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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江琳:西藏流亡史 一部仍在進行的史詩

「重生的觀音」是書中的一章,講述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二○○七從達蘭薩拉回來後,我仔細閱讀帶回美國的資料,其中一本介紹達蘭薩拉大昭寺的小冊子提到寺中的十一面千手千眼觀音像,說這尊造像嵌入了被摧毀的拉薩大昭寺千手觀音像的幾個殘面,被摧毀的拉薩大昭寺千手觀音像就這樣在流亡社區重生。

飄揚的經幡(圖片來源:Pixabay)

今年二月初,《重生的觀音:第三個西藏的故事》由台灣聯經出版社出版。這本書是我出版的第四本有關西藏當代史的書,卻是我寫的第一本,內容是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印度達蘭薩拉的見聞。那年返回紐約後,我根據帶回的資料、採訪筆記和早期西藏流亡史的初步研究,寫下這本書。初稿於二○○八年完成後,接下來的幾年裡,我轉向研究當代藏史,直到二○一三年才抽空對它作了修改。這本書原定二○一四年出版,但我決定先出版《藏區秘行》,於是延期至今才出版。

二○○七年之後,我多次重返達蘭薩拉。二○一五年第七次去達蘭薩拉時,這個世界聞名的難民營已經是遊人川流不息的旅遊勝地,很多老房子已經拆除,原址上建了新房。據說達蘭薩拉是喜馬偕爾邦重點投資的“旅遊點”之一,小鎮擴大了不少,上山的公路也修好了,不再坑坑窪窪,若干家新旅館正在建造中。

然而,達蘭薩拉與西藏流亡史密不可分,這是一部早已開頭,尚未結束的歷史。二○○七年我所記錄的一切,是這段歷史的一部分,雖已過去十年,如今讀來並非毫無意義。在修改過程中,我決定完全保留當時的記錄,不再增加後來的見聞,使得此書無意中成為一種歷史記載。

觀音何以“重生”?

《重生的觀音》出版後,有朋友問我為什麼叫這個書名?

“重生的觀音”是書中的一章,講述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二○○七從達蘭薩拉回來後,我仔細閱讀帶回美國的資料,其中一本介紹達蘭薩拉大昭寺的小冊子提到寺中的十一面千手千眼觀音像,說這尊造像嵌入了被摧毀的拉薩大昭寺千手觀音像的幾個殘面,被摧毀的拉薩大昭寺千手觀音像就這樣在流亡社區重生。

無論作為歷史記錄,還是“重生”的象徵意義,這都是一個動人的故事。作為西藏當代史的研究者,我極想了解這尊觀音像重生的經過。

根據那篇介紹提供的線索,我查到一九六七年二月七日《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根據報道中的線索,我多方詢問,尋找一位名叫土登寧捷的知情者。遺憾的是,認識他的人告訴我,他早已去世。那麼,另一位知情者應該是千手觀音塑像的鑄造師。我打聽到鑄像師名叫邊巴,在達蘭薩拉的羅布林卡西藏藝術中心工作。

二○○八年十月,我終於在康加拉山谷的羅布林卡找到了鑄像師邊巴。在鑄造車間此起彼伏的敲打金屬聲中,七十多歲的邊巴向我講述了達蘭薩拉大昭寺千手觀音的鑄造過程,並告訴我七個殘面的具體位置。我把整個經過寫下來,這就是“重生的觀音”,一段不應湮沒的歷史,一個不屈不撓的故事。

然而,“重生的觀音”還有另一層面的意義。

二○○七年離開達蘭薩拉後,我去了印度南方的帕拉庫毗西藏難民定居點,在那裡參觀了重建的色拉寺和敏珠林寺。如果沒有南印度之旅,我對“重生觀音”的理解,或許只能停留在簡單的歷史層面,而無法進入更深的層次。在流亡中“重生”的,不僅是大昭寺的千手觀音像,還有西藏三大寺,以及西藏文化。

只有從達蘭薩拉到了南印度,我才能在這本書的前言中寫下這句話:“達蘭薩拉不僅記錄了苦難,更重要的是,達蘭薩拉還記錄了超越苦難的力量、決心和勇氣。”

“漢喇嘛”的故事

在中共的統治下,西藏境內經歷過一次巨大的文化毀滅,又經歷了一度緩慢的重生。“重生”並不順利,每當西藏文化的重生初具規模,中共就會再次將之摧毀。因此,“毀滅”與“重生”成為西藏當代史的一條主線。

最近幾個月來,在全世界的注視下,中共又一次摧毀藏地最大的寺院──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看到相關報道時,我馬上想到“甲喇嘛”圓祥法師。這位法師是遼寧人,他是二○○七年我在達蘭薩拉遇到的一位漢僧。法師到達蘭薩拉時,我只剩三天就要離開了,這三天里,法師和我雖然各自忙碌,但我還是設法對他進行了一次深度訪談,並將法師的故事寫入書中。

圓祥法師二十來歲時,跟隨一位藏地來的仁波切出家,後來輾轉到了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學習。

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由藏傳佛教寧瑪派晉美彭措堪佈於一九八○年創辦。這時,文革剛剛結束四年,文革期間,藏傳佛教遭到第二波打擊。一九五八年開始,至一九六二年結束的“宗教制度改革”運動中,藏地近五千座寺院絕大多數被摧毀,只保留了六百多座。文革期間,這六百多座寺院全部被毀。所以,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建立後,很快吸引了藏區各地的僧尼前去修習佛法。至一九九○年代末,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已經發展成世界最大的佛學院,學僧達一萬多人,包括幾千名漢人僧尼。

靠發展組織起家的中共,不容許任何自身之外的組織存在。在大陸土改過程中,中共以“取締反動道會門”的名義,解散了所有的民間組織。組織化宗教自然是中共打擊和控制的主要目標之一。藏傳佛教具有完整而嚴密的組織系統,並且通過寺院系統直達基層社區。中共千方百計要“奪過宗教這面旗幟”,也就是說,一定要牢牢控制藏傳佛教。當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在西藏境內外有了很大影響力時,中共開始對這座佛教學府動手。

二○○一年夏,中共強行拆除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僧尼們自建的房舍,驅趕僧尼,強迫他們停止修習,返回原籍,在那裡學習的漢人僧尼則由各省派專人押解回去,圓祥法師和數千名漢僧就這樣被遣返回鄉。佛學院的創建者,被學生們尊稱為法王的晉美彭措堪布被當局送往成都,三年後,晉美彭措堪布在成都圓寂。

然而,佛學院並未因此消失。此後的歲月里,被遣散的僧人悄悄返回,被強拆的僧舍漸漸重建,數年後,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再次重生。蓮花般吉祥的山谷里,幾千座絳紅色僧舍環繞著谷底的大經堂,像藍天下盛開的一朵巨大紅蓮花。

二○一六年,中共再次對這座世界最大的佛學院動手。僧舍強拆,僧尼遣散,歷史又一度輪迴。十年前,圓祥法師曾告訴我,有一天他將重返色達。不知此時,法師是否在色達,是否再度被強行遣返?

歷史或許會輪迴,但不會停止。我相信,色達喇榮佛學院還會重生。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動向2017年3月號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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