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人物 > 正文

他躲過了槍林彈雨和汽車爆炸 卻死在了鍵盤俠手上

凱文·卡特(Kevin Carter)

每一個「今天」,都是昨天逝去的人期待的明天;每一個「今天」,都會是改變世界的日子。23年前的今天,一位攝影師自殺了,他叫凱文·卡特(Kevin Carter)。

或許你沒聽過他的名字,但一定看過這張照片——

《飢餓的蘇丹》(The vulture and the little girl)

照片里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孩,蜷縮著身體趴在地上,在生死線上掙扎;在她身後,一隻肥碩的禿鷹正虎視眈眈得等待著……

1994年該照片獲得了普利策新聞特寫攝影獎,評語是這樣寫的:它以顯著的方式表明了人性的傾覆,揭示了整個非洲大陸的絕望。

但在獲獎兩個月之後,卡特選擇了自殺。這是我從業10多年來,拍得最成功的一張照片,但是我沒有把它掛在我家牆上,我恨這張照片。

為什麼?

1993年3月,照片首次刊登在《紐約時報》,陸續被全球媒體瘋狂轉載,引發了國際輿論對蘇丹饑荒的關注。不斷有物資、捐款被送到蘇丹,各國政府也開始關注蘇丹內戰。

熱心的民眾寫信到報社,詢問這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不會眼睜睜看著禿鷹把小女孩吃了吧?

報社的回應有點含糊,但提到了:記者拍攝完照片之後,趕走了禿鷲,但不確定小女孩是否安全抵達了救助中心。

當時《紐約時報》就這件事專門發表了編輯手記

什麼,不知道?!你們怎麼可以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記者第一時間需要做的,不是救人嗎?

一時間,卡特成了眾矢之的:

你見死不救,根本就是現場的第二隻禿鷹;

這張看似完美的照片,是建立在女孩無邊的痛苦之上;

你就是一個劊子手……

滿大街都是關於職業道德和人道主義的討論和報道,每個人都揮舞著道德大棒劈頭蓋臉得砸向卡特。

事實真是如此嗎?

當時在現場一起拍攝的,還有卡特的好朋友、同為攝影記者的奧諾·希爾瓦(Joao Silva)。

當時派發糧食的直升機降落在蘇丹,很多飢餓的平民都去救助站領糧食,其中就包括照片中小女孩的媽媽。

媽媽一時沒辦法照顧到她,而她也沒有力氣走到媽媽身邊,只能停下腳步,蜷縮在地上,這時候剛好一隻禿鷹停在孩子身後。希爾瓦說:

卡特輕輕地調整了角度,在不驚擾禿鷹的情況下,把他們倆都收進了鏡頭。

他花了20多分鐘跟拍這個場景,等著禿鷹張開翅膀。到最後禿鷹始終沒有張開,於是便有了今天這張照片。

作為一名攝影師,卡特很重視構圖,所以他沒有把救濟站在場的難民一起拍進去。

拍完之後,卡特馬上就把禿鷹趕走了,小女孩也恢復了力氣,慢慢朝救助站走去。至於後來小孩到底怎樣了,卡特並沒有跟進。一是因為當時拍攝時間只有30分鐘,二是這個場景讓他太揪心了。

他放下手中的相機,在一棵樹下坐著,拚命抽煙,嘴裡不斷念叨著上帝,眼淚根本止不住。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希爾瓦想起當時的卡特,依然歷歷在目。

事後他非常沮喪。他不停地說,我想擁抱自己的女兒。

當時普利策的評委之一約翰·卡普蘭(John Kaplan)接受採訪時表示,照片中的這個小女孩手上有一個環,說明她當時已經受到聯合國的人道保護。

評委們當時很仔細地看了這張照片,照片上有注釋,會有人來幫助這個小女孩。如果這個小女孩需要幫助的話,攝影師一定會施以援手的。

可惜,電視節目播出時,約翰·卡普蘭的這段對話被剪掉了,人們只記得他竟然還花了20分鐘調整角度;他沒有第一時間伸出援手……

就這樣,對照片的誤解越傳越廣。自私、冷血、殘忍,你的良心何在?譴責聲不減反增。

1994年7月27日,卡特在汽車的排氣管上套上軟管,把廢氣導入車廂,最後因吸入過量一氧化碳身亡,年僅33歲。

他在遺書里寫道:真的,真的對不起大家,生活的痛苦遠遠超過了歡樂的程度。

即使在他去世後,依然有人在批判他是因為承受不了輿論壓力,良心過不去才自殺的,他這是咎由自取。

卡特在騷亂中拍照

菠菜們是不是覺得,場景好熟悉,做法好相似?即使二十多年過去了,鍵盤俠們還是那麼的自以為是,以為聰明得可以看透任何事。在對一個人下定論之前,你對他的了解有多少?或者說你有試著想要了解他嗎?

1960年,卡特出生在南非,他的父母都是英國移民。那時候,曼德拉領導的南非非洲人國民大會也被宣布為非法組織,無數非白人的南非人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園,種族隔離制度非常嚴苛。

卡特雖然是個白人,但他從小就反對種族隔離制度。在他眼裡,無論是什麼膚色,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應該享受同樣的待遇。而他的爸爸媽媽,卻是堅定的種族隔離支持者。年輕氣盛的卡特經常跟爸媽吵架,他希望自己最愛的父母能支持自己的想法。

我們為什麼不能做點事情幫助種族隔離的受害者?我們為什麼不能向警察提出抗議?

除了口頭抗議,卡特還是個真正的行動者。

1983年南非首都比勒陀利亞發生汽車爆炸襲擊。當時正值下班高峰,一輛汽車攜帶炸彈,直衝進大樓,許多路人被飛出的玻璃、金屬碎片擊中,血肉橫飛。爆炸造成至少16個人遇害,130多人受傷。23歲的卡特就在現場,他親眼看到了這個血腥的場面、一大批叫苦不迭的無辜平民。

他握緊了拳頭,暗暗下了決心——我要當一名新聞攝影記者,要通過影像,讓全世界了解真實的南非,用相機來結束不公平的種族隔離制度。後來他進入約翰內斯堡的《星報》,當上了真正的攝影記者。

罷工、抗議、毆打、槍戰、砍殺……這些都被他拍進了自己的相機。

幸運的是,卡特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三個好朋友,格雷格·莫尼諾維奇(Greg Marinovich)、奧諾·希爾瓦(Joao Silva)、肯·奧斯特·布魯克(Ken Oosterbroek)。為了能在拍攝時有個照應,這4名攝影師,一起組成了槍聲俱樂部(Bangbang Club)。

槍聲俱樂部四名成員

即使是流血、被捕,甚至是犧牲生命,他們也想讓全世界知道,南非到底在經歷什麼。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拍到照片,哪怕犧牲自己的生命。

槍聲俱樂部工作時的場景,他們拍攝過全副武裝政府軍火拚的瞬間;

拍過暴力團體手拿大刀互相砍殺的一幕;

拍過抗議者被車碾、被掃射、被扔到火上燒死的場景……

每張照片,都是一個慘痛的故事,都在無聲哭訴著戰爭的殘酷。

換作是你,且不說生命危險與否,就是每天面對鮮血、殘軀、屍體,你能堅持多久?

生而為人,你以為他們沒有拷問自己:看到別人在自己的眼前倒下、甚至死亡,我們首先應該拍下來,還是伸出援手?但作為攝影記者,如果不在第一時間做好記錄,那麼,這些歷史性的場景將會永遠在人類歷史上消失。

拍攝死者,到底是不是另一種罪惡?

卡特沒有迴避這種思考:我的工作,要求我必須從視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我曾經拉近鏡頭,拍攝過一張死人的照片。這個士兵穿著卡其色的制服,臉上灰白,躺在沙灘的血跡上。

當時我正在拍攝,但是我的內心也有另一種聲音:上帝啊,原諒我這種行為吧!

我不能猶豫,這是我最好、也是唯一的時間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如果沒有勇氣第一時間按下快門,那很抱歉,你就只能退出這個遊戲了。

卡特把殘酷的戰爭展現給了世人,但是戰爭給他帶來的殘酷記憶,卻沒法排解。

我的腦海里全是關於戰爭帶來的可怕記憶:殺戮、屍體、憤怒、痛苦。

他只能麻醉自己,忘卻這些黑暗。

平時他的工作都是在高度緊張、充滿危險的環境下進行,一到休息的間隙,他都會大口大口地抽煙,來放鬆自己緊繃的神經。到後來,煙已經不能滿足他了。他開始吸食大麻,每天依靠這些來暫時忘記自己十多年來經歷過的殘酷戰爭。

因為長期吸食毒品,女朋友最後不堪重負,留下女兒後,離開了卡特。他成了單親爸爸,但攝影記者的收入並不高,兩父女的生活捉襟見肘。

絕望······沒有電話······沒有付房租的錢······沒有供養孩子的錢·····沒有還債的錢······錢!!!我被鮮明的殺人、屍體、憤怒、痛苦、飢餓、受傷的孩子、快樂的瘋子的記憶糾纏不休,總是警察、總是屠夫······如果運氣好,我去找肯了。

真的,真的,真的已經很厭惡約翰內斯堡戰亂了。

身心俱疲的卡特來到蘇丹,打算拍攝這裡的飢餓狀況。

本以為1994年這張獲得普利策獎特別獎的照片,可以改變點什麼。當時拿到獎盃之後,他就想立馬趕回家,跟父母分享這種快樂。

我發誓,我得到了在場所有人最熱烈的掌聲。我一時間就想向你們展示這座獎盃,這是最寶貴的事情,也是我能接受到的最高的承認。

也因為這張照片,蘇丹當局開始開放更多地區,允許聯合國等組織實施人道主義救援;一些嚴禁西方記者進入的地方,也允許他們進行採訪報道。

就像卡特的同事所說的,如果不是卡特,他根本不知道蘇丹(Sudan)這個地名怎麼拼寫。

可惜,這種快樂並沒有持續很久。

民眾的批評聲比之前更大。更讓卡特接受不了的,是俱樂部好朋友肯被槍殺。那天,是卡特拿到普利策獎後的第六天。俱樂部四人一起前往南非拍攝正在發生的騷亂。中午,卡特先回的酒店,一打開收音機,就聽到了肯被槍殺、莫尼諾維奇胸部中彈的消息。

領受那顆子彈的應該是我,而不是肯。

3個月後,卡特自殺了。他16歲的女兒在接受採訪時,這樣控訴:

我覺得其實爸爸才是那個無力爬行的孩子,而整個世界則是那隻禿鷹!

這顆赤子之心,承受了太多的苦楚和悲傷,卻終究敵不過現實的沉重。

這個時代,有時最可怕的不是拿槍指著你的人,而是不講道理、以吐槽為爽、以犀利為榮的鍵盤俠。

而我們,都有可能是一個鍵盤俠。

理性、自製、尊重、理解,是每個人都需要時刻謹記的。

責任編輯: 夏雨荷   來源:facebook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人物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