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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案子再審啦!"被關23年的金哲宏

23年過去,金哲宏終於又等來吉林省高院的再審決定。

他原本叫金哲紅,在簽供述筆錄時,考慮自己是被屈打成招的,於是寫下‌‌‌‌“金哲冤‌‌‌‌”。此後,案件中,他一直被稱為金哲宏。

今年5月8日,吉林省高院工作人員將再審決定書送到長春監獄。上面已更正為金哲紅。看後他當場嚎啕大哭,把監獄管教們嚇了一跳,‌‌‌‌“咋啦?你的案子又維持了?‌‌‌‌”金哲宏回答:‌‌‌‌“我的案子再審啦!‌‌‌‌”

第二天,代理律師襲祥棟趕到監獄。金哲宏拄著雙拐走進會見室,坐下後,從懷裡掏出再審決定書,遞給律師,‌‌‌‌“我回到監區一直哭,反覆看這個再審決定書,昨晚都沒睡著覺。‌‌‌‌”

曾幫他伸冤的兄弟姐妹們,已赴韓國打工。弟弟金哲松還不時給他寄錢,‌‌‌‌“我永遠相信哥哥幹不了殺人的案子。23年!這個夢太可怕了。‌‌‌‌”

金哲宏的妻子也已再嫁他人。她知道也支持兒子關注這個案子,希望能早點有結果。金哲宏的兒子則盼著父親平冤後,他們能一起生活。

襲祥棟告訴記者,金哲宏期待能儘快開庭,因為他擔心自己的身體撐不到明年。

樹林里發現一具女屍

雙河鎮位於吉林市永吉縣南部,因東有倒木河,西有取柴河,二水交匯於鎮北而得名,有沈吉鐵路、202國道過境。

1995年9月29日,鎮東鐵道旁樹林里發現的一具女屍,打破了小鎮的平靜。

屍檢鑒定書記載,當天,鎮上一農民在自家稻田割地時,因解手到稻田北側樹林里,發現溝內一具無名女屍。於是,他到派出所報案。之後,通過對死者體貌特徵、著裝情況辨認,警方認定死者為鎮上的20歲女青年李艷(化名)。

屍檢顯示,李艷是頭東腳西仰卧於溝內,上半身被泥土覆蓋,雙下肢外露。屍體高度腐敗,呈巨人觀。法醫羅彩龍認定,李右前額受外力打擊,扼頸導致昏迷狀態下被凶手用泥土埋上半身,吸氣時吸入大量泥沙,阻塞氣管、支氣管,同時伴有異物刺激使氣管強痙攣收縮引起窒息而死。

不久,警方根據李艷最後被公開目擊的地點,確定了調查目標。當天下午,李艷與摩的司機講價回雙河鎮,在場的多位摩的司機隨後被警方調查。由於其他司機先後指認金哲宏最後搭載李艷離開,他成為頭號嫌疑人。

金哲宏戶籍在雙河鎮。1990年,金哲宏當兵轉業回到當地工作。1994年,他辦了停薪留職,到黑石村租房開了家狗肉館。

飯館正對公路,位於黑石村的一個岔路口,他們取名‌‌‌‌“路吉順‌‌‌‌”,寓意吉祥通達,這裡是黑石村摩的司機們的聚點。因為時常往來雙河鎮運貨,金哲宏便也買了輛摩托車,空閑時,他偶爾稍帶拉趟活。

案卷材料顯示,發現女屍的12天後,金哲宏被永吉縣公安局收容審查,並於次年2月5日被逮捕,同年9月16日被吉林市檢察院以故意殺人罪公訴至法院。

根據當時的起訴書描述:

1995年9月10日17時許,金送租乘其摩托車的女青年李艷去雙河鎮,途中欲與李發生兩性關係,後用摩托車將李帶到雙河鎮新立屯北沈吉鐵路附近,與李發生兩性關係。

當李向金索要錢時,遭到金的拒絕,李以去公安機關告發相要挾,金唯恐事情敗露,遂將李按倒在地,用雙手猛掐其頸部,將其致昏,金認為李已死,便將李拖至鐵路南側路基下附近一草叢樹林中的一溝內掩埋,後逃離現場。

5年間4次被判死緩

第一次開庭,金哲宏當庭翻供。他描述,當時(租車)價錢沒談攏,死者李艷並沒有乘他的車,更不存在殺人情況。並稱,自己遭到刑訊逼供。

律師為金哲宏做無罪辯護,認為被害人失蹤時間應是9月10日晚18時左右,金哲宏不具有實施一系列犯罪行為的時間。另外,律師還提出,此案疑點頗多,證據不足、事實不清,如沒人證實被告人與被害人在一起,也沒人看見他們發生性行為,法醫鑒定沒有精斑;現場沒有被告人的痕迹;帶昏迷的被害人在公路上行走必有人證實,事實上沒有;犯罪過程只有被告供述……

1996年11月9日,吉林市中院對金哲宏案第一次作出一審判決,認定他犯故意殺人罪,判決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宣判後,金哲宏提出上訴。

1997年12月1日,吉林省高院第一次做出二審裁定,認為原審判決認定的事實不清,發回吉林市中院重審,並附函要求查清以下問題:作案動機是什麼;作案第一現場在哪裡;能否確定被害人死亡的具體日期(時間);法醫鑒定,李艷在最後一頓飯後半小時至一小時後死亡,她在哪兒吃的,吃的什麼,以及飯後到被害期間的行動過程應搞清;進一步確認被告人是否有作案時間。

襲祥棟律師告訴記者,直到最終定案,上述關於作案的時間、動機、地點等問題,都未被真正釐清,而金哲宏家人提出的不在場證明,也未被法院採納。他解釋,法醫在屍檢報告中並未給出具體死亡日期,判決最終認定的死亡日期,來自金哲宏口供;認定金李二人發生性行為是殺人起因,但死者陰道分泌物檢材上並未檢出精子;金哲宏從未進行過現場指認。

1998年8月4日,吉林市中院作出第二次一審判決,仍認定金哲宏犯故意殺人罪,判決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宣判後,金哲宏再次提出上訴。同年吉林省高院再次裁定,認定金哲宏的犯罪事實不清,撤銷原判並發回吉林市中院重新審判。

記者注意到,兩次一審判決書中的認定,其依據均為‌‌‌‌“被告人供述,證人證言,現場勘查筆錄,法醫鑒定‌‌‌‌”等,‌‌‌‌“足資認定‌‌‌‌”。

2000年5月29日,吉林市中院第三次對此案作出一審判決,同樣認定金哲宏犯故意殺人罪,判決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2000年8月,吉林省高院終審核准了金哲宏的死緩判決:‌‌‌‌“本案情節惡劣,後果特別嚴重,但鑒於本案具體情節,可酌情從輕判處。‌‌‌‌”

從第一次一審到第三次二審,前後5年間,金哲宏經歷四次死緩。代理律師認為,除了金本人最初的口供外,沒有其他直接證據能夠證明金哲宏殺人。

有無搭乘計程車?有無作案時間?

記者注意到,吉林市中院第三次作出的一審判決長達17頁的判決,比此前的更詳盡。並詳細列舉了認定的口供及證言,包括:金哲宏第一次供述,司機關某、徐某等,被害人父親、朋友羅某、王某,法醫鑒定,現場勘查筆錄等。

據記載,辯護律師提出,需要查清金哲宏為父親擺貢的時間,以鑒別是否有作案時間。另外,現場勘查筆錄沒有記載有木棒,起訴書也沒有認定,而之前判決認定金是用木棒打李的頭部,其依據是什麼?

襲祥棟律師告訴記者,這份判決還改變了起訴書指控的事實,對作案動機與經過的認定,與前兩次一審判決認定的大不相同。

據法院的這份判決認定:

金哲宏以5塊錢的價格,先帶李艷去紹家找她朋友,然後將她帶回雙河鎮。彼此閑聊間,金見李作風輕浮,頓生淫念。

‌‌‌‌“你沒地方吃飯,上我媽家去吧,正好我媽家沒人,我整點菜一起吃吧。‌‌‌‌”李便隨金來到金母家。途中,金買了3個雞翅、一斤腐竹。他熱了剩大豆腐菜,又將剩大米飯、饅頭、鹹菜擺上桌。

飯後,金問李:‌‌‌‌“你上哪住去呀?‌‌‌‌”‌‌‌‌“上旅館住宿去。‌‌‌‌”‌‌‌‌“你都沒錢了,5塊錢給我了,要不你在我家住得了,反正我家沒人。‌‌‌‌”李不答應。金將李帶至雙河鎮郵局對過的修鞋鋪旁邊,以要給李點錢為由,把李領至狹空里。

金提出,身上只有30元,想與李發生關係,見李不答應,將李摁倒,發生了性關係。後因拒付李索要的100元而遭要挾告發,他怕事情敗露,於是起了殺機。

記者注意到,法院這次判決,並未認定金哲宏用木棒打李的頭部,而是用左腿膝蓋壓住李的嘴,又用雙手卡住李的脖子,見李沒氣了才放手。隨後,金將李帶離並拋屍。

李艷生前要去做什麼?她父親回憶,女兒跟他說,坐下午4點車去口前,與朋友王某、羅某一起,去給王某進貨,他就同意了。下午3點,羅某和女兒一起離開他家。當天中午,女兒還在家吃的大米飯,菜是拌的尖椒、芹菜、黃瓜塊。

羅某說,她們準備坐4點多的車去口前,結果人太多,車也晚點到。5點多,李艷先擠上去了,只有她坐火車走了。

據法院判決認定,列車行至長岡車站,李艷下車往回走。途中,她搭車到黑石村。之後,他與路旁的出租摩托車司機關某、徐某等討價去雙河鎮。

李艷有無搭乘金哲宏的摩托,這是此案的關鍵問題。金哲宏在庭審中始終否認載過李艷。對此,法院的判決中羅列了出租司機關某等人的證言。

‌‌‌‌“我說5元錢,那個女的(死者李某)說2元行不行?‌‌‌‌”關某描述,他拒絕了李艷后,金哲宏開著摩托車追了上來,‌‌‌‌“小金子摩托車是打火推走的,往哪去我們就不知道了。‌‌‌‌”

司機徐某回憶,他也上前想讓李艷坐車,但李稱沒錢。他看見小金子馱那個女的走了,往雙河鎮的方向。

襲祥棟律師告訴記者,案發那天是農曆八月十六,按照風俗,金家要給金哲宏的父親‌‌‌‌“擺貢‌‌‌‌”,多名鄰居都能證明,案發當天金哲宏帶著老婆孩子去了母親家。

2000年8月,終審判決後,金哲宏及其家人仍未放棄為他喊冤。金向吉林省高院申訴,稱案發當晚,他和妻子為父親‌‌‌‌“擺貢‌‌‌‌”,並不具有作案時間。

2011年,吉林省高院書面駁回了金的申訴。法院稱,經審查,金哲宏妻子、姐姐等人的證言,對‌‌‌‌“擺貢‌‌‌‌”的證實細節並不一致。

23年申訴之路

‌‌‌‌“我永遠相信三哥幹不了殺人的案子,他膽子小。‌‌‌‌”金哲宏出事後,金哲松常年為哥哥奔走。直到2015年,他心灰意冷,才追隨家人外出打工。

金哲松說,他與哥哥是雙胞胎,都喜歡音樂,但倆人性格不同,哥哥比較開朗,能歌善舞,學習好、人緣好,老師還讓哥哥當班長,而他是屬於‌‌‌‌“混‌‌‌‌”的那種,喜歡廣交朋友。他們兄弟倆都當過兵,他比哥哥早一年去部隊。當兵前,哥哥還在圖們文工團干過。

金哲松向記者回憶,哥哥被抓的第二天,他託了關係去派出所看,被告知‌‌‌‌“只能在窗戶瞅一眼‌‌‌‌”。他找到哥哥關押的窗口,看到金哲宏被銬在屋裡的暖氣片上,沒有腰帶褲子提不上來,身上布滿腳印,臉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你殺人了嗎?‌‌‌‌”金哲松喊了一句。‌‌‌‌“我沒殺人,救我!‌‌‌‌”

金哲宏被抓半年後,母親便去世了。‌‌‌‌“我媽不吃不喝不睡覺,一口急火就沒了。‌‌‌‌”金哲松說。

‌‌‌‌“我一直等了他九年。‌‌‌‌”2009年,妻子與金哲宏離婚,後再婚。‌‌‌‌“再等,你孩子念書咋辦?‌‌‌‌”金哲宏的大姐在監獄會見時,將妻子改嫁的事告訴了他。大姐也一直為弟弟奔走,最初的律師就是她替金哲宏找的。

一年後,大姐的丈夫去世,她將申訴全權委託給律師,自己則與其他兄弟姐妹陸續外出打工。

2015年,金哲松離開前,還去監獄看了哥哥,‌‌‌‌“從經濟上和很多方面,他都需要我。‌‌‌‌”金哲松感嘆道。

為了哥哥,他經歷了太多,愛人獨自上班養活家,自己只跑哥哥的事,沒心思干別的,後來愛人也出國,他們辦了離婚手續。

金哲松說,他大姐現在身體狀況也不好,每每聊起金哲宏,她總是哭。‌‌‌‌“這個事對我們家是滅頂之災。23年,這個夢太可怕了。‌‌‌‌”他現在還不時給哥哥金哲宏寄錢。

如今,金哲宏的兒子在北京打工。他並不避諱談父親的遭遇和自己的成長經歷。據他回憶,小時候,母親瞞著他,說父親外出打工了。到了七八歲時,他才對父親有印象。大學畢業後,他開始獨自會見父親。

‌‌‌‌“母親知道我在關注他的案子,挺支持的,她也希望早點有結果。‌‌‌‌”兒子希望金哲宏平冤出來後,他們父子能一起生活。

律師:他的身體快撐不住了

除了家人,金哲宏的同學林某也站出來幫他。

林某告訴記者,金哲宏的申訴被吉林省高院駁回後,駁回通知書一直在律師手裡,金家人沒去領。金哲宏不願放棄申訴,希望能找到法律援助律師,就給林某寫了一份授權委託書。

接手金哲宏案後,林某開始在網上搜索相關法律條文,並諮詢單位的律師。為這個案子,她跑了許多部門,吉林市公檢法、市人大、市政法委,吉林省檢察院等,也給最高檢等郵寄過金哲宏案的材料。

林某告訴記者,2014年,她聯繫到伍雷律師團隊。當年6月,常瑋平律師前往長春監獄會見金哲宏。律師介入後,都是自帶糧草,來回奔波。

襲祥棟律師稱,2014年澎湃新聞報道金哲宏案後,當日吉林省高院官方微博即回應,稱將立即調取該案全部卷宗,認真調查了解情況,及時依法處理。

2018年5月,金哲宏案申訴取得突破性進展。5月9日,襲祥棟律師會見了金哲宏。他向記者回憶,金哲宏拄著雙拐走到會見窗口,身體狀態較差。見到他以後,金哲宏就開始抹眼淚,從懷裡掏出再審決定書,皺皺巴巴的。

‌‌‌‌“我等了23年。‌‌‌‌”金哲宏把再審決定書遞給襲祥棟,然後很艱難地坐下。金告訴襲祥棟,‌‌‌‌“當時我哆嗦得都簽不成字,渾身發抖,法院的倆人一直安慰我,不讓我情緒激動,讓我耐心等著開庭。我回到監區一直哭,反覆看這個再審決定書,昨晚都沒睡著覺。‌‌‌‌”

襲祥棟回憶,金哲宏還說,他的案子今年要是解決不了,恐怕明年,自己的身體就撐不住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時方 來源:紅星新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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