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 新聞 > 大陸 > 正文

「危險」的辦公室:哈爾濱一教授死亡近3年仍是謎團

搬入新辦公室僅一個月,年輕教授便患上“怪病”,9個月後猝然離世。家屬調查取證,將其病因指向學校辦公室超標的甲醛。這間辦公室曾作為微生物與免疫無菌實驗室被使用多年。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患怪病猝然離世

青年學者任曉峰曾是家人的驕傲。

1974年出生的他事業有成,擁有東北農業大學預防獸醫學—德國漢諾威獸醫大學病毒學雙料博士頭銜。2005年,他回到東北農業大學動物醫學學院任教,僅兩年便被聘為教授。

任教期間,任曉峰是“龍江學者”特聘教授,獲得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計劃、教育部霍英東青年教師獎,還曾兼任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生命學部獸醫學科流動項目主任。

(任曉峰生前照片圖片來源:家屬供圖)

但正當其事業一帆風順之時,致命的“怪病”卻不期而至。

據其姐姐任玉東回憶,2013年10月初,任曉峰忽然出現雙頰糜爛、進食刺痛、口腔潰爛等癥狀,持續近三個月,未能發現明顯誘因。

同年12月24日,任曉峰到黑龍江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門診檢查,並進行了中藥治療。但他的病情不僅沒有得到緩解,還逐漸出現認知功能減退、計算力差、反應減慢等癥狀。

“出門後找不到家,沒有方向感……病來得太突然,我們沒有任何準備。”任玉東說。

一個月後,任曉峰又被送入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住院治療。

稍有好轉後,任曉峰的病情再度惡化,出現言語不連貫,後來只會說單字,或用搖頭、點頭等表達自己的意思。

至2014年2月22日,他病情逐步加重,無法完成持物和步行。隨後,他被轉到北京治療。

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神經內科診斷髮現,任曉峰“顱內多發病變”。他的視力、定向力、計算能力等出現大幅下降。

即便該院免疫科進行了會診,任曉峰的病情仍無法被確診,顯示為:“免疫缺陷病?Good’s綜合征?”(Good’s綜合征是一種罕見的免疫功能缺陷疾病)

按照醫生建議,2014年2月28日,任曉峰被送到軍事醫學科學院進行毒物分析檢測。同年3月6日,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武警北京市總隊第二醫院對他進行檢查,作出“進行性多灶性白質腦病可能”判斷,但也始終未能確診。

無奈之下,任曉峰被家人接回哈爾濱,2014年5月12日,他猝然離世——離其發病僅9個月。

奇怪的辦公室

弟弟突然患怪病死亡,讓同樣是大學教師的任玉東悲痛之餘,開始查找任曉峰的死因。

一個細節引起她的注意。任玉東告訴界面新聞,在弟弟病重期間,她曾到其辦公室收拾個人物品時,聞到室內有濃烈的異味,”讓人感覺不舒服”。她開始追查這間辦公室的秘密。

據其學生介紹,任曉峰本來在牧醫樓216室辦公,但這間本來作為檔案室的房間是陰面屋,後面是白樺林,“冬天非常冷”,他便向學院領導申請更換辦公室。

就在任曉峰出現“怪病”癥狀前不久,2013年9月,經過院方的協調,任曉峰搬入三樓微生物免疫與無菌319實驗室辦公。

(319辦公室圖片來源:家屬供圖)

東北農業大學動物醫學學院在一份確認任曉峰身份的蓋章證言中也承認了這一點。

2015年6月7日,動物醫學院出具的《動物醫學學院319房間2008年3月至2013年8月作為無菌操作室從事的相關實驗課說明》表明,在此之前,319房間是一間無菌操作室。

說明指出:2008年3月至2013年8月,這間無菌操作室主要從事課程教學主要是動物病毒相關試驗。

“有8個無菌操作台,每次做實驗時都要開半小時門窗才進去,因為那時候在裡面呆半小時都覺得頭眩目暈,胸口很悶。”任曉峰曾指導過的一名研究生對界面新聞記者回憶319當時的情況。

他說,自從任曉峰搬完辦公室後,能明顯感覺到任老師眼睛發腫,臉色沒有之前的光澤,和他打球也感覺對方體力大不如前。

為查清弟弟患病離世的病因是否與辦公室有關,任玉東先後5次委託黑龍江室康檢測有限公司對319房間室內甲醛、苯、甲苯、二甲苯、氨、TVOC、氡進行檢測。

界面新聞獲取的數次檢測結果顯示,2015年5月10日的甲醛並不超標。任玉東說,她隨即換掉了辦公室鎖芯。此後的四次檢測甲醛又均顯示超標,其中5月19日甲醛超標0.2倍,5月27日甲醛超標0.4倍,8月13日超標1.7倍,8月26日超標1.9倍,呈上升趨勢。

任玉東認為,319房間此前作為無菌實驗室,除了保證無菌操作台內無菌外,還應保證實驗室整體無菌,所以需要定期對實驗室消毒。通常情況下,其中一種消毒方法就是用低溫蒸氣“甲醛熏蒸”,作用時間在6小時以上。

界面新聞獲取的當時學生實驗報告顯示,319實驗室曾使用濃度為37%-40%的甲醛試劑進行“雞新城疫病毒油乳佐劑滅活苗”的製備。

“實驗室運營這麼多年,可能出現甲醛和其他有機化學藥品積聚,甲醛滲透進牆體,2015年檢測時,天氣逐漸變熱,甲醛的釋放和溫度有關,也逐漸提高了濃度,”任玉東認為,東北農業大學動物醫學學院把使用多年的微生物與免疫實驗室在未經檢測評估的情況下,直接分配給任曉峰作為辦公室,造成了此起事故。

結論相反的兩份司法鑒定報告

2015年8月8日,任玉東到哈爾濱市公安局香坊分局鐵東街派出所申請,由派出所委託華東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對任曉峰進行屍檢,試圖找出死因。

同年12月11日,華東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出具司法鑒定意見書指出,“被鑒定人搬入動物醫學院319房間後不久,即出現雙頰糜爛刺痛,伴有舌部苔蘚樣改變,與甲醛的刺激作用相符合,該案中被鑒定人初始發病表現為視力減退、反應遲鈍、方向感缺失、失認、失讀等神經系統癥狀,且進行性加重,亦與甲醛中毒的臨床癥狀相吻合。”

“被鑒定人任曉峰死亡後,辦公室內甲醛濃度多次檢測超標,其生前在該房間工作時間較長,具有與甲醛導致起病的客觀環境條件,始發疾病癥狀符合甲醛中毒的基本作用機理。”

該份司法鑒定意見書中的鑒定意見顯示:被鑒定人任曉峰死亡與吸入辦公室內甲醛所致難以排除。2016年8月5日,該機構又補充說明:“被鑒定人任曉峰死亡與吸入辦公室內甲醛所致難以排除”可以理解為“任曉峰死亡與吸入辦公室內甲醛有關,是造成其死亡的根本原因”。

(319辦公室圖片來源:家屬供圖)

華東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的司法鑒定報告出來後,東北農業大學也委託黑龍江民強司法鑒定中心,對“任曉峰的死亡和東北農業大學動物醫學學院319辦公室內甲醛濃度含量是否存在因果關係”進行司法鑒定。

2016年2月26日,黑龍江民強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鑒定意見書認為,2015年5月10日檢測319室的甲醛濃度未超標,而隨後檢測出319室的甲醛濃度超標,這提示2015年5月10日之前的甲醛濃度未超標,不會造成甲醛中毒。

“即使室內甲醛濃度超標1.9倍也不會引起明顯中毒表現,只可產生機體的不適,任曉峰死後檢測319室的甲醛濃度超標不能代表當時情況。值得注意的是,任曉峰的口腔扁平苔蘚和慢性唇炎不符合甲醛中毒的相關表現,任曉峰發病初期的神經系統癥狀不具備特異性,即不是甲醛中毒的特異性表現。任曉峰發病前後未見急性氣管支氣管炎和1-2度喉水腫等甲醛中毒的相關癥狀和體征,亦未見甲醛中毒的法醫病理學證據。”

民強司法鑒定中心認為,任曉峰在患有Good’s綜合征的基礎上,由於免疫功能低下合併進行性多灶性白質腦病和肺感染等病症導致死亡。因此,鑒定意見為:目前沒有依據認定任曉峰患病死亡與辦公室甲醛吸入有關。

同樣是具有司法鑒定資質的鑒定機構,所出具的結論截然相反,這成為後來法庭上雙方的爭議焦點。

對簿公堂:工傷認定與刑事訴訟

任曉峰離世後一年,任玉東向黑龍江省人社廳提出對任曉峰進行工傷認定。任曉峰家屬與校方分別提交證據後,2016年3月16日,黑龍江省人社廳作出《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

任曉峰的母親張晶不服決定,向哈爾濱市香坊區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請求撤銷省人社廳不予認定工傷決定,依法判決黑龍江省人社廳認定任曉峰的死亡構成因工死亡,享受工傷保險待遇。

黑龍江省人社廳在答辯狀中表示,任曉峰不是在工作時間、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不符合認定工傷和視同工傷情形。原告提供的住院病歷、環境檢測報告、證人證言、學術論文、司法鑒定意見書等均不能證實任曉峰的死亡與甲醛之間存在因果關係,且證據之間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條,因此任玉東認定工傷證據不足。

而東北農業大學辯稱,319室未進行過“甲醛熏蒸”,張晶單方所做5次空氣甲醛檢測缺乏客觀性和關聯性,檢測結果無法反映任曉峰使用319實驗室時的空氣情況。2016年3月5日,319室已經封閉達8個月,其委託檢測機構對319室重新進行檢測,結果顯示319室空氣甲醛指數並未超過國家推薦標準。

2016年10月8日,哈爾濱市香坊區人民法院作出判決,認為任曉峰的死亡是否屬於工傷認定範圍,需要確認319室由生物實驗室改為辦公室與任曉峰的死亡原因是否存在因果關係,被告在未查明該事實的情況下,即作出不予認定工傷決定,其認定事實缺乏依據,證據不足,依法應予撤銷。判決後,原、被告雙方均提起了上訴。

(任曉峰生前照片圖片來源:家屬供圖)

至今,任曉峰的遺體仍未被安葬。去年年初,任玉東認為弟弟的死應定性為生物安全事故,開始了刑事訴訟程序。

2016年3月2日,任玉東到哈爾濱市香坊區公安分局控告,東北農業大學動物醫學學院院長李一經違反實驗室生物安全管理國家相關規定,造成東北農業大學教師任曉峰甲醛中毒致死,涉嫌構成故意傷害致死。香坊區公安分局認為無犯罪事實,未予以立案。

隨後,任玉東向香坊區檢察院申請立案監督。香坊區檢察院工作人員向其作出“該案沒達到立案標準,未能啟動立案監督程序”的口頭答覆。

“近一年時間內,我們已多次聯繫哈爾濱中級人民檢察院和黑龍江省高級檢察院,同樣是無任何進展。我們希望檢察院依法啟動立案監督程序,促使公安機關依法立案。”任玉東說。

界面新聞曾就此事多次聯繫採訪東北農業大學。但截至發稿前,仍未獲得任何答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楚天 來源:界面新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大陸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