

看到這些記載,可以想見當時的會場情形,齊氏每講一段的話音還未落下,就淹沒在會場狂熱的鼓掌聲里,鼓掌的長度超過了齊奧塞斯庫講話的長度。鼓掌者的手還沒來得及在桌面下放穩,又得舉起來鼓掌。掌心從發紅髮熱到麻木,手腕從酸痛到僵直,卻沒有休息的機會。這樣的情態,上一代國人想必記憶猶新,現在也還有流風餘韻。

掌聲的等級

《選集》不僅詳細記錄了鼓掌的次數,更詳盡地標明了每次鼓掌的熱烈程度、時間長度,是否伴隨歡呼、起立,歡呼的內容,肢體動作,以致會場氣氛、鼓掌者的情緒活躍度等。

由低到高,掌聲分為十七個等級:

鼓掌;

活躍,鼓掌;

熱烈鼓掌;

會場活躍,熱烈鼓掌;

長時間鼓掌;

長時間熱烈鼓掌;

鼓掌,歡呼;

熱烈鼓掌,歡呼;

熱烈鼓掌,全場起立,歡呼;

熱烈鼓掌,全場起立,高呼;

長時間熱烈鼓掌;歡呼;高呼;

熱烈鼓掌,歡呼;全場起立,高呼;

長時間熱烈鼓掌,歡呼;全場起立,熱烈高呼;

全體與會者在熱情洋溢的氣氛中起立,長時間歡呼;

熱烈鼓掌,歡呼,歷時數分鐘高呼;全場起立,在激動人心的熱烈氣氛中,熱烈歡呼;

熱烈歡呼,鼓掌;長時間高呼;全場起立,在熱情洋溢的團結氣氛中持續數分鐘地歡呼——,歡呼——,歡呼——,歡呼——

熱烈鼓掌和歡呼;在代表大會大廳里的全體與會者起立,在熱情洋溢的氣氛中長時間歡呼——,歡呼——,熱烈地高呼——

這樣的區分,已經竭盡了官樣文章語言表達能力。也可見會議監控者如何細緻地對每一次鼓掌的細微區別瞭然於心,並記錄在案。在這樣的情形下,誰又敢在自己的掌聲中稍微露出懈怠呢?

這並非筆者望文生義的臆測。《炎黃春秋》載文披露,齊氏在位時期每次舉行大會,羅馬尼亞官方都組織一批保安部隊成員坐在會場的頭七、八排。齊奧塞斯庫講話時,隔兩三分鐘這些“政治拉拉隊”就站起來鼓掌、叫好。出席大會的其他人也不得不站起來鼓掌。齊奧塞斯庫每講一次話,大家不得不站起幾十次。誰又敢於坐著不追隨這些保安部隊人員呢?

各個等級之中,“熱烈鼓掌”和“長時間鼓掌”的頻率最高,合併佔到60%以上;伴隨著鼓掌的歡呼、起立、高呼、熱烈歡呼大都出現在講話的結尾,或者某個重要章節的告一段落。雖然頻率不如熱烈鼓掌,但每次出現時記載的內容卻最為詳細,顯示其比通常的鼓掌來得重要。

這也符合大會的實際情形,每到領袖講話結束,會場總是淹沒在掌聲和歡呼的狂風驟雨之中,會議也就此勝利落幕,對外宣布為一次團結的、圓滿的、成功的大會。沒有了群眾的掌聲和歡呼,會議就好像缺乏一個合理的結尾,領袖的講話也落了空,文章沒有做完。

耐人尋味的是,處於最低等級的“鼓掌”本應是最經常動作,在選集中出現的頻率卻極低,全書加起來不過10餘次。這似乎形象地說明了,會議參加者不僅沒有不鼓掌的權利,甚至沒有一般性的鼓掌權利,這樣的鼓掌很可能被認為是敷衍。一定要表現出熱烈度,具有時間長度,才能被認為是真實的內心表達,雖然在“熱烈鼓掌”之下發熱的也許只是手掌。

“鼓掌”集中出現的一篇講話,是1978年8月羅馬尼亞歡迎 中共領導人華國鋒訪問的宴會祝酒詞。或許是由於掌聲的對象不僅僅是獻給齊奧塞斯庫,而更多是給予來訪的外國元首,關於掌聲的記載一律為簡單的“鼓掌”。此前一篇齊氏訪問中國時在歡迎宴會上發表的講話,則沒有掌聲的記載。當然這次宴會中不可能沒有掌聲,或許齊奧塞斯庫不便於在著作中表現出坦然領受兄長國家的掌聲,這成了全書中唯一沒有掌聲記載的講話。

鼓掌之外,編者還偶爾記錄了與會者的“活躍”情態。在以嚴肅為己任的官方語言中,“活躍”這個描述算是對與會者個人情緒的一種不失分寸的寬容(估計聽眾是得體地笑了起來,而不是竊竊私語),或許也體現了與會者在此處的鼓掌是自發、衷心的。但它總是讓人想起對類似魚缸里的金魚這種小動物的狀態描述。

在一次農業問題的講話上,齊奧塞斯庫提到要讓人們唱唱歌、跳跳舞,但也必須幹活,用了一個比喻說,“只靠跳舞是不能生活的,那你就會像蟋蟀和螞蟻一樣倒霉。”此處記錄“會場活躍,熱烈鼓掌”。

可以認為,齊氏用蟋蟀、螞蟻這樣的比喻調動了會場的氣氛,讓代表們感到了某種鬆弛。但從另一面來說,這些代表的情緒鬆弛,是否也是對講話者需要效果的自覺配合呢?譬如說,換一個普通人用倒霉的蟋蟀和螞蟻來比方懶漢,是否就能讓會場“氣氛活躍”,代表們情緒鬆弛呢?此處表現得“活躍”或鬆弛的代表們,也不過是近似於齊奧塞斯庫口中的蟋蟀這樣的小動物,在豢養者撩撥下奉命活躍而已。

自然,連這樣的“活躍”機遇也甚少,全書中僅出現了這一次。齊奧塞斯庫並不是一個善於開玩笑的人,或者說他不覺得有必要常開這樣的玩笑。他更需要的不是氣氛的活躍,而是鼓掌的熱烈。

歡呼的語式

鼓掌只有熱烈度和時間的分別,畢竟與會者的一雙肉掌發不出複雜的音效。但歡呼不一樣,既可以在熱烈度和是否起立上有所區別,歡呼的內容更是大有講究。

儘管所有歡呼的內容都是圍繞齊奧塞斯庫,但一般來說,需要把齊奧塞斯庫和某個另外具有永恆性、崇高性的事物聯繫起來。

最直接的歡呼語式是:“齊奧塞斯庫——齊奧塞斯庫!”

更常見的歡呼語式是“齊奧塞斯庫和——”,“和”的對象只有一種:人民。這個歡呼用語出現相當頻繁,尤其是在群眾大會的講話上,似乎說明著齊氏和人民的良好關係。

最常見的歡呼語式是“齊奧塞斯庫——”,破折號搭配的對象有好幾種,包括:“齊奧塞斯庫——羅馬尼亞共產黨”;“齊奧塞斯庫——和平”;“齊奧塞斯庫——羅馬尼亞”。最經常出現的是第一種搭配,可算標配;“齊奧塞斯庫——和平”的搭配通常出現於讚美其外交政策,因為齊氏施政的最大亮點似乎是他和中國一起奉行“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反對蘇聯對其它“兄弟國家”的霸權,齊奧塞斯庫歷次講話中的外交部分永遠是鼓掌和歡呼頻率出現最高的段落。

而齊奧塞斯庫與羅馬尼亞的搭配出現極少。即使是在慶祝羅馬尼亞作為統一的民族國家建國六十周年的集會上,也只出現了兩次“齊奧塞斯庫——羅馬尼亞、和平與友誼”的記載,卻出現了數十次“齊奧塞斯庫——羅馬尼亞共產黨”的歡呼,這形象地說明了齊氏雖然具有羅馬尼亞共和國總統的身份,卻遠不如他的執政黨總書記權位來得實質,後者甚至是一個不適宜經常提到的名詞。

這樣的歡呼在西方語境中固然突兀,但在經過文革年代的中國人看來,又未免繁瑣。我們的歡呼並不需要在領袖的名字後面加上其它的對象,不論是領袖和什麼或者是領袖等於什麼;如果需要同時歡呼幾項,那麼也是排比句式,連串的幾個“萬歲”,總之領袖的名諱必須單獨出現,單獨享受光榮。倒是在領袖的名字前面,往往會加上幾個“偉大”的定語,譬如偉大的導師、偉大的舵手等。這和古代中國的皇帝名諱前加上一系列封號類似,但皇帝使用這些封號通常是身後哀榮。

對齊奧塞斯庫的歡呼中有一項值得注意:“齊奧塞斯庫——長壽!”“長壽”類似於“永遠健康”,我們或許能立刻回想起文革年代一句普遍的歡呼口號:“林副主席永遠健康”。但“長壽”畢竟比“永遠健康”的層次要弱一些。更不用說和“永遠健康”的前一句“萬壽無疆”比了。當年紅衛兵出版的宣傳畫冊里,還有“周副主席比較健康”的標語,齊奧塞斯庫的待遇看來是介於“比較健康”和“永遠健康”之間。

此外,“齊奧塞斯庫——長壽”的歡呼兩次出現在慶祝齊奧塞斯庫60大壽的大會上,其它場合偶有出現,頻率極低。足見地處東歐的羅馬尼亞民族還多少保留著摩爾多瓦大公國傳統,不是太習慣如此歡呼一個人。而在中國,“萬壽無疆”和“永遠健康”卻曾經是“早請示、晚彙報”的口頭語,就和呼吸進食一樣成為國人日常生活的需求,浸透於靈魂血液。

從這本選集看,有一點是肯定的,即齊奧塞斯庫始終沒有得到過“萬歲”的歡呼。齊奧塞斯庫作為70年代“中國人民的好朋友”,曾經在1971年 訪問中國大陸會見毛澤東,不可能不熟悉他的中國朋友享受的待遇。他顯然也從中國大哥處學到了不少東西。但即使是對於掌聲和歡呼如此看重的他,並沒有能夠得到這個稱號。

這或許是由於“萬歲”在羅馬尼亞語言中找不到合適的對應詞,它是中華帝國土壤中孳生的專有名詞。一般以為蘇聯人民也曾歡呼“列寧萬歲”或“斯大林萬歲”,但在俄文中實際是呼喊“烏拉”,與中文的“萬歲”相去甚遠。

掌聲與子彈

作為執政黨的領袖,齊奧塞斯庫如此需要全體黨員以及群眾的掌聲和歡呼,掌聲和歡呼托起了他的靈魂。

在當時的一張宣傳畫里,齊奧塞斯庫站在雲端,被黨旗和國徽的雲彩烘托圍繞,雲端之下是羅馬尼亞的普通民眾。在另一張宣傳畫里,齊奧塞斯庫和他的妻子一起站在人群頭上揮手,他們似乎是直接踩在人群頭頂。

但問題是,這些宣傳畫里,齊奧塞斯庫和他的妻子都沒有腳,他們並沒有站在羅馬尼亞的地面上。

在長篇大論的講話中,齊奧塞斯庫偶爾體現出一種文人情懷,想要把自己打扮為一個文學藝術家。在一次“社會主義文化代表大會”上的講話里,齊奧塞斯庫引用了達芬奇的話“能到泉邊去打水的人就不要求助於水罐了”,要求文學家脫離“為藝術而藝術”,受到了與會者連續兩次的“長時間熱烈鼓掌”。此時齊氏的心情想必是非常得意。齊奧塞斯庫還經常引用羅馬尼亞詩人愛明內斯庫的詩句,並且在講話中“步韻”做詩,得到聽眾的“熱烈鼓掌,全場起立,高呼”。

齊奧塞斯庫在講話中喜歡以自己的外交成就自詡,沉浸在創造世界和平的感覺里。他曾經譴責蘇聯出兵捷克斯諾伐克,也不乏對“人道主義”“個性”“進步與文明”“民族平等”的宣揚,並得到與會者熱烈的掌聲回報和歡呼。齊氏的這些言行,也並非毫不足取,或許在同時期的國際共運領袖中算是比較開明的,而這更足以增強他自己的良好感覺。

此時的齊奧塞斯庫眼中,羅馬尼亞想必是“春風楊柳萬千條”,沐浴在他的光輝之下。實際羅馬尼亞卻是社會困頓、民怨堆積,以致政治笑話流行,這些段子自然不會透過掌聲和歡呼到達齊奧塞斯庫耳中。對現實的盲視和在掌聲中培養出來的過分自尊心,使得齊氏要求全民勒緊褲帶償還外債,最終在外債償清的同時政治倒台。

誰能想得到,離這本選集中的最後一次鼓掌歡呼不到10年,齊奧塞斯庫猛然從雲端墜落到地面,曾經毫不吝惜地將掌聲和歡呼獻給他的人們斷然拋棄了他。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齊氏倒台的直接原因恰恰來自他對自己講話能力的迷信。在邊境發生民眾抗議後,齊奧塞斯庫要求在首都召開群眾大會,希望通過從黨中央大廈陽台上發表講話解決危機。最後一次講話的齊氏得到的不是掌聲而是“打倒齊奧塞斯庫”的口號,這種情形完全摧毀了齊氏的自信,他從此似乎失去了應變能力。

墜落人間的齊奧塞斯庫在羅馬尼亞土地上難覓立足之地。在齊氏匆忙出逃途中,親信先後離他而去,沒有任何一個普通人願意幫助他,廣播里反覆播放著“通緝人民公敵齊奧塞斯庫”的消息,最後齊氏“自投羅網”,在一個縣警局被捕。齊奧塞斯庫被判決犯有殺人和貪污罪,與妻子一起被處決。

《選集》里潮水一樣的掌聲和歡呼,變成了冰冷的子彈,想必齊奧塞斯庫很難理解,同樣在台下的一群人,怎麼會發生這樣大的變化。

說起來也簡單,看似自願和熱烈地爆發出的掌聲背後,是集權的壓力,齊奧塞斯庫以一人之身擁有的眾多頭銜說明了這一點。掌聲和歡呼的熱烈程度和頻率,不過說明了這種壓力的沉重。

藍英年在蘇聯作家愛倫堡回憶錄《人•歲月•生活》的序言中提到了一次愛倫堡親歷大會的情形:1935年在克里姆林宮召開“開展斯達漢諾夫運動”大會,會議結束時,人們對斯大林一再鼓掌,“當掌聲逐漸平息下去的時候,有人高喊了一聲:‘偉大的斯大林,烏拉!’於是一切又從頭開始。最後大家落座,這時又響起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喊叫聲:‘光榮屬於斯大林!’我們又跳起來鼓掌”。

在這樣的會場上,沒有人敢於先停止鼓掌和歡呼,人們是靠著一種動物一樣的感覺本能逐漸地停止鼓掌的,這種本能往往還會被打斷。

愛倫堡感到疲憊不堪,並在散會後“腹誹”斯大林像是薩滿教的巫師,但他立刻自覺地打斷了自己的想法。

愛倫堡為什麼不敢在會上首先停止鼓掌,甚至是在散會後腹誹?不是因為單純地崇拜斯大林,而是此時處在大清洗前夜,會場上的人活在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強烈的恐懼中。會場內的掌聲和會場外的大清洗一樣,都是“蘇聯製造”或“斯大林製造”。

齊奧塞斯庫講話之時,會場上帶頭鼓掌的保安部隊人員,或許是下屬投其所好,齊氏並不知情;或出於齊氏默許和有意安排。不管哪種情形,會場上的掌聲都來自於對齊氏權力的恐懼,可以稱作“齊奧塞斯庫製造”。

這種製造出來的恐懼感沒有淹沒斯大林或者類似的“偉大領袖”,卻最終吞噬了根基不如老大哥們紮實的齊奧塞斯庫。從這一點來說,齊氏的命運多少有些傷感意味,連同這本由圖書館“國際共運領袖”的專設書架上淪落到地攤的選集。

設想一下,當齊奧塞斯庫逃亡和以後被審判時,就算有以往曾受惠於他的人想要出手搭救或僅僅是不參與舉報他,是否可能呢?這就像以往在會場上某個人獨獨不鼓掌歡呼一樣不現實。這個局面是齊氏自己造成的。

昆德拉的《玩笑》中有個情節,主人公路德維克在一次組織會議上遭到所有同志的舉手表決,被開除出黨。路德維克以為是他的同志們在開玩笑,結果卻是真的。對於政治年代中的國人來說,這個玩笑自然不陌生:在批判胡風的大會和把劉少奇開除出黨的中央全會上,都只有一個人不舉手,前者呂熒被打成胡風分子,後者陳少敏則失去了中央委員身份並下放勞動。

但在中國,這個玩笑還得加上一個結尾才合理:路德維克舉起手來,同意將自己開除出黨。人民日報記者劉衡回憶錄《只因我對黨說了老實話》(收入牛漢、鄧九平主編《荊棘路》)記載,1957年反右中,同事林鋼被舉手開除出黨,林鋼本人舉手同意;隨後舉手表決開除劉衡本人,劉事先表態同意自己被開除,卻因不能接受自己被打成右派分子臨時“棄權”,遭到主持者批判。劉衡這篇文章還記載,劉志丹在陝北根據地被開除黨籍時,自己也舉了手。

生活在中歐國家捷克斯洛伐克的昆德拉想像力畢竟不夠,就像布羅茨基批評哈維爾不懂得西伯利亞水泥勞改營的寒冷。

在羅馬尼亞的軍事法庭上,齊奧塞斯庫並不需要舉手同意自己的死刑判決。但仍然可以說他其實舉了手。因為正是齊奧賽斯庫當初親自製造出來的掌聲,最終製造了他的死亡。這個愛好掌聲的獨裁者一生,終究是一部失敗的著作。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網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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