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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乃修:《囚室哀思》高歌人類自由價值——林昭就義五十周年祭

當「階級」「專政」「黨國」口號把中國人引向偏狹、冷血、墮落、殘殺,當黨國宣傳機器大肆誣衊和踐踏西方文明社會的共同價值「自由、平等、博愛」「人道主義」時,林昭身陷囹圄孤身一人、冷對舉國洶洶群丒、睥晲腳下渣滓逆流、謳歌人類自由價值、堅守個性獨立人格,痛斥今日黑暗勢力背棄燦爛歷史文明、今日中國「不僅早已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甚至都早已容不得一個正直的書生!」自己身為年輕知識分子而無辜受難、長期監禁,連紙筆都被剝奪,乃至不得不以自己的鮮血寫信控訴。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廿四日,獄中林昭在夜雨聲中含淚撰寫《囚室哀思》一文,沉痛哀悼兩天前遇刺身亡的美國總統肯尼迪(J.F. Kennedy),深切表達她對美國民主制度、對肯尼迪思想觀點體現的人道價值和自由精神的高度肯定(這種思想、立場不僅在當時毛澤東時期的中國必遭誣衊和定罪而且在五十年後的今天仍被毛澤東的孝子賢孫謾罵和控罪)。

獲悉肯尼迪遇刺消息兩小時後,林昭揮筆為文,以“一名不惜殺身盡命決死以抗暴政的自由戰士”身份,表達內心“難以言辭形容的”“沉重而熾烈的痛悼與悲愴之情”,感慨中美兩國極權民主截然對立的政治制度構成的強烈反差:“作為紅色中國之一名滯獄待決的青年政治犯儘管同時看到股票暴跌的報道我倒並未十分擔心大局:你們的國家並不實行極權政治,是不會因著某個政治家個人的出處存歿而變更國策的”(林昭這裡的國策指人權民主自由之立國理念和價值原則),“我們生活於其下的這個制度之美妙的程度是其他地方尤其是你的國家的人們所難以想像的!”(林昭談中國人可憐的生活狀態、連寄這樣一封國際信件的自由都沒有);她稱讚肯尼迪的卓越政治才能,指出肯尼迪的去世“決不僅僅是自由世界的重大損失”,“一切愛好自由的人”都會為為此深感“真摯的悲痛”(這“真摯的悲痛”與十三年後中國獨夫民賊身亡時國人臉上“虛假的傷心”亦成對照)。

林昭感慨於這一事實:一九四九年中國文明淪亡之際,她這一代由少年少女轉向青年時期的年輕人已在思想和政治上蘇醒和成熟,內心不約而同地渴望美國民主和自由價值,自覺反抗專制制度和暴虐政治,極權統治者“愚民政策之把一切腦袋定型化的努力看來終於是可悲地勞而無功了,它甚至不能使像我們這樣單純的腦袋盲目仇恨而嫉視自由的家鄉以及其偉大的兒子,當然這首先是因為它終究不能使我們不愛自由。自由,這個人類語言中最神聖、最美麗、最高貴的名詞永遠燃起人們特別是青春心靈之最強烈的愛戀與追求的感情!”(《囚室哀思》,十四萬言書附錄一,以下引文無頁碼者皆同此)

“儘管我們這裡的統治者幾乎天天都在別有用心地攻擊、謾罵而詆毀您的名字,我可還只是聽見許多人帶著殷切的期待、希望與信任悄悄提起它。人們盛讚您的政治才幹、眼光、手腕以及魄力,確信並且堅信您對於苦難深重的中國懷抱著真摯的關切、同情與悲憫。”林昭筆下,對毛澤東及其黑暗政權的痛恨與對美國民主制度及其卓越政治家的讚賞,構成多麼強烈的對照。五十年後的今天,林昭身後兩代有良知的中國人依然懷著同樣的心情和立場。這種民心向背,這種棄暗投明心態,足以說明中國的問題和悲哀的現實。一夥政治流氓文化騙子的孝子賢孫,一群倒行逆施追逐私利的螻蟻朝菌,必定被歷史拋棄。

林昭高度讚賞肯尼迪作為自由世界的政治家在言辭中表現的“無比強烈、無比肫摯的人道感情,因為它們表白著一個深邃的頭腦和一顆高貴的心靈!”這種欣賞和評價,實乃林昭的高貴心靈、熱烈性格、火熱思想的強烈折射和對象化。這種優質心靈性格使林昭出類拔萃。

林昭援引肯尼迪關於人類自由的論斷,激動傾吐心靈之音:“您說過:‘自由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一個人還受著奴役,就不能說人類是自由的!’啊!偉大的政治家,偉大的美國人,您向我們——當代中國反抗暴政的青年戰鬥者更深刻、更廣闊地揭示了自由這一神聖概念的豐富內涵,從而更加激勵了、鼓舞了我們為她奮起獻身的決心、毅力和勇氣!您是我們群體和我個人艱苦戰鬥事業中的思想伴侶和精神導師,請容許我自居為您的一個無名友人!”

這段話,與其說是對肯尼迪總統的高度讚賞,不如說是對人類自由理念和自由事業的熱烈謳歌。這種寬廣的人類襟懷、博大的心靈視野使獄中林昭大為激賞,這種強烈的精神共鳴使獄中林昭倍感鼓舞。正是基於深刻的人道情感和救世精神,正是為了推翻專制、擺脫奴役、掃蕩欺世謊言、實現人類的自由尊嚴,林昭才挺身而出,成為“不惜殺身盡命決死以抗暴政的自由戰士”。為中國人民的自由,年輕的林昭英勇地走向自由的祭壇,獻出她的非凡青春和美麗生命。

林昭以激情的語言表述這樣的思想:“對於自由之無比崇高、熱烈而更美好的共同感情超越著地域空間,超越著諸般人為的障礙緊緊系連起們的全部思想、意志和鬥爭行動而使我們在她的名義之下成為兄弟。”自由的理念超越地域、跨越空間、衝破人間一切人為的障礙,將整個人類緊密聯繫在一起、成為兄弟,林昭的這一崇高信念正是偉大作曲家貝多芬在《第九交響曲》終曲之高潮“歡樂頌”的主題。

《囚室哀思》寫於一九六三年,她在一九六四、一九六五兩年里謄寫三次,可見她十分珍視這篇文字及其謳歌的人類自由思想。這篇散文深情地表達了她對以美國民主和美國政治家為代表的自由這種人類共同價值和世界文明方向的強烈共鳴和高度認同。

對自由的深刻理解和完整論述,是林昭思想深刻性和理論徹底性的一個重要方面。一九六五年,她在十四萬言書中指出:自由“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只要還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實而完滿的自由!”“只要生活中還有人被奴役,則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樣地不得自由!”

“自由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這一思想,來自美國總統肯尼迪一九六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在柏林牆的演講:“自由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一個人受奴役,所有的人都不自由。”(Freedom is indivisible, and when one man is enslaved, all are not free.)

需要指出,林昭以她對自由的靈敏感悟和深刻思考、通過中文的表述方式對肯尼迪的英文原話和觀點做了新的闡釋和論述。一九六三年十一月林昭為悼念肯尼迪而撰寫《囚室哀思》一文,這樣譯述這句話:“自由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一個人還受著奴役,就不能說人類是自由的!”這是原文直譯。兩年後,即一九六五年,林昭在十四萬言書中這樣論述自由:自由“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只要還有人受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實而完滿的自由!”顯然,這裡加入她對自由持的創造性理解。這一論述中,她保留英文原有的“不可分割”一詞,特別加上“完整”性、“整體”性、“真實”性、“完滿”性這一系列界定詞。這裡,林昭使用兩個詞——“完整”、“整體”——強調自由的完整性、整體性之重要;而“生活”、“真實”、“完滿”這三個重要詞語是肯尼迪原話語意中沒有的,林昭使用這三個詞來強調自由在人生和社會生活中的真實性、圓滿性,因為她洞悉當代中國社會的畜生性、中國政治的虛偽性、公民自由的虛假性。對於畜類,沒有生活,只有苟活;共產主義,不過是騙人的夢;自由,就是做順奴。一言蔽之,在中國,人民沒有生活,自由沒有真實性、完滿性。

林昭把她的這一關於自由的思想向前推進。她進一步深刻指出:“只要生活中還有人被奴役,則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樣地不得自由!”(林昭十四萬言書第29頁)這就是說,奴役他人的人同樣不得自由。換言之,壓迫者沒有自由。這是林昭關於人類自由問題的另一個重要思想觀點。這是古今一切自私愚昧狹隘殘暴的專制者所不懂的,他們必然重蹈覆轍。他們行蹤詭秘、懼怕陽光、生怕被暗殺,他們玩弄陰謀、弄虛作假、封殺輿論、一切消息都是“國家機密”,這種種鬼祟行為都充分說明林昭這一論斷的正確性。

在林昭之前,曾有西方學者說過,壓迫其他民族的民族是不自由的。林昭則看到問題的根本,她的眼光超越民族,她從每個人的自由、整個人類的自由這一根本問題展開深刻、徹底的思考。她明確指出,壓迫者沒有自由,極權者沒有自由,獨夫民賊沒有自由。

當思維上升到更高理性層面,無論政治理性還是道義問題,人們的思想就會走向徹底,思維就會明晰,胸襟就會開朗,心靈就會敞亮。政治家和政客的區別,思想家和政治庸人的區別,立刻劃分開來。

林昭這段對自由的論述(一九六五年十四萬言書),強調:自由是超越國度、超越種族、全人類共同擁有的、完整的人權(而不是有的民族可以自由有的不可以自由、有的人可以享有自由、有的人只能永遠被他人專制)。換言之,自由是全人類每個人的人權;被奴役者和奴役者都沒有自由(人民遭受威權的奴役、極權者則成為權力的畜生、他們都活在恐懼和不自由中);只要還有人遭受奴役,就不可能有“真實而完滿的自由”。這些觀點已是林昭自己的思想。這些論述顯示林昭對極權暴政各個層面的深刻洞察,對人類苦難的深刻關切,對人類自由的深刻理解。

林昭這兩點關於自由的思想和論斷——自由“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只要還有人受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實而完滿的自由!”“只要生活中還有人被奴役,奴役他人的人同樣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樣地不得自由!”——著眼於全人類每個人都自由。這個論斷強調自由的完整性和全人類性,強調每個人(不分性別、不分種族、不分地域、不分國度、不分階級階層地位),既包括被奴役、被壓迫者,也包括奴役者、壓迫者。

“自由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這一基本觀點不僅顯示林昭思想的徹底性和文字的嚴密性,而且顯示林昭性格的透徹性和氣質的俊爽性。這種思想性格氣質使她在理論思維和現實思考中總是以犀利的銳眼和非凡的才氣,直達事物本質、直奔終極真理。毫無疑問,林昭是一位具有卓越理論思維才能的政治理論家,一位具有徹底深思精神的思想家,一位大義凜然、一往無前的人類自由鬥士。

在“自由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這一思想觀點的照妖鏡下,專制者、極權者製造的那些騙人的謊言諸如專政極權來自“民族特殊性”和“特殊國情”或一旦自由就會“資本主義復辟”“千百萬人頭落地”“國家分裂”“社會動亂”之類恐嚇詞語統統現出醜形。林昭的自由思想告訴人們,自由沒有國界、沒有民族畛域、沒有種族隔閡、沒有階級之分、沒有官民之分、沒有男女之別,自由屬於全人類。

林昭義正詞嚴地駁斥專制者強加給她的戰友“勾結帝國主義”這一罪名:“一切國家的革命都少不了爭取外援,因為人類是一個整體,而且不僅是作為概念上的整體!更因為人類解放的正義事業,從來不分彼我!‘聯合世界上一切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從國父孫中山先生起就是這樣做的!我們不過遵著前人的榜樣而已!”(林昭1964年駁斥《起訴書》)

《囚室哀思》一文亦有同樣的思想:“一切為爭取自由而鬥爭的人都是我們的兄弟!”“對於自由之無比崇高、熱烈而更美好的共同感情超越著地域空間,超越著諸般人為的障礙緊緊系連起我們的全部思想、意志和鬥爭行動而使我們在她的名義之下成為兄弟。”(十四萬言書附錄一)

這種人類整體觀念——“人類是一個整體”、人類皆兄弟、人類自由事業需要互相支持、共同奮鬥的思想——與“自由是一個整體”的思想完全一致。

基於“自由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這一思想,林昭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與一代青年反抗者一同反思,一同進行深刻的靈魂叩問:我們身受“暴政奴役切膚之痛”、不願再作暴政的奴隸,是不是還要無視以往的教訓,背叛崇高的自由理念,轉而去作“另一種形式的奴隸主”?

她提出的這個問題,顯然基於對中國古代歷史和中國社會現實的批判性反思。

毛澤東共產黨勢力打著“民主自由翻身解放當家做主”的旗號騙來農民軍打天下、攫得政權後把中國人民投入十倍苦難的深淵、奴隸不如的慘境。中國人民的苦難、知識分子的悲劇、林昭母系的政治受騙經歷、父輩的政治受難史以及共產黨奪取政權後犯下的滔天罪惡,凡此種種,為她的政治批判和靈魂叩問提供了深刻的思想課題。

林昭向她的戰友和同輩人,投身中國人民解放和人類自由大業的鬥士們,提出這個深刻問題,顯示她的深遠政治眼光。她對未來可能出現的異化問題已有深刻憂慮。古巴現代思想家、革命家、詩人何塞馬蒂(José Martí)亦曾有這種憂慮:“獻身於一個偉大理念的人,是可敬的;利用一個偉大理念來為個人的榮耀心或權力欲服務的人,是可鄙的,即使他為此不惜生命。”(He who gives his life to serve a great idea is admirable, he who takes advantage of a great idea to serve his own personal hopes for glory or power is abominable, even if he risks his life for them.)

徹底走出前代人的舊思維、徹底拋棄勝者為王敗者寇的舊文化習性,避免走向異化變質道路,保持自由鬥士人格的正直和純潔,徹底實現全人類自由理念,建立牢固的民主制度,保障真實的自由、完整的自由,這是林昭思考的核心。

當“階級”“專政”“黨國”口號把中國人引向偏狹、冷血、墮落、殘殺,當黨國宣傳機器大肆誣衊和踐踏西方文明社會的共同價值“自由、平等、博愛”“人道主義”時,林昭身陷囹圄孤身一人、冷對舉國洶洶群丒、睥晲腳下渣滓逆流、謳歌人類自由價值、堅守個性獨立人格,痛斥今日黑暗勢力背棄燦爛歷史文明、今日中國“不僅早已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甚至都早已容不得一個正直的書生!”自己身為年輕知識分子而無辜受難、長期監禁,連紙筆都被剝奪,乃至不得不以自己的鮮血寫信控訴。

林昭對人類普遍價值——自由、民主、平等、博愛——的堅定信念,對個人生命價值——人權、獨立和正直——的堅定守衛,是她毫不猶豫以熱血和生命為之奉獻的崇高精神事業。看到這一點,就會深刻懂得林昭的情感、性格、靈魂的偉大和壯麗。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縱覽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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