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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言獲罪遭打擊 被氣成植物人的中共高層

1989年7月31日,新華社發布一條訃告“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全國委員會名譽委員、中國作家協會顧問,原中共中央顧問委員會委員、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中國文聯主席周揚同志,因長期患病,醫治無效,於1989年7月31日8時35分在北京逝世,終年81歲。”“長期患病,醫治無效”的背後,是周揚因言獲罪,遭遇人生第三次打擊後變成植物人,靠鼻飼延滯生命五年的悲涼。而對於周揚的死,陸定一這麼評價:“他是被人氣死的”。

1981年9月,周揚在魯迅誕生100周年紀念大會主席台上(圖源:新華社)

我與他第一次直接接觸在1977年10月,他住萬壽路中央組織部招待所,我任文化部理論組組長。那段時間,對於過去因他工作關係受到冤屈的人,逢人要道歉。大會、小會,他差不多每會都要檢討。因“反周揚”的罪名被打成右派的侯敏澤,對周揚的檢討曾抱有疑惑,但終為周揚的真誠所感動。在第四次全國文代會上,周揚當選為全國文聯主席,後調中央宣傳部任主管文藝的副部長。

80年代不叫運動的運動

1982年11月間,賀敬之來文藝局傳達中央的一項決定:1983年3月14日為馬克思逝世100周年,將舉行紀念活動,開兩個會,一個是紀念會,胡耀邦作報告;另一個是學術討論會,周揚作報告。

過年假期剛過,一上班,我就接到電話,說周揚要我去天津,還要我通知王若水一起去。我與文藝局的同志打了一個招呼,約了若水下午五時在北京站見面,乘晚上六時火車赴天津,抵達周揚下榻的天津迎賓館。元化也於當日由滬比我們早幾個小時到達。這時,我們明白無誤地知道了我們的任務是協助周揚起草馬克思忌辰100周年報告稿。

若水、元化和我協助他起草這份報告,是他自己挑選的。上世紀60年代,王若水被毛澤東稱作“桌子”哲學家,為毛欣賞,還是周揚將這信息傳達給他的。若水有思想,文筆犀利。元化在逆境中埋首於古典文論的研究,頗有成就。

第二天我們就開始工作,進行討論。周揚住一個大套間,客廳有40平方米,周揚、若水、元化和我四人,圍坐一張小方桌旁,像搓麻將,各佔一方。周揚要求先不談“報告”怎麼寫,寫什麼,先“務虛”。我們四個人真正做到了敞開思想,毫無顧慮,談了整整兩天,每個人半天,若水先談,元化次之,我再次之,最後周揚。

討論完畢,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若水與其前妻離婚一案,法院將開庭審理,通知若水出庭。不得已,第三天若水便回京了。執筆起草便落到元化與我兩人身上。“報告”分四部分,我寫第一、四部分,元化寫第二、三部分。若水實際上未參加執筆。但是後來“清污”時,周揚被列為迫害對象,不問情由,若水也被劃入此列。

為了保證寫作不受干擾,周揚與天津市委聯繫,對賓館進行“封鎖”。賓館有兩道門衛、外人無法隨便進入。元化和我在自己房間里寫作,周揚則在他的客廳里讀書。我們第一稿交出後,他則改稿,休息時,或飯後,他常到我們房間坐坐,隨便聊聊。

一次他說,胡耀邦曾對他講,他現在副部長的位置太低了。(可不是,胡喬木過去與他同事,現在成了政治局委員,鄧力群原來是他的下屬,現在成了書記處書記。他從1949年進城一直到如今,30多年“副部長”一直未變。)茅公去世後,全國政協還缺一位文教方面的副主席,準備將來把他安排到政協。(由於周揚後來挨整,胡耀邦離職,這件事當然泡湯了。)

緊趕慢趕,稿子竣工已臨近會期。3月6日我們趕回北京,當晚在《人民日報》印刷廠排印,元化與若水一起在印刷廠最後進行校改、潤色。我當晚因事回家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因此而成為一個政治事件,引發了一場全國性的不叫運動的運動。不僅是我,即便是老於世故的周揚,大概也沒有料到。

第三次打擊後成了植物人

3月7日,馬克思逝世100周年學術報告會,在中央黨校舉行。中央黨校禮堂坐滿了人。中央黨校校長王震與中央書記處書記兼中宣部部長鄧力群出席了會議。周揚作主旨報告。報告稿是由《人民日報》印刷廠列印的清樣。他作了一個開場白,他說,這個講話是找了幾個人一起商量寫成的。報告由一位女播音員代讀。後來知道這位女播音員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著名的播音員。她音色優美,吐字清晰,聲調頓挫,為這篇報告增色不少。報告結束,獲得了長時間的掌聲。

會議休息時,鄧力群上前向他祝賀,說講得好。王震也說講得好。大約過了三天,聽他說,耀邦將講話稿退了回來,只是在名字上畫了圈,沒有講什麼。按照通常的理解,是同意通過了。

然而,出乎人們意料的,在學術報告會的第二天下午,傳來了一個非同尋常的消息:會議休會兩天,會期延長兩天結束。後來知道,出席報告會的中宣部理論局負責人盧之超在7日下午,通過胡喬木秘書,向胡喬木作了報告。8日下午,鄧力群從醫院出來向我們布置說:經與喬木商定,這個紀念會要延期兩天,周的講話內容事前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觀點並未報告中央同意。

3月10日,胡喬木到周揚家,談他對周揚講話的看法。3月12日繼續開會,四人在大會上發言,沒有點周揚的名,也沒有直接批評周揚的報告,但是觀點是鮮明批駁他的。11月6日,首都各報發表了周揚的談話,檢討在紀念馬克思逝世100周年研討會上所作的講話。1984年1月3日,胡喬木選擇中央黨校禮堂,也就是十個月前周揚作學術報告的同一地點,宣講他批判周揚的重頭文章:《關於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同樣,講話也是由中央電台廣播員代讀的。

這年春天,周揚到南方訪問。5月,他在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獎、授獎大會上講話,題目是“要有真正藝術家的勇氣”,周揚沒有被壓服。9月,周揚從廣州回到北京,很快進了北京醫院,經診斷患腦軟化症。周揚對他女兒周密說,他一輩子先後被打倒過三次,每一次都是為自己信任的人、尊敬的人所誤解。這第三次打擊更加難以承受,還不在於以他為靶子的全國範圍的批判,更在於他在別人軟硬兼施下舉措失當,所作的違心“檢討”而帶來未曾料到的影響。

至1985年夏以後,周揚已進入膏肓,只能偶爾喉嚨里吐出一兩個含糊的音節,一年之後,他成了植物人,靠鼻飼延滯生命。醫生“謝絕探視”,我每隔三四個月去探視一次,每次都拿陸定一的探視牌,他長期住院。我去探視,對周揚來說已毫無意義,倒不如說主要是我自己靈魂的需要。最後一次見面是1989年過年,周揚靜靜地躺在那兒已五年了,原來魁梧的身材,瘦成了皮包骨頭,萎縮成單薄枯瘦的身軀,只有一點遊絲般的氣息。

1989年夏天,我在牡丹江鏡泊湖的一個小島上休息。8月1日早晨,我在湖邊林間漫步,呼吸著新鮮濕潤空氣,手中握著一隻微型半導體收音機,聽早間新聞聯播。突然,節目的最後一條消息使我怔住了,僅有一句話、短得不能再短的消息:文藝理論家周揚於今日逝世。他走了,陸定一說,“他是被人氣死的”。

1989年9月5日,秋風兮兮,秋雲澹澹。人們告別了周揚。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晚年周揚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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