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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道談李楊(振寧)之爭

(記)問:李楊之爭是歷史,是現實。雖然,歷史上類似的爭論不乏其例,但終歸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能不能借鑒歷史,趁兩位當事人都還健在,使爭論有一個合理的結局?進一步想問一下,您曾為結束爭論、恢復和解作過什麼努力?效果如何?您認為應該怎樣結束這一爭論?

(李)答: 在科學史上,一個重要貢獻的產生和確定往往要經過至少兩個階段:先是「思想突破」,然後是系統性的「理論分析」或「實驗證明」。如果是通過合作而取得成功,不同合作者事後的回憶,尤其對「突破」的產生,可能會有差異。往往是二人曾在同一工作場合討論, A的回憶覺得A先有這突破的思想,B可能覺得B先有。但,二人的回憶,其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之差往往是很微小的。同一客觀事情,由於A和B不同的主觀立場,其回憶可以不一樣。但是,既然二人合作的成功已有公認,對科學史研究者說來,這類爭論是不值得研究和分析的。

可是李楊之爭則很特別。楊振寧1982年發表的和我1986年發表的回憶,在對當初1956年宇稱不守恆思想的突破是什麼這一點上是一致的;但是,對宇稱不守恆思想的突破是如何產生的回憶上卻完全不同。兩個說法在時間上相差了約三個星期,地點和情況也完全不一樣。當時,這個思想突破,立刻就受到多位很重要的實驗物理學家的注意,他們並立刻做了實驗和分析,而且把分析的結果寫成論文發表了。之後,當時做實驗的人又發表了回憶文章。其中對事情發生的時間和經過均有細緻、客觀的記錄。因此,很容易證明這兩個說法中哪一個是假的。這種情形是比較驚人的,在科學史上可能也是空前的。

從前面我的回答中提到的文獻和客觀事實,以及當時參與宇稱不守恆實驗的物理學家已發表的回憶和專文記載來看,顯然楊振寧的說法與事實不合,是假的。

在有了宇稱不守恆的思想突破後,宇稱不守恆的系統性分析是我和楊振寧兩人合作的,為此我們獲得了1957年諾貝爾獎,這榮譽是我們兩人平分的。難道這還不夠嗎?可是,幾十年來楊振寧對此一直不滿足,最近又借出版這本新的傳記的機會,再次不顧事實,一意要更大量地改變歷史,這是不能容許的。挑起這新一輪爭論的又是楊振寧。我有責任將事實真相披露出來,使大家明了,供歷史檢驗。我認為,尊重事實,尊重歷史,是解決爭論唯一的方法,只有這樣才能形成合理的結局。

這裡,我還要補充一點楊振寧在對待我個人方面的一些非同尋常的表現。江才健在他的《楊振寧傳》里敘述了當年我和楊振寧相識時的情形。可以看出,楊振寧在對我的看法上一開始就頗有矛盾。例如,書中說「楊振寧看到李政道以後,對他的印象很好」(見《楊振寧傳》201頁,下同),「李政道……個性十分的隨和」(200頁),但是,楊振寧又說了帶著侮辱性的話「李政道是上海人,有一些地方有一點像上海的小開」(207頁)。一方面楊振寧在書中自稱為我的「兄長」(201頁)、「大哥」(118頁)、「長兄」(507頁),甚而至於自封為「長輩」(228頁)、「老師」(201頁)、「合作關係中……資深的一方」(236頁),而我則是「小弟」(207頁)、學生、合作中的被扶持對象(236頁);他一人很奇怪地宣稱他和我的「情誼比兄弟還要深得多」(226頁),我們「共有的經驗和感覺,是我們和我們的太太之間都沒有的」(224頁),兩人的關係「比我們和我們太太之間的關係還要密切」(241頁)等等,可是,另一方面,卻又說「李政道這個人不值得……信任」(207頁),進而罵我「不誠實、很愚蠢而且又居心叵測」(222頁),「無知」(232頁),「不道德……及居心叵測」(233頁)等等;他一方面宣稱「不喜歡在排名先後上計較」[40],可是事實上,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與我糾纏排名次序;他一方面自稱「君子交惡,不出惡聲」(505頁),可是實際上是,幾十年來,惡聲不斷,而最近出版的《楊振寧傳》對我更是惡言滿頁。我完全不理解楊振寧為什麼會有這些很奇特,而也極矛盾的表現。《楊振寧傳》里說,楊振寧是「有分際的君子」、「心胸開闊」、信奉「中庸之道」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為人處世的原則(434頁),從上面他的這些表現,人們所看到的是什麼君子之風呢?

對我和楊振寧的合作分裂,楊振寧的父親—楊武之先生在他過世前,向我鄭重表示了他的看法。這是一件很不平凡的經過。

1946年我離開祖國後,第一次回國是在1972年。當我和我夫人回到我們的出生地上海,一位旅行社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楊振寧的父親,楊武之先生很想和我見面。

武之先生是眾所仰望的數學大師。我在瑞士日內瓦曾和他見過面。1972年他已在醫院裡。我和去拜訪時,武之先生卧在病床上,病得相當重,說話發音均頗有困難。幸好楊振寧的妹妹楊振玉女士在旁。武之先生覺得事屬重要,每一句話,他說後,均由振玉女士重複。

武之先生請我去他病床旁,緊緊地將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忍痛地向我說,振玉女士再全句重複武之先生說的話。武之先生說:「很清楚振寧和你(指我)62年破裂的經過,振寧對不起你,請你原諒。」

武之先生再次說:「你們(指楊振寧和我)是天下的奇才,為了中國下一代的學子,雖然振寧對不起你,請你原諒振寧。」然後他更緊地握著我的手,反反覆復地、一遍又一遍地說這幾句話。

我極受感動,帶淚向武之先生說:「請您放心,我一定原諒楊振寧過去不應該做的事情,也一定儘力去忘記這些事情。」武之先生聽了,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後來武之先生累了。當和我告辭時,我們能夠覺得出武之先生顯現出的欣慰的笑容。回到旅館後,和我心情都很沉重,深覺武之先生的為人正直和偉大。

不久,武之先生不幸逝世。三十年後,也已不在。可是我相信,振玉女士和那位旅行社的陪同,一定都記得這如此令人感動的經過。

之後,我一直努力遵守我對武之先生的諾言—完全保持沉默。可是沒有想到十年以後,1982年楊振寧竟發表了如此不真實的文章,做出了這樣新的不應該做的事情。這使我1986年不得不寫下《破缺的宇稱》[25] 和《往事回憶》[26] .1986年後,我又回到以前的沉默。但是去年楊振寧通過江才健著的《楊振寧傳》,變本加厲地製造更多和更新的假話,使我不得不忍痛再一次打破沉默。

我十分清楚,李楊的矛盾,對中國的學術界,無論怎麼說都不是一個好的榜樣。1972年武之先生病危時提出的要求:「為了中國下一代的學子……」一直沉埋在我的心頭。所以,多少年來,凡和楊振寧有關並有公益的事情,我都表示支持,決不抱個人成見。如1999年楊振寧在清華大學創辦的高等研究中心大樓落成,我親自參加它的慶祝典禮,以表祝賀。在1999年國慶前舉行的友誼獎頒發大會上,我也表示了對他的謙讓。2002年北京清華大學為楊振寧舉行80壽辰慶祝活動時,我也請人專程前往祝賀。可是,完全出乎我的意外,同年楊振寧卻授意出版了江才健寫的《楊振寧傳》,製造如此大批的、更新的假話公開地攻擊我,這才使我被逼,只能又一次打破沉默。

下面是1986年我寫的《破缺的宇稱》的序:

「一個陰暗有霧的日子,有兩個小孩在沙灘上玩耍,其中一個說:」喂,你看到那閃爍的光了嗎?『另一個回答說:「看到了,讓我們走近一點看。』兩個孩子十分好奇,他們肩並肩向著光跑去。有的時候一個在前面,有的時候另一個在前面。像競賽一樣,他們竭盡全力,跑得越來越快。他們的努力和速度使他們兩個非常激動,忘掉了一切。

「第一個到達門口的孩子說:」找到了!『他把門打開。另一個沖了進去。他被裡面異常的美麗弄得眼花繚亂,大聲地說:「多麼奇妙!多麼燦爛!』

「結果,他們發現了黃色帝國的寶庫。他們的這項功績使他們獲得了重獎,深受人們的羨慕。他們名揚四海。多少年過去,他們老了,變得愛好爭吵。記憶模糊,生活單調。其中一個決定要用金子鐫刻自己的墓志銘: 『這裡長眠著的是那個首先發現寶藏的人。』另一個隨後說道:」可是,是我打開的門。『「

同文的結尾是:

「我和楊的合作在二十多年前結束了。它的價值,不需要更多的說明,就如我們已發表的科學論文所表現出的那樣,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可是,使我真正感到傷心的,是因為新近出版的《楊振寧1945-1980年論文選及注釋》一書使我不得不寫這篇文章。」

而現在,使我更為傷心的是,在我和楊振寧合作結束後的四十年,楊振寧又和江才健合作出版了《楊振寧傳》,使我又不得不再次破例,打破沉默,回答今天您問的這十幾個問題。

事實上,對楊振寧如此這般的行為,我也完全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王篤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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