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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從來就不屬於他們 「別了 貨運村」

一場大火燒掉的不只是幾個人的家,更多的人正在與北京漸行漸遠。在這其中,容納了數萬名貨運司機的“貨運村”也成為了整治重點。貨運司機里更多是重慶人,他們抱團生存,還嘗試用互聯網接單拉貨,但雖與中關村軟體園只有一路之隔,種種原因,他們卻沒能成為從互聯網生活中受益的那部分人。沒了住處,現在他們意識到,北京從來就不屬於他們。

一萬名貨運司機

北五環邊上的後廠村,一直因盤踞了眾多知名互聯網公司名聲在外。與這些公司動輒百億、千億市值的身份不相匹配的是,聚集了近萬名重慶籍貨運司機的北京“貨運村”就隱匿其中。

在地理位置上,“貨運村”與中關村軟體園僅一路之隔,與北京知名的別墅區西山壹號院僅一牆之隔,但村內坑窪不平的街道和隨處可見的棚屋、廉價小吃店不時提醒過路者,這裡與其周邊完全是兩個世界。

重慶人李書友來這裡十多年了,此前隨著北京各區域拆遷,他還輾轉過丰台、昌平等多個地方。他告訴記者,最近一次重慶籍貨運司機集體搬入後廠村是在5年前,因為肖家河周邊拆遷,他們以親帶親、鄰帶鄰的方式把家安在了後廠村。

“這兒是北京最大的貨運村,我們重慶人現在在後廠村的最多,等於是我們的搬家總部。”說這句話時,李書友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後廠村吸引貨運司機們的主要原因是,房租便宜,停車方便。

吳海就是5年前從肖家河搬進後廠村的。他在這裡租了間十平米大的屋子,每月400元,一家三口住。狹小的房間被一張大床,兩個衣櫃,一個放電視的小矮櫃和一個小電暖器塞得滿滿當當,偶爾有人來串門,只能坐到床上。不過吳海很滿意,因為已是長期租戶,這幾年他的房租很少上漲。

和這兒的大部分重慶老鄉一樣,不出工時吳海喜歡把車隨意停放在村子裡荒廢的空地上,離家近,出入方便。搶不到位置的時候,他也會把車停在幾公里外村委會為避免道路亂停車修建的免費停車場里。

村內空地上停放的貨車

“司機師傅們有時很不自覺,沒人看著他們就會在路邊隨便停。”西北旺村村支書此前接受媒體採訪時曾頗為頭痛地表示。吳海說,停車場地面底層都是土,上面是石子,一到下雨天地面打滑得厲害,把車開出來是個大難題。“沒有幾年經驗,車都開不出來。開出來,你也不敢開進去了。”

儘管如此,後廠村仍是最優選擇——這裡各式各樣的互聯網公司能為跟著他們一起打拚的妻子提供一份保潔的工作。

李書友一本正經地告訴記者,北京的媳婦可養不起,他們那兒的人都喜歡娶老家的媳婦,“能幹活兒”。李的妻子就在中關村軟體園的一家互聯網公司做保潔,不過至今他也沒記住那家公司的名稱,只對大致的位置有印象,“樓底下有個建設銀行”。

每天早上9點鐘,李的妻子會準時出現在那家互聯網公司,中午11點到1點則在旁邊的餐館做兩個小時鐘點工順便解決午飯,下午再回到該公司。5點下班後再趕往另一個餐館做保潔,晚上9點到家。貨運司機的妻子們日常生活大多如此。

“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一個月下來也就4000塊錢。”李書友有些心疼。他告訴記者,貨運村的正餐是在晚上。不出活兒的時候,男人們的午餐總是選擇“湊合一下”,晚上他們會親自掌勺,提前給家人炒兩個麻辣味的家常菜,“我們彭水男人普遍會做菜,也喜歡做。”

“彭水軍”的輝煌時代

任何時間進到後廠村,都像半隻腳踏進了重慶。以彭水命名的理髮店、公廁,主營米粉、川菜的飯館,各家各戶飯點兒飄出的麻辣香味,以及充斥著重慶方言的街道巷弄,時刻提示這裡是重慶人的地盤。

以彭水命名的店鋪

作為後廠村為數不多的本地人,陳大爺說,現在這裡80%都是外地人,其中重慶彭水人佔了絕大多數。

陳大爺世代居住在後廠村,90年代開始,因為這裡臨近西北旺農貿市場和不少搬家公司,他和同鄉的房子就被陸續租出去了。務農時代結束,取而代之的是賺“瓦片兒錢”的好日子。不過與2003年因“膽兒小”同意拆遷的後廠村村民相比,陳大爺全家不僅錯過了住進樓房的機會,生活環境也愈發差了。

這幾年選擇駐紮在後廠村的重慶彭水司機不斷增多,房子數量因此急劇膨脹。村口的大隊用地上,新的住所被搭建起來,隔成幾十個不到10平米的小屋子。村裡,各式房子屋頂加上彩鋼棚變成兩層“小樓”,通過屋子外側的鋼梯上下。

不過,這裡居住的大多數彭水貨運司機並非你想像中的貧困人口。按照李書友的說法,在北京貨運生意最好做的2010年到2014年,他和很多同鄉每個月甚至能賺到五六萬元。

“我們一家人買了好幾十萬(保額)的商業保險,我買了25萬,給我媳婦和兒子各買了10多萬。”李書友說。不久前他還花20多萬給兒子買了輛本田,“全款買的”。

李書友和上文提到的吳海幾乎是最早一批到北京做貨運的彭水人。李還記得1994年剛到北京的時候,從火車站出來,身上只有一條被子,兩套衣服。離家時隨身帶著的100塊錢,只剩下12塊,他在蘋果林子里吃住了三天。

90年代的利康和四通,是北京最早的一批搬家貨運公司,也是大部分重慶人正式開始搬家貨運生意的第一站。李書友在來京後的第四天找到了工作,去利康做搬家小工,每次出工6塊錢,每個月“使勁兒干”能賺300塊。最讓他高興的是,那裡有不少彭水老鄉,而且因為公司管住,他再也不用睡蘋果林了。

早期出來做貨運生意的彭水人趕上了行業紅利。1997年前後,熟諳這門生意的門道後,他們紛紛選擇從搬家公司出來單幹。李書友也在來京四年後,買了第一輛貨車並第一次回了老家。他們在北京乾貨運掙到不少錢的消息迅速在家鄉流傳開來。

彭水是國家級貧困縣,在李書友、吳海等先行者的帶動下,老家的親戚朋友們陸續來到北京,湧入搬家貨運行業。吸引他們的,不僅是能賺大錢,更重要的是“每天出工回來都是現錢,從來不欠賬”。

“湖南、山東、重慶三個地方的人同時做搬家,只要你說你是重慶的,貨主都喜歡。”李書友以此為豪。

在他看來,這靠的是流淌在重慶男人身上的生活經驗,外鄉人干不來。“見過我們那兒的棒棒軍嗎?棒子兩邊各一個筐,擔在肩上從長江岸上往上爬,一千多個樓梯都不用停,全是一股勁上來。”

近幾年,也有河北、河南、山東等省份的人相繼進入後廠村從事貨運,讓彭水人驕傲的是,這裡始終還是他們的地盤。一方面因為入行早,彼此幫扶帶動的“彭水軍”掌握了大量客源,另一方面他們嫻熟的搬家技巧保證了服務和高效,在業內贏得了好口碑。

“別的地方的人乾貨運不像那麼回事,慢慢吞吞的干不起來,一天也賺不了幾個錢,我們這邊的搬家工人好多都不願意跟他們干。”吳海說。

來自四面八方的外鄉人在這兒很難與重慶人形成一個圈子,這是後廠村租戶的共識。“很少來往,各干各的。”獨自在家門口曬太陽的李歌說。他來自河南周口,到後廠村還不滿3年,但早已深諳這一行的門道,“就是講究人脈,他們重慶的車多人多,大部分都幹了十多年了,賺得肯定多。”

除了一致“排外”,彭水貨運司機的團結還體現在很多方面。有一次,吳海給客戶搬完家,對方突然找借口拒絕當時結賬,事後再去找,對方就不承認了。“實在氣不過,這不是欺負人嗎,我們就一幫重慶人過去把他家的電視、電腦砸了。”

“彭水軍”在北京的迅速崛起不僅讓當地更多的勞動力來到後廠村,也讓有心人看到了商機。

4年前,彭水的地產開發商黔龍國際在後廠村設立了辦公室,並在商鋪最集中的巷子為村民免費修建了一座全村最大的公廁,目的是向彭水人推銷老家房產。李書友當時以每平米5000多元的價格全款買了兩套房,每套126平米。

彭水地產公司在後廠村修建的廁所

“我的經濟水平在我們這兒只算中等。”李書友說,“當時大家普遍都買了兩三套房。”

每況愈下

後來者的運氣就沒有這麼好了。庹亞紅和丈夫也來自重慶彭水。兩年前庹亞紅需要到北京看病,夫妻二人輾轉來到後廠村。“我們不想擔風險,沒買車,主要跟著別人干。”

日子只是湊活,“最近幾年什麼東西都水漲船高,貨運的活兒越來越少,我們家那個人除了搬家現在也干點別的。”庹說。

衰落是從2014年之後開始的。李書友回憶,那時起,後廠村做貨運的越來越多,國家事業單位人員搬家做活動的卻越來越少。當時,網路推廣成了他們的最大依仗。

代價不菲。李書友說,在網路推廣平台開戶需要七八千元,此後需不斷往賬戶充錢,充錢多者才能被排在前面,但不論接到活兒與否,用戶每點擊一次都需要付給該平台100多元。

放在前幾年生意好時,這對他們只是小錢。現在,情況不同了。找上門來的網路推廣平台只增不減,效果卻越來越差。李書友在趕集網、360搜索等平台做的網路推廣,每個月數千元不等的花費幾乎都石沉大海。

“現在做網路推廣的都是騙子。把你騙上去,又接不上活兒,錢都弄進去了。”李情緒激動。現在再有人打電話來讓他開戶,他會立刻掛掉電話。“想跟我合作,得保證每天有活兒拉,要不然就每天有電話響(貨主諮詢電話),我才信。”

網路推廣沒能帶來他們想要的效果,貨拉拉、58速運等同城貨運平台卻早早在這座城市通過一輪輪割喉戰完成了市場教育。一度,憑藉源源不斷的訂單,以及每個月僅數百元到一千元不等的服務費,這類平台成為“彭水軍”試圖重回瘋狂賺錢時代的新抓手。但很快,他們意識到,這些看似為貨運司機提供了更多就業機會的平台,實際成了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

“我不加入這些平台,沒勁。”正準備出車的王遠告訴記者。他看起來不滿50歲,面龐粗糙黝黑,矮壯的身軀裹在土黃色的夾克里,說話時眼裡閃過一絲狡黠。說起每天都能搶到單,他出聲反駁,“那個賺的少啊,起步才100多塊錢,我們這車起步價一般都得300塊。”

從十里河出發到工人體育館卸貨,不足15公里,只負責三個沙發裝卸的活兒,王遠的收費是500元,而在貨運平台他預計收入不會超過200塊。

王的活兒,大多來自熟客。不是每個後廠村貨運司機都有這樣的熟客,尤其這幾年新入行的。到貨運平台搶活兒是不少司機大多數時間不得不做的事。

剛剛花十三萬六買了輛國五廂式貨車的廖志高平時就在貨拉拉搶活兒,不過他已經很多天沒有開過工了。早前他有輛廂式貨車,但今年7月份開始,因國三、國四貨車尾氣不達標,路上交管查得厲害,和大多數“彭水軍”一樣,廖志高盤算著換輛新車。原來的車離報廢還有些年頭,可以賣一萬多塊錢。

不過,換了合規新車的廖志高並沒有迎來天天出去拉活兒的好日子。“現在58速運、貨拉拉把價錢弄得太低了,顧客給了差評也沒人聽我們解釋,他們只聽顧客的。”廖憤憤不平。

他在貨拉拉上出過幾次工,有時候實際運輸距離超過了平台測算距離,客戶不願支付多出來的幾公里費用;有時候客戶不願加錢請工人,裝貨時間超時了客戶又不願意支付超時費用,下一趟活兒的時間還被耽誤了。總之,各種情況只能“自認倒霉”,否則客戶以服務不好為由給了差評,平台除了扣掉司機積分、減少訂單分派,還可能停止派單讓你去聽課——如何更好地服務貨主。

58速運董事長陳小華告訴記者,這個領域誰控制訂單,誰就最厲害。幹得不好別人給差評,這是建立了一套貨車司機的自我進化機制。至於價格低,是活兒多了的結果。廖志高不管這一套,現在,他學“聰明”了。

搶完單,一問運輸距離遠,不讓帶工人,東西又多,廖就讓對方取消訂單。這是以卵擊石,和廖一樣的“聰明人”出工次數正越來越少。一位搬家工人的妻子說,原來很多老鄉一個月30天都在拉活兒,現在,最多干到15天。

不少人也嘗試過別的機會。在出行平台打得火熱的2014年前後,後廠村聚集的上萬名貨運司機幾乎家家戶戶買小車開起了滴滴。有些人乾脆轉了行,有些人則在沒有貨運生意時以此賺個零花錢。

曾經被用做跑“滴滴”的轎車

“彭水軍”開滴滴有先天優勢,認識路,服務好。早期補貼力度大,吃得了苦的人每個月至少能從滴滴拿上萬元。廖志遠回憶,滴滴生意最紅火的時候,每天凌晨3點之後,能看到白天開出去的一排排小車陸續回到後廠村。

但這個致富夢很快隨著網約車新政的出台破碎了。“叛變者”不得不重拾搬家業務。

退路

幾年前,一個貨車司機可以月入五六萬元,現在,一萬多元已經是天花板。只能從每單抽成10%的搬家工人,有的月收入已不足五千元。

有人做起了外賣員,有人做起了共享單車收車員,有人做了快遞員。而一個月前的大火,吹響了他們必須離開北京的號角。

轉行的租戶

據村民的說法,幾周前,後廠村大隊房子里的數百名租戶已經被全部清退。幸運的租戶靠高價很快在村裡剩餘的村民自住房安頓下來,更多人只能到周邊村鎮找房子。

“附近幾個村子的房租都漲了兩三倍。”李書友原來的房租是每個月400塊錢,現在要1000多塊錢。

隨之上漲的還有生活成本。村內已禁止賣東西,安保人員隔三差五會來檢查,動輒近百人。“他們控制著我們不許動,他們僱傭的工人開始收東西。”一對在村上賣水果的夫妻說,兩天前安保人員剛剛來過,所到之處,小飯店的煤氣罐,地攤上的水果、蔬菜、衣服、食品,都在沒收之列。

我們沒能看到這樣的景象。記者到達的那天午後,攤販們在村裡一條長約一公里的小路上偷著擺出商品,沒有出工的男人們隨意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曬太陽,觀看路人。旁邊叉出的一條小路口,三四個男人就路邊的一條狗能賣多少錢聊得不亦樂乎。

村內唯一一條商業街

“你現在搬到哪兒去了?”一位路過的村民和李書友打招呼。

“就那邊。”李順手往前一指。

“那兒不是斷水了嗎?”

“先住著吧,馬上過年了,房子不好找。”

房租雖已大幅上漲,但因為房子的彩鋼棚存在安全隱患,李書友不得不在每天找活兒之外繼續找房。他告訴記者,前兩天他看中過一套房,每個月1700元,但談妥之後剛搬進去一張桌子房東就反悔了。

房東陳大爺對突然到來的房租上漲非常理解:“供不應求就漲了。這跟坐車一樣,過年回家不都得漲錢嗎?”

他的十多間小平房早早就租出去了,現在房租幾百元到一兩千元不等。對於這些年外鄉人紛至沓來,他覺得沒什麼歡迎不歡迎的,賺點兒“瓦片兒錢”。不過當我們提到這裡因重慶貨運司機聚集被外界稱為貨運村時,他語氣立即嚴肅起來:“什麼貨運村?就是租房。這兒還是我們的村子。”

後廠村的各個路口正被陸續架起限高桿,禁止貨車進村。不少貨車橫七豎八地停在中關村軟體園與貨運村相鄰的馬路上。

貨車被停放在後廠村與軟體園相隔的路上

“交警來了就貼條,一次罰200塊錢。沒辦法,車多得實在沒地兒停。”一位剛把車停在路邊的重慶司機告訴記者。

現在,這群大部分在北京生活已超10年甚至20年,見證了北京從小平房到高樓林立的重慶人終於意識到,北京從來不屬於他們。原來他們想著就在這兒待一輩子,讓自己的後代都在這兒。

“明年實在待不下去了,就帶著親戚們回老家找營生。”李書友說。不過他仍然不解,“萬一我們全走了,肯定要有人給北京搞衛生、掏廁所、掃地吧,不然公司也會倒閉。”

採訪中,這樣的困惑被後廠村的租戶們一再提起。他們不明白,他們為北京經濟發展做出了貢獻,把北京的衛生做得很好,為什麼這裡不歡迎他們。

這群彭水人還清楚地記得,前兩年彭水縣領導親自到清華大學給他們開會,浩浩蕩蕩邀請了兩三千名有經濟實力的彭水貨運司機,希望他們回老家搞發展,做投資。

他們還清楚地記得,彭水當地的農商銀行,為讓他們存錢,承諾以後貸款貸多少就給多少。

還有,往常過年幾千輛貨車一起回老家,當地房地產公司黔龍國際列隊歡迎他們的場面。“村子裡面都堆不下我們的車,走都走不動。”

坐在小飯館的凳子上,李書友臉上一直以來的焦慮神色,慢慢消失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秦瑞 來源:虎嗅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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