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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那麼遠 這樣近 恐襲中竟與友人永訣

那一夜我須早退,離開前與眾人合照,正要走出門,她在背後叫住,說要單獨合影。我說,很快就在斯里蘭卡見的,沒想到那是她最後一聲召喚。看見恐襲的電視新聞,心想,不知她是何等心情。直到午夜突獲告知,原來她在復活節那天一家人去了東岸一座教堂。經營餐飲的先生也早一步先離開,避過一劫,聽見身後一聲爆炸,即刻沖回去,心想他堅強的妻子一定會沒有事的,哪知硝煙落定,見到女兒倒卧血泊,以及太太支離的遺體。

斯里蘭卡恐襲,在伊斯蘭恐怖份子殘殺的人之中,消息傳來,赫然有友人蘇曼妮(Manik Suriaaratchi)。

上次見到她在兩個月前,她經香港去上海。當夜我趕飛台北,行前在銅鑼灣一酒家與她見面,一行人尚有斯里蘭卡官員和學者三兩。

她問:你早答應的斯里蘭卡之旅何時成行,我們一家人等得太久了。我說:今年秋天一定來。

她是基督徒,移民澳洲,迴流家鄉。她每次來香港都很健談,說起斯里蘭卡的政局、六十年前的不結盟運動,以及殖民管治之種種。她擅長比較從前的英國管治,告訴我斯里蘭卡許多人懷念從前,與香港人一樣,因為英國管治帶來了許多建樹:鐵路網、茶葉貿易、基督教,而且不太貪污。

我說:英國殖民地管治錫蘭,最重要是令女性受教育。蘇曼妮是東西方文化很成功的融合體:有見地,涵養極佳,她有自己的觀點,逢知音方坦然相告。她開一家顧問公司,工作繁忙,當還有一大段人生的美好日子。

每次來香港都很匆忙。我生平願望之一是來可倫坡,找一處田園,在一株菩提樹下,沏一壺錫蘭紅茶,添奶加糖,兩塊餅乾,迎著海風,在日落前感受由小乘佛教到東印度公司的萬籟千秋。

我比較喜歡舊的地理名字:錫蘭、西貢,以及將孟買稱為Bombay而不是Mumbai。她是那種不會因此感到冒犯的人,可以笑談六十年前“不結盟運動”與殖民地當家作主之種種失敗。她的見識和笑容一樣的寬弘,有若印度洋的一望金光粼粼的波濤。

那一夜我須早退,離開前與眾人合照,正要走出門,她在背後叫住,說要單獨合影。我說,很快就在斯里蘭卡見的,沒想到那是她最後一聲召喚。

看見恐襲的電視新聞,心想,不知她是何等心情。直到午夜突獲告知,原來她在復活節那天一家人去了東岸一座教堂。經營餐飲的先生也早一步先離開,避過一劫,聽見身後一聲爆炸,即刻沖回去,心想他堅強的妻子一定會沒有事的,哪知硝煙落定,見到女兒倒卧血泊,以及太太支離的遺體。

竟夕無眠,在鬱壘之間悵候日出,傷心最是此等全球化的仇恨和邪惡,原來可以如此之近。太多的血債,抹不盡的淚痕,點不完的燭光,上帝與撒旦的最後戰爭何時來臨,幾時決勝?向印度洋一輪凄黃的落日,心中說:不論幾多兇險,我會來,當黑夜盡處,拂曉泛生,向你墓碑的笑靨和善良的國民獻一瓣柔微的心花。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蘋果日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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