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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媒體人傅靖生:文革中我鬥了我爸 就為了入黨

現代中國人呱呱墜地後大多會有三次莊嚴,第一次是九歲,在五星紅旗下戴紅領巾。至於什麼是主義?似懂非懂,好玩而已。

第二次是少年,面對團旗宣示:“為解放全世界2/3的被壓迫、被剝削的勞苦大眾將革命進行到底,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這一次,意味著靈魂像石膏流進了膠模,定型了。

我在山東省實驗中學,因為品學兼優,任少先隊大隊長,不滿十五歲就入了團。一路走來,一路優秀。在中央美術學院附中,我是團總支宣委。到了電影學院,自然成了學生會學習部部長兼院火炬報主編。

現在,我衝刺第三次莊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1964秋,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

我懷著赤子之心向黨寫了申請書,坦誠地說明自己出身:生父是國軍將領,四九年逃往台灣。在我淪落街頭的時候,現在的爸爸收養了我。從此,我心有奮鬥目標,行動則以雷鋒為坐標,每天都狠斗私字一閃念,並且,一周遞交一次思想彙報。

很快,攝影系黨支部書記W找我談話說:你和黨越來越近了,要好好努力啊!你很有希望。學雷鋒做好事,只停留在表面上,雷鋒的本質是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好戰士。

書記的話具體體現黨的領導,讓我感到心裡真溫暖,深深鼓舞著我。不管要做什麼,先看毛主席怎麼說,我再怎樣做。

老子反動兒混蛋

電影學院在新街口外大街25號,是完整的蘇式花園建築。貫徹毛主席“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號召,最有效的莫過於直觀教育,現在的大課是鬥爭反動學生。

大禮堂全校師生群情激奮,高喊:打倒反動學生郭寶昌,吳天忍,劉文田!郭寶昌的主要“罪行”是散布資產階級糜爛的生活方式,他雖然是被收養的,但是成長為同仁堂的繼承人,所有言行就都打上階級鬥爭的烙印。領導宣布決定後,念念不忘階級鬥爭的口號此起彼伏,公安幹警將三人押下講台。這位日後的大導演被強彎著的身影消失在大門的逆光中,前往南口農場。

有句成語叫“敲山震虎”,我不是虎,要是虎,也許不怕震。我像鼠,我膽小如鼠。這一震,讓我一天到晚在想我究竟是誰?我看我自己是共產主義的接班人,別人看我是混入團內的階級異己分子!每晚我會被同一個惡夢折磨,生父黃健發猛力,把我從雲端推出,我落呀落,速度越來越快,一直到我驚醒。一身虛汗後想到自己無法改變的出身,前途如斷崖,感到絕對的孤獨。我想,雷鋒的所做所為,我可以學,但是,他壓根兒是窮人的胎,天生就是革命的坯子。他有家仇,階級仇,地主還鄉團來了,他就要受二茬罪。用金庸復仇主義的思路看:他是毛家莊的,我是蔣家莊的,水火不容。

我渴望把自己挪到毛家莊來,也用階級分析:“生母章倩萍出身貧民,1940年被萬惡的地主黃健搶佔了,這就是家仇、階級仇啊!”好像找到透氣的縫了。可是,按照土改前三年為劃分標準,廣西1950年土改,我媽還是個地主婆!”人走投無路的時候,阿Q能緩解接近崩裂的精神。儘管那時魯迅超級火爆,是文革旗手。但是,這次學阿Q越學越絕望。很快,敵我的觀念在同學中發酵,不久,我就挨了亂拳。

這一天,春光明媚,在宿舍樓408。同學ZZP,拿著暗袋找我:阿傅,你幫我看看,我的暗袋是不是漏光?我天生助人為樂,加上學雷鋒也就有了一篇好日記,我當然願意了。二話不說,我把暗袋套到自己的頭上,鑽進黑洞,仔細查驗。沒想到一通亂拳就打過來,噼里啪啦,像暴雨!我眼冒金星,不顧一切扒開暗袋,看見了三張臉,除了Z,還有J和C。他們在微笑,若無其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相信在黑暗中錯過了橫眉冷對千夫指的表情。我臉的紅腫了,我忍了,有句話,小不忍則亂大謀,因為,他們等我回擊。

接著猛戲就來了。1966年8月18日,毛主席檢閱百萬紅衛兵,在天安門上,他給紅衛兵代表宋彬彬改名叫宋要武。第二天,一列紅衛兵闖進電影學院,高歌:“拿起筆做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你要是敢說黨不好,馬上讓你見閻王。你要是革命你就站過來,你要是不革命,就罷了你的官!滾你媽的蛋!”這些來自自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清一色的高幹子弟,北京人談虎色變:腰中的軍官皮帶扣是方的,銳利像刀,只要出擊幾下子……已經打死了很多……

他們在影壁牆上貼出了碩大的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基本如此。原來,我大驚失色,原來我挨了亂拳,是因為我與生俱來是混蛋。

傳說作者是高幹子弟譚立夫。

全校都集中到禮堂,在革命的威懾力下沒有人敢不來。台上,一位颯爽英姿的女紅衛兵大聲命令:“文藝院校徹底爛掉了,凡是出身不好的人都上台來報到!”

我蒙了!記不清有幾個人上了台,說了些什麼。我只想我該怎樣交代?如實說,會不會被皮帶抽得皮開肉綻?打馬虎眼,是不是會有人上台當場揭穿?我的屁股一個勁向後移,但是腳就是不聽話。忽然有女生上台說:我反對!女紅衛兵:你叫什麼?是哪個學校的?女生:我叫楊其韶,中央美術學院學生。紅衛兵來回甩皮帶:你是什麼出身?楊其韶:我是三代貧農。女紅衛兵:你反對什麼?楊其韶:我認為,出身是不能選擇的,大家都生長在紅旗下,絕大多數出身不好的同學是熱愛毛主席的。

趁著氣氛緩和下來我蹭出了禮堂,下了台階,越走越快,逃出了大門。不知不覺到了護國寺一個小飯店,空肚子喝一瓶香檳酒,天轉地也轉,差點倒在馬路中間。人生我第一次喝酒,記住了酒後的惡感,也就永遠不喝酒。

楊其韶,長長的辮子,瘦尖的臉龐,身材秀美。在美院附中我高一她高四,她救了我,她是我的救星。

一年後,1967年7月16日,為紀念毛主席暢遊長江一周年大學生橫渡八一湖。忽然,狂風大作,捲起了八米大浪,四個美院的學生不幸被拍中身亡,其中有楊其韶。八一湖西側當時是墳冢,現在是三環。46年來,我無數次經過八一湖,沒有一次念悼楊其韶。遺憾我未能對她說:謝謝你。

楊其韶說的對,我傅靖生就是熱愛毛主席的,我是紅色的,我改名叫付紅。現在,毛主席直接領導紅衛兵了,黨呢?癱瘓了,我渴望加入紅衛兵像渴望入黨。當然不會吸收我,我就自己做紅袖標,不敢印紅衛兵,就印共產主義紅藝兵。我把魯迅的石膏像的胸前嵌上毛主席像章,渾身熱得不知怎樣才算是革命了。我無限崇拜毛主席,一點都不假,終於,有一次毛主席接見,被我趕上了。

三米高的標語牌,一個字要八個人抬,我被分配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鳴”字下面最邊上,在馬路最南端。我的眼睛是2.0,離天安門最遠,卻看得最清。毛主席在天安門東南角,摘了帽子向下揮手,我激動直抖。隊列邊向前,我邊向後扭頭,一直扭到100度。我自己對我自己說:要是反動地主官僚的爺爺,生父站出來,毛主席只要一揮手,我會揮大刀向他們頭上砍去!

毛主席揮手就是有力量,革命要有敵人,人人都在找敵人。

我為什麼愛廣角鏡頭

8月25日早晨,我照舊在太平湖跑步,遠遠地,看見有數十人圍在中堤嘰嘰喳喳,像是有人投水了。議論隨風飄來:是誰啊?是老舍,跳水了。那是畏罪自殺!快來啊!臭老九自殺啦!……

人越圍越多,我不敢見死人,扭頭出了太平湖。在護城河轉悠著看城牆,到了西直門又轉回來。路經演員劇團門口,院子里黑壓壓地圍著外地串聯的紅衛兵,有人喊:抬起頭來,低頭就是公然對抗文化大革命!原來是造反派拿女明星X和Y示眾。這次批判有特色,革命者可有三個動作,一:口號,二:啐吐沫,三,擰敵人胳膊上的肉。舒服啊!痛快,毛主席說:“……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也有人踏上去滾一滾。”所以,意淫的快感也是有合理依據的。

革命要有理由,哪怕為所欲為。

我磨嘰到正午,相信學院食堂已經沒人,可以躲過白眼下的飛沫。沒想到我錯了!

買飯的窗口只有我,沒看見北窗陰影下有三桌人。

“我要個榨菜炒肉絲!”話音未落,同學門呼啦圍上來沖我砸拳,為首的是表演系的同學ZY和ZJM。

啊……啊……啊!我邊喊邊退,革命同學邊打。我退過排球場,在醫務室的迴廊下倒下了。腳踢代替了亂拳,我蜷著身子護著頭接著……啊……

此時,在迴廊的東側,是通向大門的方向,來了一位同學W。他高聲問:打誰哪?有人回答:打狗崽子付紅哪!他高喊:打得好,該打!

眼看他在地平線,小小的,徑直衝過來了,迅速變大,朝我的頭踢,撞我太陽穴的是一雙皮鞋,我昏了過去。

低角度,瞪圓了自己的雙眼到最大視野,(是廣角鏡頭啊!),拍攝物由遠到近,一直衝到眼球(鏡頭)的表面,這就叫衝擊力!我有切身體會,在電影中就特愛用廣角鏡頭。毛主席說得真對:“生活是藝術的唯一源泉”。

W姓同學在美術系,他而且是美院附中的同學,算得上少年同窗。此時,他的父親被作為反動學術權威揪了出來,他革命這樣急匆匆,想必也是要擺脫囧境,合理。如果他也學雷鋒寫日記,一定會這樣寫:“今天,我朝狗崽子傅靖生踢出革命的一腳,相信大家已經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我鬥了我爸

雷鋒有名言:“對階級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對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我卵翼在少數派聯委會裡,因為他們以我為同志,我感到了溫暖,他們相信我能和剝削階級劃清界限。

可是,對台灣海峽那邊表態是水中撈月亮,劃清界限要我面對養父傅博仁。

1954年5月的一天,10歲的我在大街上流浪,一位解放軍走過來,他就是傅博仁,時任高等軍事學院的工兵教官,在金華軍事演習。他笑眯眯地把我抱起來問:想不想跟我走,當我的兒子?我滿口答應。摸著大檐帽上帶八一的五角星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胸章,我第一次感到尊嚴。一周後,我坐上載滿坦克的軍列北上南京。從此,不再有人朝我吐唾沫,罵我是國民黨姨太太的拖油瓶。也不會被生母拽著我的頭往牆上撞,拿我宣洩對丈夫的憤怒。到了南京,媽媽陶庭弼幫我搓澡,笑眯眯地說:你是不是從來不洗澡啊!我樂,是真正的童樂。我說我要畫油畫,爸爸就帶我去新街口百貨大樓,我錯要了戲劇油彩,畫永遠不幹,他也沒批評我。從小學,初中,美院附中……我不再野,只要我上進,爸爸就支持。

但是,主宰我的卻是以下信息:國民黨少將傅博仁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和保定陸軍大學。曾代表國民政府接收杭州,秋毫無犯,國府廉潔的模範。上海戰役前任上湯恩伯的工兵司令,主修上海周圍的碉堡工事。雖然,他已經被策反,工事按照陳毅元帥的意圖改修,但是陳毅也反毛主席被揪出來。

想到這些,我決意要造他的反。尤其是我找到了證據,養母用舊的青天白日旗為我做褲衩,上面還留著星角的殘影。

有紅衛兵SYZ陪同證明,八個小時的火車我到了濟南。建委和街委會紅衛兵圍了一圈,爸爸,媽媽低頭站在人群中間。大家一陣口號過後,接著就是我在憤怒,我揮動藍褲衩,揭發他們保留了日本士官學校的同學錄,裡面不是侵華日軍的頭目,就是國民黨的反動軍閥,這是幻想著蔣介石反攻大陸!然後,鄭重地宣布和他們斷絕父子關係。

最後,媽媽細聲地問我:以後還給你寄錢嗎?(此前,每月他們都給我寄25元錢生活費)我怒斥道:誰要你的臭錢?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我少年時生長的院子。

要想繼續革命,還要對自己的愛情,現在檢驗我和趙蘅的愛情是否純潔,是不是真的像馬克思和燕妮。這要看是不是能和岳父,岳母劃清界限。既然毛主席說文藝界稀爛了,就要緊跟。實在沒有類似藍褲衩的理由,就硬扯黑幫的連線吧!把岳父趙瑞蕻、岳母楊苡和黑線人物賀敬之、蔡若紅、巴金、袁水拍都加扯在一起,要他們老實交代他們的黑關係。很快,一張黃紙黑字的大字報就寄到了南京師範學院,變成了鬥爭楊苡的炮彈。

革命像瘟疫,由一個傳染給另一個,因為我的傳染,趙蘅在單位也拿起筆做刀槍了。抖掉自己身上的恥辱,把恥辱轉嫁給另一個人,人說:白眼狼,鐵石心腸。上帝要是來糾錯,會說:不,是紅眼狼!

毛主席說:“放下包袱,輕裝上陣。”現在,我也想串聯。秋涼的時候,我和同學G,L,C串聯到武漢串聯。看完長江大橋,住到了武昌長春觀旁的小旅店。長春觀里貼滿了大字報,全是道士相互揭發怎樣和道姑有染的故事。大家有感而發,深深佩服毛主席的文革可以鏟掉人間三尺淤泥。

回到房間還沒進屋,沒想到我又遭遇當頭一棒,門口貼了一串通緝我的傳單,赫然醒目:現有我院狗崽子傅靖生(付紅)其父是台灣的反動軍官,借串聯的名義,流竄各地,破壞文化大革命。知情者請聯繫北京電影學院井岡山紅衛兵。通緝中還有其他五名同學,我的出身是第一壞。革命最終也沒有放過我,毛主席發明的群眾專政輻射四海。

原來如此

1967年冬,美術系X和N等同學畫的“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問世,毛主席頭像疊在太陽上,著統帥服,笑呵呵的,一列各色的世界人民在下舉手慶賀,宣傳畫在全國發行。革命在深入,公安六條在公布近一年後,幾乎成了殺無赦的尚方寶劍。其中第二條“凡是……攻擊污衊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的,都是現行反革命行為,應當依法懲辦”和第四條“……敵偽的軍(連長以上)……外逃的反革命分子的堅持反動立場的家屬,一律不準外出串聯,不許改換姓名偽造歷史,混入革命組織……”,加之外逃,我是沒跑了,至於沒堅持反動立場就說不準了,說你反動就能找出你的反動依據。

在清理階級隊伍的狂潮中,同班同學陸海炳被捕入獄,罪行是放大照片的時候,切掉了林彪的半個臉。農影的高班學長鄭邦昌被作為現行反革命槍斃,罪行是在日記中攻擊毛澤東的三面紅旗,沒有人同情他,都認為活該。要想自己不被清理,就要努力清理別人。毛主席說:“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要是把人比成雞,全國所有的雞幾乎被開水褪了毛。夫妻反目,父子交惡,朋友翻臉,相互揭發,人人自危,只為忠於一個人,神壇上的毛澤東。

有一天,中央派人來到學院向兩派負責人宣布:“學生MBY,他的父親是我黨潛伏在蔣介石身邊的地下黨員,不幸被發現,光榮犧牲了,現在宣布他為烈士子弟。”有了至高無上的認知,從此他從狗崽子中出列,挺直了腰桿,過著陽光燦爛的日子。

消息傳出,深深刺痛了我,在以後的半個月中,我愛在學院門口溜達,幹什麼?見著陌生人就問,是不是中央辦公廳的?我希望有人也來宣布我的生父黃健也是地下黨員,被蔣介石槍斃了。人在無望到頂的時候會製造希望,現在叫幻想症,我不嘲諷自己,我是真的以為有可能。

很快,到了文革第三年蟬鳴的盛暑,毛主席下達“知識分子接受再教育”的指示。工宣隊舉著大旗衝進了校園。這次,是以抓516為理由,用工人整學生,不管是哪一派,凡是積极參加文革的頭頭,都開始了漫長的煎熬。

岳父趙瑞蕻曾對我說:人在不經意的時候聽到陌生人的一兩句活,人生就會茅塞頓開。

最後一聲蟬鳴過去之後,這句人間真諦靈驗了。一位人事的長輩告訴我:……傅靖生,你是外逃反革命的家屬,是黨的內控對象,共產黨是絕對不會要你的,這是黨內的規定……

原來如此!像觀音菩薩點化孫悟空,我被點化了,我明白了……明白了什麼?我明白我錯了,明白物種都是分類的,人起碼也分百類。我是哪一類?只不過是個賣藝的。我本該有自知之明,我卻誤以為我可能成為共產主義接班人,滑稽。從那時起,我和人群漸行漸遠,埋頭創作,我從此被邊緣,邊緣是我的宿命。雖然歷盡滄桑,卻是我的本分。

可是,我潛意識中一直隱藏著忐忑不安,直到2005年,國共宿敵的後人胡錦濤和連戰握手言歡,8年有15次。我的心才踏實了。我居然能對人說:我的生父,養父都是抗日的戰將,真不可思議。

歷史渾濁的長河等到了清水時。1996年,我應聘導演《中國國家圖書館》,館長兼黨委書記譚斌是出品人,我驚詫他就是譚立夫。我還沒來得及談對聯,他卻先給了我一篇報摘《發生在當年的一場辯論》。他寫對聯原文是:老子革命兒接班,老子反動兒背叛——應該如此。沒想到陳伯達把反動血統論強加給他,又將他投入監獄。

巧遇不僅如此,1970年郭寶昌從南口農場發到張家口沙嶺子和我們一起改造了,到2009年,被改造的這一行人一起回到大獄懷舊。我由衷地說:寶昌,你最牛,45年前,學院批鬥你宣傳地主資產階級糜爛的生活方式。那時不過言論而已。現在,你一部《大宅門》反彈,讓全國人民都來體驗同仁堂的生活方式。牛!此一時彼一時也!他樂了,腰桿直又直。

63年後回故里

2013年3月5日,我回到故里廣西岑溪古太村,63年前,我從這裡逃亡。

古宅是青磚碉樓別墅,四棟拆了兩棟。我小時玩耍的迴廊依舊,挨著我讀書的屋子二樓正廳曾是貧下中農委員會的辦公室,磚牆上“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大標語上掛滿了蜘蛛網。

爺爺建立的古太中學,依舊佇立在山崗上,門框的牆口有他書寫的楷書:古今書可讀,太上德長修,橫批是古太學校。黃底黑字,大大的,遠在村口就清晰可見。圓拱下有文革遺存,紅太陽焊在鐵門上,鐵條放射代表光芒,上面有八個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小小的,稍不留神就被忽略了。

多年尋親現在有了結果:生父黃健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步兵科,第五戰區司令部少將參謀,抗戰勝利後代表中共政府,接收廣州。1947年任台北師管區參謀長,在台灣2·28事件中因拒絕向民眾開槍,被蔣介石嚴懲,革職免死。歿於1968年,享年61歲。

爺爺黃桂丹,岑溪縣四任縣長,下屬李宗仁任第三縱隊司令,阻擊日寇未能進入古太境內。他樂善好施,口碑極佳。廣西解放前,曾以一個連的兵力保護李濟深(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過境免遭特務暗殺,功載國民黨黨史。歿於1961年,享年72歲。看兩人過世的年份正是我惡遭原罪的時候,簡直讓我唏噓不已!

如今,媽媽陶庭弼,爸爸傅博仁,岳父趙瑞蕻都先後過世,楊苡媽媽依舊健在。在以後的幾十年中,我從未覺察到四老有任何的責怪,爸爸幾乎逢人便說,一生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收養了我。楊苡媽媽還送我禮物,一個小盒裡裝著一個雕塑少年,盒蓋上寫著:小傅,永遠做個快樂的少年。

他們充滿人性的品格,讓我高山仰止。在他們眼中我是孩子,孩子做事即便荒唐,也情有可原。但是,我不能因為情有可原就原諒自己,我為我給他們帶來的痛苦而永遠愧疚。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zhongkang 來源:經濟觀察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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