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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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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冒是善人,從來不殺生。村人都說,他死後要成仙。餓極時,他卻爬水溝邊挖土裡的蚯蚓吃,挖出青蛙、癩蛤蟆也吃。還捉自己身上的虱子、跳蚤吃。最後,捉屋裡的老鼠吃。他屋裡老鼠多,都是他的伴兒,相處多年,並不怕他。饑荒中,老鼠也瘦,不能剝皮,剝了皮就沒肉了,就將老鼠捏死,放火上燒,燒掉毛,燒成黑黢黢的,連骨頭帶內臟一併吃了。剛吃幾隻,滿屋老鼠全嚇跑。再沒東西可吃,五冒就死了。死後,老鼠全部返回,一夜間,吃光了他的肉。

飢餓的滋味,刻骨銘心,終生難忘。

四十年前,高中畢業,我考入一所專科學校。學校在南陽臥龍崗,環境清幽,宜於讀書。第一學期,尚能專心上課,聽老師講《離騷》講得動情。越明年,飯菜開始定量,量很小,肚裡成天飢著,任是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也不能把注意力從腹中引到書上。時時想著吃。吃罷上頓盼下頓。肚裡老是發燒,那可真是飢火如焚,老是咕咕叫,那可真是飢腸轆轆,不管飯菜好壞都想吃,那可真是飢不擇食。白天長,夜更長,分分秒秒都難過,在書本里看到個「饃」字,也饞涎欲滴。讀《紅樓夢》讀到「史太君兩宴大觀園」一節,真想代替劉姥姥,把那麼多珍饈美味統統啖掉。夢中老是弄到飯,老是還沒吃進嘴,就醒了。在地方小報上發表一首小詩,得到二元稿費,立即去黑市上買一斤熱紅薯,一大一小兩個。本想慢慢享用,可很快就吃完了。紅薯下肚,如兩粒小石子掉進深潭,頃刻無影無蹤,不僅不飽,反倒更餓,好似再有幾十斤紅薯也填不滿空洞的肚子……

長期挨餓,造成一種頑固的飢餓意識。吃,不只是生理需要,也是心理需要,即便肚子撐得鼓漲,仍有飢餓感,仍然想吃。飢餓銷蝕人的理想,當時的最高志向是,畢業後有了工資,去黑市上飽飽地吃一次熱紅薯。飢餓銷蝕人的尊嚴,當時曾和一個要好的同學密謀,日暮時溜進一個果園偷桃子,被守園人發現,罵我們是賊,沒能得逞,空流了許多口水。飢餓把人變成小人,飢餓使人斯文掃地。

那時,我的父老鄉親也正挨餓。比起他們,我的餓其實算不了什麼。我畢竟每頓可得到一個不大的饃,一碗不稠的糊糊。他們啊,正苦苦地掙扎在死亡線上。

家,是農村社會最基本的單位。家家做飯,古來如此。有鍋有灶,才是家,一口鍋里攪稀稠,才是一家人。農家院落的縷縷炊煙,把鄉村生活的寧靜平和薰染成千古不變的風景,很古典,很詩意。不管飯好飯賴,飯稀飯稠,每人端一碗,慢悠悠吃著,邊吃邊說些平平淡淡的話,便吃出了溫馨,吃出了安適,吃出了長長的滋味,吃出了融融樂樂的親情。

突然有一天,各家各戶不再做飯,也無法做飯。屋裡沒了米麵,連盛糧食的筐簍盆罐都已收走。也沒了鐵鍋;鐵鍋都被集中,打碎,扔進了煉鋼爐,同時扔進煉鋼爐的,還有鐵飯勺、鐵鍋鏟兒、灶膛里的鐵爐齒,以及鐵秤砣、門釕銱兒、紡棉線的鐵錠子、釘在地上拴羊的鐵橛子。土坯黃泥砌成的煉鋼爐,燒光了村裡的大樹小樹,家中的箱櫃桌椅、板凳木墩。家中只剩四堵牆。全村房屋也都成了公共財產,村幹部說誰住哪裡,就住哪裡。常常換住處,處處是家,處處不是家。除了衣服和飯碗,別無私物。村里辦起大食堂。食堂占用村里惟一一座瓦屋。那原是村中惟一一戶財主的房產,土改時分給了兩戶貧農。此時,兩戶貧農已另住別處。瓦屋裡盤了鍋灶。大鍋直徑五尺,鍋沿向上又用青磚白灰砌了五尺高。攪鍋的工具,原是一根橫綁在兩棵樹間拴牛的棗木棍。炒菜的工具,原是一把用來鏟土鏟糞的長柄鐵杴。煙囪磨盤粗,從房半坡拱出,高高地伸過屋頂,冒煙黑而濃,直躥而上,熏髒好大一片天空,常帶著火星子,像能把白雲燒著。食堂門口,吊半個鐵軲轆,當鐘敲;一敲,全村人都集中來,亂鬨鬨擠一大片。木瓢舀飯,鐵鏟分菜,窩頭、紅薯堆在柳條笸籮里,隨便取食。那麼多人或站或蹲,或就地坐下,形成一個亘古未有的大飯場,喝稀飯一片吸溜聲,喝稠飯一片呼嚕聲,只能吃出熱鬧,吃不出溫馨,只能把肚子楦飽,絕對品不出滋味。只在雨天,才准許把飯端回家裡,家只是大人領著孩子睡覺的地方,即便家人坐一塊兒吃,從大鍋飯里也難吃出舒舒服服的家庭味。

那些天,說是已經進入共產主義,標誌就是吃飯不要錢。不要錢的飯,吃起來卻是那麼彆扭。

全村人可著肚子吃,吃了不很久,每人每頓只能分到一個窩頭,而且越來越小,一直小到驢糞蛋兒那麼大。後來,那么小的窩頭也沒了。稀飯倒可隨意喝,但越來越稀,一直稀到一鍋清水煮一筐榆樹葉。清湯不限量,連老太婆也能喝五碗六碗。大肚漢留成,最多時一連喝十二碗,喝得肚子突出,像扣了一口鍋,尿幾次,就癟了。再後來,清湯寡水也限量,因為挑水需要力氣,挑水的人已經沒有那麼大力氣了。

一場饑荒,正在鄉村蔓延。

那年春節,每人分得二十個餃子,一個饃。餃子以黃豆面、玉米面混合作皮,從野地掃回的紅薯葉作餡;饃是紅薯面、麩皮混合蒸成(因為要過年,才蒸成饃狀,若是平日,就捏成窩頭了)。緊接著,就斷糧了;其實還有,只是太少,不夠村幹部吃。於是,鄉親們便吃秕糠,吃榆皮,吃田裡遺留的已經變壞的紅薯。到三月,草木發芽,就吃野菜、樹葉。歷史上荒年吃過的東西,全都吃了。過去吃,是小鍋煮。如今是大鍋熬湯,大鍋太大,再多的糠菜扔進去也不稠。歷史上沒吃過的東西也吃了。比如干紅薯秧、玉米稈、麥秸,都碾碎,篩下麵粉狀的東西,取名「澱粉」,可以下鍋,可以蒸成刺蝟模樣的糰子。那糰子,是當時的最好食品,嚼著有甜味,很好吃,但難消化,人的腸胃畢竟不是牛驢的腸胃。

家家都自己煮野菜。沒鍋,就用臉盆、鐵盒、陶罐代替。麻二爺找不到別的物件兒,就用便壺煮。留二奶信佛,藏一尊銅鑄的半尺高佛像,佛像中空,餓急了,竟把它倒吊起當鍋,邊煮邊說「罪過,罪過」。幹部眼尖,白天,看見誰家冒煙,夜晚,看見誰家有火光,就去把煮菜的器皿砸碎,還要拉到群眾會上批鬥。幹部也是鄉親。鄉親不顧鄉親,全不念闔族一個祖宗,全不念同村聚居幾十年,一拃沒有四指近。看見鄉親挨餓,一點兒也不同情。

饑荒中,人心比鐵還硬,人情比紙還薄。

人人都學會了偷。當然是偷集體,私人已無東西可偷。一是偷豌豆秧。豌豆秧比刺角芽、毛妮菜、麥楝子好吃。從出苗不久就偷,一直偷到開花、結莢。再是偷紅薯。有一窖紅薯,本打算做種,開春後育苗的。大家都去偷。幹部派人看守,看守人也偷。幹部親自看守,幹部也偷。四狗去偷,剛扒出三個手指那麼粗的,幹部發現,邊打他,邊拉他去大隊部。打他也不丟下手中的吃物,邊走,邊把粘滿泥土的紅薯往嘴裡填。走到大隊部,已經喀喀嚓嚓全部吃光。幹部說,全村男女老少都不要臉。其實,他也不要臉,不只不要臉,還不要良心。

饑荒中,道德和顏面已無足輕重。

五爺是個老直槓,從不沾集體的光。一直當飼養組長。他養的五頭牛,個個好膘,在全公社的牲口評比會上,五頭牛頭上都纏了紅彩綢。他每天給別的飼養員發牛料,直接倒進料水缸,防止拿回家人吃。後來,他自己就把牛料裝進口袋帶回家,拍成餅,放火里燒吃。再後來,牛料沒了,牛草也少。他的五頭牛和別人的牛一樣瘦稜稜的,臥下,須人掀著尾巴才能站起。那天夜裡,他竟用鐮刀活活地在牛胯上割下一塊肉,牛疼得哞哞直叫,一直疼死。幹部去時,他已經把那塊肉拴在褲帶上,藏在褲襠里。問他肉在哪兒,他說,已經生吃了。幹部扇他兩耳巴,拖走了死牛。他自己溜回家,堵了窗戶,拔下房檐上苫的乾草,點火燒肉吃。

饑荒中,正直善良的人也變得自私、殘忍。

幾乎家家都分家。分家不是分家產,而是分開吃飯。弟兄分家,父子分家,兩口子也分家。誰弄來吃物誰吃,只顧自己,不顧家人。八怪女人和八怪分家後,帶著五歲的女兒。每當從食堂打來飯,八怪總哀求女人給他倒半碗,女人從不給他。那天,每人分一個拳頭那麼大的菜糰子。八怪幾口就把自己那個吞下,看女兒手中還有半個,奪過來就吃。女人罵他,女兒罵他,還沒罵完,他已全部塞入嘴裡。拴娃在麥秸垛底扒出兩把麥粒,拿回家,用瓦缸片焙焦。正格格嘣嘣嚼,他爹看見了,說:「娃,給我吃點兒。」拴娃說:「你叫我親爹我也不給你。」

饑荒中,親情已淡得幾近於無。

沒糧,也沒柴。野菜草根煮了才能吃,秕糠樹葉蒸了才能填肚子。食堂的灶口屋門那麼大,牛腰粗一捆柴塞進去,頃刻就燒光。村里已無大樹,連手指粗的小樹也砍了當柴,連灌木的榛刺也砍了當柴。大車、木杴、掃帚也燒掉,人睡的床,床上鋪的高粱稈,連同裝了草的枕頭,統統填進了灶膛。接著就扒房。三間草屋的山草和木料,僅夠燒兩鍋湯。接著就扒墓,扒出棺材燒鍋。扒墓都在夜間,晦暗中看不清死者的屍骨、面目,免得害怕。扒墓者每人事先可喝兩碗「澱粉」熬的湯。趁著肚裡有股熱勁兒,刨開墳上土,砸開棺材蓋,而後,眾人合力叫聲「一二」,把棺材抬起倒扣,像脫坯一樣,把屍體倒出。草草撂上幾杴土,就抬上棺材回村了。全族人的祖墳扒了。因為年代太久,只扒出幾塊朽了的木板。晚近的墳墓一個個都扒了。扒多了,扒墓成了平常事,好似墓中只有木柴,沒有遺體骨骸。往日,動了墳上土,是要打破頭的,如今,扒誰家的墳,誰家不僅不攔擋,還積極參與,因為扒前可以喝兩碗「澱粉」湯。扒墓的人都是幹部指派的,其他人只能在扒自家的墳時才能去。老寬他媽,十年前去世,棺材最好,柏木的,頂部蓋的那塊板足有一尺厚。幹部派十八個人去扒。扒開後,棺材砸不開,砸到天亮,仍如鐵罐一樣堅固。幹部說,誰能砸開,多給一瓢湯,再加一個菜糰子。最後,是老寬砸開的,攢足勁,一钁頭就把棺材蓋劈成了兩半。別的棺材,兩口能做一頓飯,這口棺材,一口燒了兩鍋湯。棺材板似浸滿油脂,燒著嗞嗞響,煳臭氣刺鼻,全村處處都能聞到。燒出的湯里,也有一股屍骨味。但喝時候,想不到墓中的先人。

饑荒中,對祖宗的尊崇,對死去的親人的眷念,都徹底澌滅。

房子越來越少,每間屋裡都住十人八人。生活用品都簡單,不過是一條被子,一把鋪草,一隻粗碗而已,人再多也不擁擠。常常是叔嫂同屋,兄妹同屋,公公媳婦同屋,光棍寡婦同屋,男女混雜,挨身而睡,再沒了「男女之大防」,都不知羞恥和避諱。老慶的兒子去黑頭山修水庫,老慶和過門剛剛一年的兒媳婦伙蓋一條僅有的被子,沒人說三道四。群兒的女人原和柱兒相好,他碰上過,打了女人,要和柱兒拼;如今,他兩口子就和柱兒住在一間屋子裡,各喝各的湯,各睡各的覺,三人之間,好似誰也不認識誰,沒恩愛也沒仇恨。

饑荒中,祖輩恪守的倫理秩序都不復存在。

長時間的飢餓,餓掉了幾千年教化對人的影響,餓掉了人的人性,只剩下動物性,只剩下動物性的一半——食慾,想的只是吃,吃是為了活。吃是自己吃,活是自己活。吃是一切,活是惟一目的。動物性的另一半——色慾,已被餓得衰竭。夫妻不再共枕,更絕無傷風敗俗的醜事發生。那年頭,沒一個女人懷孕,更沒人嫁閨女,娶媳婦。

飢餓使人人都變得極端自私。餓死事大,別的都顧不得了。

前面這些,都是聽說的。我沒有和鄉親們一塊兒挨餓。

二月底,茅草還沒出土時候,我回過一次家。一路哀鴻遍野,滿目荒涼。進村前,看見鄉親們正在東崗修渠。人人都浮腫,老少都拄拐杖。艱難地鏟兩杴土,就躺下,喘粗氣。都不說話,臉上毫無表情,眼光是死死的。只有不浮腫的幹部大聲吆喝著豪言狀語。只有兩面紅旗在春風中十分活潑。村中,沒有人影人聲,沒有牛叫羊叫,雞叫狗叫。因為沒有樹,也沒有風聲。一隻鳥兒、一個蟲兒也看不見。連風吹起一片羽毛、一根草梗的景象也看不見。沒有一個會動的東西。只有東一座西一座沒了門窗的破屋,空對著白日藍天。村莊像沙漠中前朝留下的廢墟。夜裡,看不見一星燈火,聽不到任何聲響,只有無邊冰冷的死寂……只住一夜,我就回校,因為食堂不給我飯。所謂飯,就是清水煮酒糟,放幾片霉了的紅薯葉,每人每頓可分一瓢。母親去哀求,幾乎給幹部跪下,才多給半瓢。離家前那頓早飯,父母把碗裡能撈出的東西都撈給我吃,怕我餓著沒勁,走不回學校。父母都只喝了一碗黑黃的清湯……

回校後,我竟寫了一組歌頌人民公社的詩。當時正盛行民歌體,詩就寫成了「趕五句」。其中一首題為《修渠》:

戰歌聲聲動雲天,

社員修渠引清泉。

肚裡越餓越有勁,

誓死建成米糧川,

——一天三頓吃乾飯!

五句當中,只第三句里那個「餓」字透出一點兒真實,其餘全系謊話。這首詩在地方小報發表時,第三句被編輯改為「胸有壯志身有勁」,連那一點兒真實也沒了(文化大革命開始後,詩稿被搜出,因為那個「餓」字,幾乎把我鬥死)。明明看到的是淒悽慘慘,我卻仍在唱讚歌,筆下寫出的是一片光明。現在想,是因為我餓得輕,如果我和鄉親們餓得同樣嚴重,我就不會胡謅那勞什子了。

稀湯寡水,糠糠菜菜,也難以為繼,食堂常常不冒煙。到臨近清明,就開始餓死人。這時候,人們才知道餓死是很容易的事,比病死、老死快得多。餓死是明知不該死又不能不死,是直挺挺地等死,比病死、老死更難受得多。

「大洋馬」最先餓死。他個子高,肩膀寬,兩條胳膊像屋檁。當年,去財主家當長工,頭一頓吃飯,東家給他拿四個饃,他說不夠。問他能吃幾個,他指著一條長凳說,能吃這一長凳。東家把白面、高粱面各半蒸成的饃在長凳上碼了一排。「大洋馬」頃刻吃光,還喝了兩碗麵條。財主一看,大喜,就派他領工。力氣吃食換,能吃才能幹。他比頭牛還有勁,領著兩個長工耕種兩頃地,莊稼活做得乾淨利落,一直干到財主的地被窮人分掉。在生產隊幹活,他一次能扛兩布袋豌豆。去黑頭山修水庫,他兩肩能挑八筐泥土。就這麼個人,活活餓死了。死時,食堂還沒斷炊,一天三瓢稀湯救不了他的命。

五冒是善人,從來不殺生。村人都說,他死後要成仙。餓極時,他卻爬水溝邊挖土裡的蚯蚓吃,挖出青蛙、癩蛤蟆也吃。還捉自己身上的虱子、跳蚤吃。最後,捉屋裡的老鼠吃。他屋裡老鼠多,都是他的伴兒,相處多年,並不怕他。饑荒中,老鼠也瘦,不能剝皮,剝了皮就沒肉了,就將老鼠捏死,放火上燒,燒掉毛,燒成黑黢黢的,連骨頭帶內臟一併吃了。剛吃幾隻,滿屋老鼠全嚇跑。再沒東西可吃,五冒就死了。死後,老鼠全部返回,一夜間,吃光了他的肉。

三貴餓得走不動路,躺屋裡,由他兒子打飯。一瓢菜湯能盛半個瓦罐,可提到他面前,罐里的稀湯只能蓋了罐底。他捧著瓦罐喝罷,又舉起,仰臉張嘴,讓罐里殘留的湯水滴進嘴裡,不小心,瓦罐摔破。兒子再也不給他打飯。他的飯兒子全吃了。三貴餓急了,就摳頭下枕的土坯吃。一塊土坯吃了不到半塊,三貴死了,死時肚子上鼓起一個堅硬的大疙瘩。

五奶奶有個閨女。閨女叫小改。小改很孝順。饑荒開始時,小改從婆家給五奶奶拿回三個窩頭,是用玉米芯磨麵蒸成的,很耐嚼。那時,五奶奶每頓還能領到一瓢稀糊糊。如今,稀糊糊也沒了,閨女反倒不回來。老人家睡門口叫閨女:「小改,媽餓呀!小改,媽快餓死啦……」叫了一天,又叫一夜,聲音漸漸小了。最後,沒了聲音,人也死了。

八光子到處找吃的。在村頭地角,發現幾十片霉成黑色的紅薯干,應是頭年曬紅薯干時掉下的。撿起就吃,吃罷就叫肚疼,邊叫邊向村中爬。還沒爬進村,大叫一聲,死了。

九勾子夜裡偷偷溜進食堂,把專給幹部蒸的紅薯面窩頭吃了一肚子。天亮時,炊事員發現他死在灶台邊。他是撐死的,不算餓死。

二福撕棉被裡的舊套子吃,咽不下,噎死了。

六成死前,爬水坑邊,喝一肚子污水。

……

更多的人只是直直餓死,死得簡單,沒有故事。

開初餓死人,還有人哭,有人嘆息,有人評說死者是好人,不該死,還要用高粱稈織的箔卷了,用白麻披扎一紮,送進祖墳。後來,死了就死了,沒人哭喪,沒人戴孝,沒人送殯,村人和親人都沒了悲傷,甚至沒了感覺。誰死了,今天死了幾個,也沒了關心一下的精力和心情。只村幹部派幾個人,每人喝一碗「澱粉」湯,把遺體拖到村外,挖一個淺淺的坑,草草埋掉。大桂男人死了,她本想送到墳上,幹部說:「你去也不能喝湯。」她就不去了。只在丈夫被拖走時,朝門外看一眼,而後又躺下。老成死了,他兒子竟把他的褲子扒下自己穿,讓老人家赤身裸體被拖走……

曠日持久的飢餓中,人的善心、愛心、同情心、惻隱心統統消失殆盡。

我可憐的奶奶也是那時去世的。父親說,不是餓死,死前一天,食堂還開飯,每人半個菜糰子,一碗稀菜湯。奶奶是因為親眼看著她的棺材被抬到食堂燒掉,精神受了打擊,才死的。那桐木棺材,做成已十年。那是她人生的最後惟一需求,死後躺裡面才安然。精神打擊固然重,可那菜糰子稀菜湯確也難以維持衰病老人的生命。奶奶死前,一再叫我乳名,咽了氣眼還沒閉。我沒能回去見她。父母不讓我知道,不只怕我回去沒飯吃,更怕我看見奶奶的悲慘結局傷心。老人家一輩子吃苦受累,一輩子積福行善,臨了竟是如此下場……

饑荒中,鄉親們一直在村里苦熬,等死,沒人外出討飯,沒人聚眾造反,也沒人想到去糧庫搶糧食。他們當中沒有李銅鐘,雖然他們比李銅鐘的鄉親日子還苦,連清水煮蘿蔔也吃不到。

空前的飢餓,也沒能把農民的忍耐力餓掉。

那年暑假,不許學生返鄉,讓留在學校,半日學習「反右傾」文件,半日休息。這樣做,不是怕學生回家挨餓,而是怕知道了那些慘象影響思想。

秋期開學不久,母親去看我,因為長時間得不到音訊,不知道我已餓成什麼樣子。家鄉到學校,將近一百里。母親是用一雙小腳,一步步走到學校的,五更上路,黃昏時走上臥龍崗,進了校門。見到我時,她的鞋底已經磨透。本來可以順路坐五十里汽車,她不,為了少花四角錢。為看我,父母三天當中只喝稀飯,省下六個比墨水瓶稍大的玉米糝窩頭,讓母親路上做乾糧。那時,饑荒已經減輕,每人每天可分得一個窩頭。見到我時,窩頭還剩兩個。為看我,母親出發前,偷偷挖出埋在當院捶布石下的黃銅茶壺。那祖傳的物件兒已經埋了二年。因為埋了,才沒搜走,幹部為追出茶壺,多次威逼、訓斥父母。母親用舊衣服把它包嚴,悄悄出村,走到半路的一個集鎮上,作廢品賣掉,賣了八角五分錢。路上,母親連二分錢一碗的開水也沒買,把錢全都給了我。為看我,母親給我準備了一兜兒曬成半乾的熟紅薯。那紅薯,都很小,最大的也沒有擀麵杖粗,顯然是在地里撿拾的。撿拾這些紅薯,必須避開幹部;幹部碰上,不僅收走,還要批鬥。蒸熟這些紅薯,也要躲過幹部的眼睛。晾曬這些紅薯,更不能讓別人看到。為了積攢那一兜兒紅薯,父母一定度過很多個擔驚受怕的日日夜夜。母親解開那個兜了紅薯的舊土布包單,對我說:「這東西,不要多吃。吃多了,難消化。」我當即吃了一個,很甜,越嚼越甜,似乎從沒吃過這麼甜美的食物。我問村里情況,母親只悽然一聲嘆息,不願多說。她不忍讓我知道,我的爺輩、叔輩、同輩的鄉鄰近半數都在饑荒中死去……

只住一夜,母親就要回去。她怕多住一天我的飯票就少一天。走時,只帶了來時剩下的那兩個窩頭。兩個小小的窩頭要支撐她走一百里路。我要用飯票換兩個饅頭給她,她堅決不,說,走到晌午,到哪村的食堂里都能要來一碗稀飯。我想讓她坐五十里汽車,她堅決不,說,能走來,就能走回去。我想送她一程,她也不同意,說,不要耽誤上課。她離開學校時,天正下毛毛雨,地上已經有了泥。她淋著雨,頂著風,用那雙穿著透了底的布鞋的小腳,一步步走下臥龍崗,走進風雨迷濛中。臨別時,她囑咐我:「好好上學,別掛家。」我估計,按來時的速度,要摸半夜黑路才能到家。路上,要過一條沒有橋的河……

饑荒過後,鄉親們還常常提起挨餓的事,提起餓死的親人,提起來總是流淚。當時,已經餓得麻木,心早死了。這時,固有的感情已經復活,哭一千次也難沖淡當初的愧疚。饑荒的陰影,久久地罩在心頭,想起來就後怕,仿佛自己這條命是白撿來的。端起飯碗,就想起餓死的親人,嘆惜他們沒熬過那段難熬的日子。有一陣兒,時興憶苦思甜,常常讓老貧農回憶舊社會的苦,教育群眾,熱愛新社會。往往,老貧農一說,不由得就說到吃食堂、餓死人的事兒,哭得淚流巴巴,使組織者十分尷尬。

這些年,吃飽了肚子,當初挨過餓的人不少已老死。仍然活著的也不再提那檔子事。偶爾說說,年輕人只當作故事聽。即便是撕心裂肝的傷痛,也能被時間抹平。時間造成淡忘。忘了也好,免得想起來傷心。鄉親們受苦太多了,好不容易才吃飽了肚子啊……

我不能忘記那段慘澹的日子,雖然我挨餓的程度遠沒鄉親們重,雖然我現在的飯食遠比鄉親們好。

我想,歷史也不能忘記那慘澹的一頁……

責任編輯: 白梅   來源:古典的原野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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