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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水「大逃亡」實錄

【編者按:大逃亡背後的真實原因是政府不能讓百姓信任:政府通常隱瞞事實真相。災難來臨,沒人想到找政府核實和幫助,都是各自拚命逃離。這樣的政府要它何用?】

正月初七深夜的響水縣,被數十萬人的驚恐塞滿了。

一名計程車司機這樣形容當晚情景:陳港鎮的人往響水縣城逃,響水的人往小尖鎮逃,小尖的人往濱海縣逃,濱海的人往鹽城市逃。

更遠的,逃到了連雲港,逃到了南京,甚至逃到了蘇州。

204國道堵滿了,316省道堵滿了,響陳路堵滿了,各種各樣的小路也堵滿了。

逃亡

初七晚,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降落在江蘇省鹽城市響水縣。這是一年多來,響水下的第一場雪。

陳港鎮大灣村村民劉洪昌和往常一樣,給響水生態化工園區的一個化工廠拉了幾車土方。大約在晚上10點半,他突然發現,廠區內的一個車間冒起了白煙,一股比平時更加刺鼻的氣味隨即傳來。

這一切足以讓他感到恐懼。他所在的大灣村與化工園區僅隔一條馬路,村裡的大部分青年都肝大脾大,報名參軍常被退回來。去年11月,園區里的一個廠子氯氣泄漏,30多名工人中毒,隔壁的老王頭兒在院子里當場被熏暈,地里的玉米也一夜之間死光了。2007年,化工園區里還發生過一次傷亡達50人的爆炸,爆炸的時候,大灣村像‌‌“發生了地震‌‌”,鄰居家的玻璃被震碎了好幾塊。

劉洪昌匆忙給一個要好的朋友掛了個電話,提醒他氯氣可能又泄漏了,‌‌“快往上風的方向跑‌‌”。

劉洪昌的這個電話事後被縣政府認定為關於大爆炸謠言的源頭。

劉洪昌打出第一個電話的時候,響水的大部分村民早已進入夢鄉,這裡的人們習慣在晚上六七點便熄燈休息。

雙港鎮塘港村的張娟娟卻怎麼也睡不著。初七這天,她帶著16個月大的兒子潘一凡上街買了條新棉褲,然後便幸福地看著兒子坐在配有‌‌“機關槍‌‌”的軍綠色電動車裡玩耍,看了整整一下午。張娟娟事後也說不清楚那晚為什麼會‌‌“心神不寧‌‌”。

而隔壁大院的二層小樓里同樣有一個房間沒有熄燈。17歲的潘貝貝和堂姐潘萌萌3個月沒見了,這晚姐倆一起躺在被窩裡,一邊看熱播喜劇《愛情公寓2》,一邊聊著潘萌萌在無錫打工的趣事。聊到零點左右,潘萌萌有點口渴,便下樓盛水。

藉著燈光,她向窗外瞟了一眼,大雪紛飛。

同一時刻,在幾公里外的陳港鎮,離化工園區最近的村鎮,已經有人開始冒雪逃亡。

據家住陳港鎮的劉闖(化名)回憶,大約在初八的零點,他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說‌‌“大和化工廠氯氣泄漏,快要爆炸了‌‌”。

‌‌“核實?說炸一百次,我就信一百次!還用核實?‌‌”

這個開黑車為生的中年漢子當機立斷:‌‌“跑!往縣城跑!‌‌”

他很快擰了幾條濕毛巾,並讓媳婦叫醒正在熟睡的父母。

老母親一臉不情願,慢吞吞地裝包菜、包香腸。

劉闖當時就急了,衝進屋裡奪下老母親手裡的包裹,急匆匆地把二老推進了車裡。

他是第一批逃亡的村民之一。路上的積雪還沒有結冰,車輛也寥寥無幾。

但很快,他便看到燈光從路邊的房屋裡一片片地亮起來。

三輪車開出來了。輕卡開出來了。重卡開出來了。電瓶車開出來了。摩托車開出來了。

全都是人,坐上了4個人的小摩托車和坐進7個人的計程車屢見不鮮,連一輛改裝翻斗車的大斗里都站滿了慌張的村民。‌‌“好多村民揮手讓我帶他們,‌‌”劉闖事後回憶,‌‌“那會兒誰還要錢,我就要命!‌‌”

從陳港到響水縣城的這一路,劉闖一個活兒都沒拉。

後來劉闖得知,那天夜裡隨便一輛載客車的起步價都是200元一個人,黑車200,計程車200,連公共汽車也是200。據說,一個司機和一個逃亡者講價,平時包車只要4元的路程,被講到了上千元。

在這個寒冷的逃亡夜,謠言以電話、簡訊的方式在不同的人際網路中飛快地傳遞,整個響水縣的手機網路一度陷入癱瘓狀態,只有小靈通尚能接通。

胡娟(化名)接到的第一個預警電話居然來自無錫。

‌‌“快逃命吧!化工廠要爆炸啦!我親戚說陳港鎮都跑光啦!‌‌”在外打工的好友焦急地說。

從睡夢中驚醒的胡娟並沒有懷疑消息的真實性。她的家住在四港村,距離化工園區只有10分鐘車程。到現在她仍能清晰地回憶出2007年化工廠爆炸時的情景:當時她讀初三,第一聲爆炸聲傳到教室時,好像‌‌“有人重重地踹了一腳門‌‌”,老師還為此錯怪了坐在門邊的同學,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胡娟在婚紗店做數碼設計師。她篤定地告訴記者,她幾乎去過化工園區的‌‌“每一家工廠‌‌”,‌‌“一些設備他們沒有,就讓我們在網上找圖片,再去幫他們做實景合成,好應對檢查‌‌”。

撥通家裡號碼的時候,胡娟特意看了一下鬧鐘,時間是凌晨3點15分。

在確定父母已經上了五叔的‌‌“長安之星‌‌”麵包車後,胡娟又先後給5個家住陳港鎮的初中同學打了電話。半個多小時後,她收到大姐發來的簡訊,確認家人‌‌“已到雙港,正往縣城來‌‌”。然後,胡娟便把手機放在床頭,準備繼續睡覺。

胡娟仍記得,後來迷迷糊糊總聽到簡訊的振動聲,她困極了,便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當時,胡娟認為,縣城是安全的。事後,她才發現,宿舍大院里只剩下她和另一個姐妹沒跑。

恐慌正如同接力棒般被傳遞:

有個老太太拖著裝滿衣服的蛇皮口袋往外跑,有的孩子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就被家長趕上了街,因為倉促間忘記鎖門而丟了電視、冰箱的也不鮮見。

當時的氣溫接近零下6度,有些積雪的路面已經開始結冰。開著麵包車的劉闖好幾次差點與前車追尾,堵車的時候,他看到有騎著摩托車跑的人摔得鼻青臉腫,還有的人騎的電瓶車沒電了,便把車扔在路邊獨自往前跑。

命運

恐慌的蔓延速度超過很多人的想像。傷亡也在所難免地發生了。

胡娟父母坐車經過雙港鎮的時候不到凌晨4點,而雙港鎮的潘貝貝和潘萌萌此時也剛剛坐上一輛自製農用車。

車主是潘貝貝的父親潘子文。38歲的潘子文開車拉磚十幾年了,從沒出過事。出門時潘子文還特意提醒妻子周貴芳帶上現金和一大瓶水。隨後載著6口人平穩地開過家門口那座只有2米寬的老石橋,上了大路。

‌‌“別怕,一會兒就到響水了。‌‌”在車上,潘萌萌不忘安慰自己的堂妹潘貝貝。

但就在車子開出幾里地後,潘子文突然想起,70歲的老母親陸嚴秀還在堂兄潘東家。他馬上掉頭回到大院,而慌不擇路的鄉親們紛紛跳上他的農用車,潘萌萌還記得,叔叔扭著頭大喊:‌‌“先說好,出事了可不要怪我。‌‌”

在這樣的慌亂中,周貴芳特意從張娟娟的手中接過了小侄子潘一凡,並將他抱進了駕駛艙。而張娟娟則回屋取圍脖和兒子的奶粉,公公潘東和丈夫潘成雙正在裡屋拿錢,大約在同一時間,一片驚叫聲中,載著20多個鄉親的農用車翻下了石橋。

張娟娟‌‌“啊‌‌”地喊出了聲。

潘東和潘成雙父子衝到橋邊,跳進了河裡。

沒有路燈,河水漫到了潘東的脖子,他們看不清人,只能從倒扣在河中的車裡摸索著把落水者一個接一個往上拉。

潘貝貝被救出時,嗆了好多口污水,全身濕透,一個鄉親趕忙扶著她回屋披上軍大衣。

出來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爸爸潘子文躺在地上,嘴角流著剛剛嗆進的污水。

一個小孩子被拉了出來,張娟娟以為是兒子,衝過去緊緊抱住,卻發現不是潘一凡。

這個剛剛22歲的年輕母親一直哭著講述一切,那個不到一歲就會說‌‌“喜洋洋‌‌”和‌‌“爽歪歪‌‌”的聰明男孩是最後一個被外公拖上岸的,被送到雙港醫院搶救的時候,‌‌“已經睡著了‌‌”。

而負責搶救潘一凡的護士給孩子輸了一會兒氧氣,就趕忙脫下了白大褂,加入了逃亡的隊伍。

所有人都在往西跑,只有住在運河村的康青年想往東跑。

他是潘一凡的姑老爺。他疼這個孩子。大年初一的時候,做童裝生意的他特地給小一凡買了一身大紅色的小唐裝。

知道噩耗的時候是凌晨5點。他拚命在公路上攔計程車。

他攔了四輛車,只有一個司機搖下了車窗。

‌‌“求求你,帶我去雙港,家裡有人沒了!‌‌”康青年‌‌“幾乎跪在了車前‌‌”。

‌‌“不是我不幫你,現在起碼有20萬人往外跑,回不去啦!‌‌”司機擺擺手,搖上了車窗。

事實上,也正是從這時候開始,一些主要公路上出現了閃著警燈的警車封路,並用擴音喇叭通知群眾‌‌“放心回家‌‌”,隨後,響水縣政府簡訊群發平台向大部分群眾發出了闢謠簡訊,響水電視台的早間新聞也滾動播出了相同的闢謠信息。

歸途

初八凌晨7點左右,逃亡群眾陸續返程。

劉闖沒有放過這一次的賺錢機會,對於那些跑著逃亡的村民來說,50元一位的價格算不得貴了。

一些跑不動的逃難者就藏在路邊種著西瓜和草莓的塑料大棚里,在他們看來,那也許是‌‌“氯氣進不去的地方‌‌”。

車裡的乘客開始議論昨晚的逃亡,作為這段艱難時光的見證,一些逃亡者的故事被當做趣聞口口相傳:一個村民帶上了自己養的幾口豬,卻在路途中不慎遺失,為此嚎啕大哭;而另一個村民將所有的現金藏在了一隻鞋子里,走在半路上才發現自己拿錯了鞋子;還有一對新人剛入洞房,便聽聞化工廠要爆炸的消息,還穿著禮服與婚紗的兩位新人匆匆披上一件軍大衣,就登上了逃難的摩托。

另一些故事則溫暖而讓人動容:一輛加長的卡車被塞得滿滿的,一個老大爺拚命攔住卡車,把自己的老伴‌‌“扔‌‌”了上去,自己則徒步逃命;還有一個老奶奶臨走前將1萬塊錢塞進了一個速食麵袋子,卻在逃亡的路上遺失了,兒女為了不讓母親難過,又偷偷找來一個相同的速食麵袋,塞進了1萬塊。

歸程的馬路不再擁堵,劉闖不時探出頭往外看,‌‌“太誇張了‌‌”。他說,路邊有沾滿泥水的被子、衣服,甚至還有翻倒在路邊的電瓶車。

此時,胡娟剛剛睡醒。打開手機,發現十幾條未看簡訊,全部與逃難有關。

其中,她的兩個朋友都遭遇車禍,一個掉進了水裡,一個撞在了牆上,所幸人沒事。

到了婚紗影樓後,胡娟發現,3個本該初八一早來化妝的新娘子都沒有來,其中一個打電話說公公出車禍了,要延期化妝。

她隨即打開電腦。網頁上全是關於大逃亡的新聞。她在自己的QQ空間里分享了一段逃亡現場的視頻,並在百度貼吧上看到了幾張潘家車禍現場的照片,胡娟覺得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把這些照片存進了電腦。

康青年終於趕到了醫院。醫院門口,潘子文、潘母陸嚴秀、以及他9歲的兒子潘建寶直直地躺著,身上鋪著白單。而潘子文的妻子周貴芳與女兒潘貝貝正在接受搶救。潘一凡則安靜地躺在一張病床上,旁邊的張娟娟已經泣不成聲。

很快,這些生命就變成了4死2傷的數據,被響水縣政府的新聞發言人對外公布,而這一次大逃難,也被定性為‌‌“純屬由於謠言傳播而引起的群眾恐慌事件‌‌”。

在當天的各大門戶網站上,響水大逃亡也迅速成了輿論的焦點。

更多的本地人則把那夜的經歷當做一種談資。外鄉人來到響水,司機往往以大逃亡作為聊天的開始。而一些那夜並沒有開手機睡覺的居民,則不時在網上炫耀自己的幸運。

尾聲

2月14日,情人節。此時的響水縣城街頭已經充滿著節日的氣氛,出雙入對的情侶牽手進入電影院和飯館。幾乎沒有人再談論5天前的大逃亡,在各大門戶網站上,新的轟動性新聞正引發著人們另一輪的大討論。響水電視台也開始熱火朝天地播放著關於響水經濟大發展的專題片。

而關於那場逃亡,留下的細節已瑣碎而微小。

胡娟發現,她曾經點開的百度貼吧上的照片和網上分享的逃亡視頻都已經被刪除或屏蔽。

王麗(化名)給關在看守所里的堂哥劉洪昌送去了一件軍大衣和一筆錢,她得到的最新消息是,劉洪昌有可能要被判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響水縣人民醫院對面的小飯館裡,不時有傷者的家屬來買飯。一位店主了解到,由於大逃亡意外身亡的人不止四個,小尖鎮的一家三口人在返程的路上與一輛婚車相撞,一死一重傷,很巧,這家也姓潘。

潘貝貝因為肺部感染正躺在病床上,而母親周貴芳則仍在重症監護室。17歲的潘貝貝剛剛上完初三,本想在春節後到城裡打工。她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弟弟和奶奶都已經去世的消息。

在出車禍的石橋邊,潘家的親友們仍在披麻戴孝地舉辦喪禮。潘家的門框上還貼著新刷上不久的‌‌“萬事如意‌‌”春聯。42歲的潘東則靜靜地蹲在院里,一遍又一遍地拿濕布擦著那輛潘一凡生前最喜歡的電動汽車。潘東很疼孫子,這輛‌‌“好孩子‌‌”牌的遙控車是他省出兩個月攢下的1600元工資,送給小一凡的生日禮物。鄰居說,潘東偷著掉眼淚,他恨自己,救了20多個落水者,卻救不了自己的親孫子。

然而,除了這些與命運有關的卑微故事,似乎沒人可以說得清,這場大逃亡還能為這片土地留下些什麼。

這天晚上,響水縣下起了新春的第二場雪。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中國青年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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