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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貝通津的海鮮粥

旅途的樂趣,並非只在於終點,也在於過程。美食也一樣。

當我一個人獨自旅行的時候,會主動給自己找些樂趣,其中最喜歡的一個樂趣,就是查找眼前掠過的地名。

要知道,世界上每一個地名,都並非憑空得來,一定有它的來歷。有些地名看似奇怪或普通,背後卻隱藏著一個掌故、一段傳說或者一些不為人知的細小故事。當你了解到這些隱秘的知識後,再看到這些地名,感覺便大不相同——那感覺,彷彿通過一個小小的門鏡,窺視到一片新的廣闊世界。

幾年之前,我去廣州出差,住在越秀區寺右新馬路附近。我覺得‌‌“寺右‌‌”這個名字蠻別緻的,考據癖發作,想了解一下這個寺到底是什麼意思。結果一查之下,才發現這裡原來有一個更古老的名字,叫做寺貝通津。

這個地名實在是太美了,有一種奇妙的幽深魅力,我的腦海中勾畫出一座深山古寺,藏於雲海之間,若隱若現,只看到有彎彎繞繞的石路通往山腳一處渡口,渡口之上煙霧浩淼。我興趣大增,繼續再查,才知道‌‌“貝‌‌”字通‌‌“背‌‌”,寺是東山寺,而津則特指珠江沿岸碼頭。所以這個地名翻譯過來,就是東山寺背後一條通往珠江碼頭的小路。

搞清楚‌‌“寺貝通津‌‌”的來歷之後,我把整個過程發去微博分享,很快一位在當地的朋友聯繫我,邀請我去他家裡吃夜宵,還特意提醒說一定得來,就在‌‌“寺貝通津‌‌”不遠的一處居民樓里。

到了晚上,我看到廚房裡一個老太太在忙碌。朋友說:‌‌“你今天運氣好,若不是發了微博說你在寺貝通津,我都不知道你到了這兒附近,那可就喝不到我姨奶奶的海鮮粥啦。‌‌”

正說著話,廚房裡一股香氣飄過來。我一聞就知道,這是煮開的米香,還帶著依稀海味,忍不住大大吸了一口,胃裡一陣蠕動。說來也怪,我在北方很少吃夜宵,也不餓。可一到廣東,生物鐘自動就會調整到廣東模式,不來點夜宵來總覺得缺點什麼。

過了半個多小時,老太太在廚房喊了一聲,朋友進去,端出一個平底砂鍋,上頭蓋著蓋子,邊緣略有粥溢痕迹。老太太跟在後頭,還端來幾樣小菜,有切碎的香菜、有炒花生米,居然還有普寧炸豆腐(後來知道應該是豆乾。)

蓋子一開,朋友拿粥勺一攪,香味噴薄而出。粥里擱著花蟹、幾尾對蝦、還有乾貝、薑絲、芹菜粒、蔥粒、肉碎等等,倒沒什麼出奇之處,可搭配得恰到好處。

鍋底熱力未消,粥面上偶爾還會咕嘟一下,冒出一個半膠質的泡泡,霎時破裂。我知道,熬出這麼一碗粥可不容易,人得站在邊上不停攪動,使其受熱均勻,這可是要花功夫的。

我滿滿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還有點燙,恰好可以安心欣賞——可是這讓我怎麼光看不吃啊。

判別一碗粥的好壞,最基本的一個要求,熬煮得是整米。碎米熟得快,效率高,可口感差上一大截。這一碗粥,米粒晶瑩完整,半融在那暗褐色的一片黏稠里,泛著亮色,似乎把米油全熬出來了。

粥的表面已微微凝結,覆出一層溫潤的柔光。粥如古董,要看光澤包漿,好粥的光澤內斂,甚至有些黯淡,可內里卻蘊藏著綿綿熱力。百般滋味,皆能在其中化解。

這大晚上的,光是看就已經讓人食指大動了。朋友笑眯眯地落井下石,說這裡頭還擱著現炸的蒜蓉、蔥油和冬菇絲,現在外面的粥店一般可不會這麼幹了,主要是麻煩。粥里最關鍵的,還有一味魚露,這是姨奶奶從潮汕老家帶過來的,自家做的,可不容易弄到。

我吹了幾下,迫不及待地先送了一勺入口。白粥落入肚子那一瞬間,我感覺到的不是香,也不是熱,是暖,綿綿的暖,一入口即分散到四肢百骸,整個人彷彿浸入溫泉一般。在粥分散融開的過程里,絲絲縷縷的味道也隨之散發出來,甘甜、油香、海鮮、芹菜香菇的清香、魚露咸……每一種風味都很清晰,卻不強烈,被綿軟的白粥口感完全融入一起,異常和諧。

我低著頭吃了半天,覺得這粥里還有種海鹹味,藏得很深,不仔細品味不到。它卻不是蟹黃、蝦肉所帶來的,也跟乾貝沒關係。這滋味深深滲入粥內,若隱若現,卻把所有的味道全調動起來了,堪稱中樞交警。

朋友看出來了,微微一笑,讓我猜。我猜了半天,都不對,最後一攤手,說總不至於是味精吧?朋友哈哈大笑,說這是他姨奶奶家的獨門秘方,但不怕外傳,因為特別麻煩,一般人不會這麼干。

這法子說來簡單,取蛤蜊若干——以花蛤為上——爐子上不放水,干鍋大火,把蛤蜊里的汁生生燒出來。這汁水本身帶有豐富的海鹹味,燒出來後留在殼裡,重新把蛤蜊肉蒸煮一遍,讓貝鮮也充分滲進去。開鍋以後,把一個一個蛤蜊殼裡的汁水倒出來,擱入粥里,不再另外放鹽了。

確實夠麻煩了,你想,一個蛤蜊里才那麼淺淺一汪水。要給一鍋粥放夠味,得多少只?

《美食家》里的朱自治說過一句話:‌‌“鹽能吊百味,鹽一來,什麼味道都出來了,䰾肝鮮、火腿香、蒓菜滑、筍片脆。鹽把百味吊出來以後,它本身就隱而不見。‌‌”雖然他說的是䰾魚湯,但這道理放之四海皆準。蛤蜊蒸出來的汁水有苦鹹味,但比鹽還要淡上幾分,擱入粥里,正得了吊百味而隱其身的妙處。

這一鍋粥看似普通,可裡面心血可不少,怪不得外面的店裡吃不到。只有心疼自家親人的老人,才會不辭辛苦熬出這麼一鍋暖暖的海鮮粥吧。

可惜老太太不懂普通話,基本上沒法交流。後來聽說她身體原因,回了潮汕。可憐我從此變成一條巴甫洛夫的狗一樣,一看到寺貝通津這四個字,口水就不由自主地流出來。

尤其是現在,北京正處於尷尬時期。入冬溫度驟降,可暖氣還沒來,屋子裡太冷。早上從暖被窩裡爬出來,能有這麼一鍋熱氣騰騰的海鮮粥擺在面前,該有多幸福啊。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雨菡 來源:馬伯庸的微博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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