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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離失所的互聯網原住民

捲入這場風波中的年輕人,是互聯網上的原住民。他們熟悉科技帶來的一切方便。但當機器的齒輪開始運轉,他們發現再也無法掌握自己的生活。租房平台杳無蹤跡,貸款催款,房東催租。焦慮、孤立無援、不確定感包圍著他們。除了徵信違約的風險,還有流落街頭的可能。我們稱為技術的東西是一個巨大之物,每個人的生活都前所未有地與它綁定。而它的任何波動,生活都會隨之變形。

01

年輕生活的疲倦感,到底包括什麼?在靜安寺附近一家咖啡廳里,1997年的張媛對整件事始終難以置信:她很有可能被從租的房子趕出去,還要背上一筆貸款。10月23日,房東給她打電話,她才知道房東沒有收到自己16日已付的房租。而三個月前簽的租房合同,變成3萬多的貸款。

半年前,這位蘭州來的女孩到上海學拉丁舞。她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如果沒遇到長租公寓爆倉,她的生活依然是輕盈而快樂的。抖音上記錄著她的另一面,畫桃紅色眼影、跳街舞、參加假面舞會,偶爾唱K、泡吧……人生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與00後室友不和;陷入唯一的經濟糾紛,是酷騎單車倒閉,300元押金無法追回。

大多數人都沒有做好準備。比如說程夢,除了元寶e家的貸款之外,她還驚異地發現,管家承諾換付款平台後,自動取消已三個月的應花分期竟然“死灰復燃”,並顯示逾期3個月。

有多少人相信寓見這樣的長租平台,就有多少人被波及。“有租房的女孩被打了。”這些年輕人所在的群,一度成為“比慘現場”。他們不斷聽說更多“不幸”的故事:有人被房東趕出去,半夜無處可去,在醫院的候診座位上睡了一晚;有人下班回家,發現鎖換了,自己的行李被扔在樓道;更奇葩的故事是,房東在驅趕不走的情況下,直接將門卸了;還有一些人,為了逼迫房客就範,斷水、斷電、斷燃氣……

△當代被租房困擾的年輕人(圖文無關)圖片|視覺中國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短短兩天之內,年輕的租客們組織的一個群就增加到2000人,還有數不清的微信群。茫然、無助和憤怒在人群中蔓延。程夢他們代表了這樣一類人,初入職場一兩年,在上海踉踉蹌蹌地站住腳。現在,他們感覺自己成為獵物。

“租住美好生活”,是寓見給年輕人的承諾。與自如定位城市中產,強調品質生活不同,寓見公寓的目標用戶,是初入職場的90後,甚至95後,“租房小白”欄目在公眾號里醒目的位置顯示。

它的商業模式可以簡單總結為:寓見公寓先從房東處租得房屋,裝修後再轉租給租客,寓見公寓給房東付租金時採取月付,押一付一。

大部分租客租房時,簽署的合同中隱含著一份貸款協議。在有意或無意之間,租客便已經默認從元寶e家等平台貸款一年的房租,平台將整年租金打給寓見,而租客需按月向平台還款。

公開信息顯示,寓見公寓是上海老牌的長租公寓品牌,成立於2014年。這是一個明星項目,曾先後獲得三輪融資,資方包括雷軍旗下的順為資本。寓見公寓深耕長三角,管理資產超過300億元,持有房源20000多間。

當寓見出現資金鏈斷裂時,房東收不到房租,租客與平台的貸款依然有效,衝突隨之而來。

風波中的許多年輕人,直到事發才察覺自己捲入了消費貸。幾天內,管家失聯、客服失聯、平台“個人中心”404……寓見公寓彷彿“人間蒸發”了。每天,程夢和張媛們從其他租客那裡獲取碎片信息,拼湊事情的進展:寓見公寓總部、門店,甚至為他們提供分期業務的公司人去樓空的視頻,在一些群里流傳,謠言、驚惶也伴隨而生。

10月26日下午,仍有部分惴惴難安的租客和房東趕到位於徐匯區欽州北路的寓見公寓總部。辦公室一片狼藉,玻璃牆上貼著各種催款信息,垃圾桶側翻,飲料瓶、零食包裝、文件散了一地,沒有吃完的外賣炒麵散發出異味。

桌子上散亂著一疊應聘者的簡歷、水杯、鏡子、披肩……受害者們想像著當時倉惶逃離的場景。“你們看,女員工的口紅都沒來得及帶走。”24歲的王東像泄了氣的皮球,面露疲倦,沉重地往後一靠,癱在辦公椅上。

△寓見員工撤離,一支口紅被遺忘在辦公室。

02

對大多數租在寓見公寓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他們進入社會後交的第一筆學費。不少人憤怒的是,為什麼要針對毫無風險承擔能力的自己。在寓見的官方微信平台上,面向剛剛畢業的年輕人,活動很多:租金折扣和各種宣傳文案讓許多準備在城市站穩腳跟的人相信,寓見是個不錯的選擇。

背上兩份貸款合同的王曉凌記得,6月,寓見管家向她推銷所謂新的繳房租渠道元寶e家時,給出的說辭是,不跟之前的應花分期合作了。只要簽下新合同,用新的渠道繳費,房租可以從之前的九百多元變成之後的八百多元。她看著房租便宜了不少,就接受了。像她這樣簽下第二份“被貸款”合同的人,大多都是衝著折扣去的。

“能便宜點還是很有吸引力的。”王曉凌把這次換合同理解為寓見合作夥伴的變更。到10月20日,“新的繳房租渠道”元寶e家綁定的銀行卡傳出突然扣款。王曉凌很驚慌,發現由於平台轉換,自己本應承諾取消的貸款從7月13日開始就顯示逾期未還,至今已經4個月。“我明明每個月都在付房租,現在變成莫名其妙要背兩份貸款。”

王曉凌很難接受。她這些天的狀態很差。在工作的4S店裡同事對寓見公寓的事冷嘲熱諷,她一怒之下離職了。得知寓見爆倉的前一天,她第一次收到了媽媽的禮物,兩隻精緻的銀鐲。她還有一個願望,“渴望一段既簡單又樸實的愛情”。但她不得不暫時應付棘手的現實。

莫名其妙背上了兩份貸款的人還不少。有人跑到了寓見公寓的辦公點要說法,王東和李科在那邊碰上了。他們本以為自己在寓見開啟的是新生活,沒有想過最終在遍地狼藉的地方遇見。

1997年出生的李科打扮入時,他是安徽人,一頭小捲髮挑染成了栗色。他與應花分期的合同本應在7月結束,但到了9月依然沒有處理完畢。他很熟悉這裡面涉及的徵信記錄問題。從9月開始,他每天早晨九點開始撥打應花分期的客服電話,但每次電話那頭的語音都通知他,前面有一百多號人排隊。“現在想來,當時就有問題了。”李科憤憤不平地說。

王東覺得端倪在更早就已出現,他經常用“可笑的是”這樣的句式來開始自己的控訴。他的第一份被貸款合同終止在6月,換合同時他問過對方一句,“寓見不會是資金鏈出了問題吧”,電話那頭的管家忙不迭地否認。當時只是一句玩笑話,現在他分析這個場景,覺得一切是早有預謀。

△前來討要說法的王東一臉疲憊

比起王東、王曉凌們對房租變貸款的憤怒,李科一早就意識到這是一份分期貸款。但他覺得問題不大,現在的分期付款方式太多了,“寓見是一個大平台,不至於出什麼問題。”

最警覺的可能是於露了。她畢業已經三年,房子是去年12月通過寓見的朋友租的。當時她不知道自己的租金是通過分期貸款來付,到6月份收到換合同申請時,她已經對這種模式有所懷疑,“根本不可能去簽第二份貸款合同”。雖然寓見那邊打出了租金折扣牌,她依然不為所動。事實證明,她的警覺是對的。

也有在懵懂中籤了合同,發現是分期貸款後立刻還貸,以解除風險,但最終還是被波及的案例。於露認識一個金融學碩士,今年剛畢業。由於擔心影響徵信想解除貸款,結果剛付完一年房租,寓見就出事了,“那哥們的貸款依然還背著,房東還在找他催款。”

大部分人在事發後才恍然覺得被騙。8月杭州鼎家爆倉時,關於長租公寓與消費分期貸款關聯起的巨大風險,曾引起廣泛的關注。就在寓見公寓運營人員發在豆瓣的某條招租帖的回復中,8月份就有用戶反饋關聯消費貸,押金逾期不退。這些都沒有進入住進寓見公寓年輕人的視線,他們的8月平靜而安全,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03

房東開始找上門了。張媛感覺隨著事態發展,整個人陷入了失控和無能為力的焦灼中。一切都不確定,一切都沒有保障。“寓見就是騙子。”“他們公司已經沒有了,倒閉了,破產了。儂千萬不要再付錢給他們,直接付給我好了啦。”……10月27日下午3點,張媛的房東,一位系著條蔥綠絲巾、頭髮盤起來的上海阿姨,一坐下來便滔滔不絕。

寶山區有四套還建房在這位房東名下,3年前全部都簽給寓見公寓,租期5年。其間一切如常,直到這個秋天:10月初,這位房主沒有如期收到房租,她去寶山區的門店,見一把大鎖掛在門上,室內一片狼藉。情急之下,這位房主給寓見手寫了一封信,寄到寓見總部,結果是因“公司地址遷移”被退回。她斷定“公司已經不在了”,要求張媛直接將房租付給自己,“否則我也要換鎖了”。

△張媛在她租的房間里

很多房東並不願理會這場變故里的合同糾紛,對他們來說及時止損更為緊迫。

“一個月,我可以諒解,兩個月三個月就很難了,畢竟我們不是做慈善。”在寓見公寓總部,一位房東在眼看希望渺茫的情況下,對驅逐表示理解,“畢竟我的房子,貸款一兩百萬,還指望租金還房貸。”

風波中,租客、房東同為受害者,但強勢的平台“消失”後,疑雲在年輕租客和房東頭上籠罩。他們都想維護自己的利益,而租房的年輕人成了整個鏈條里最脆弱的一環。

張媛的遭遇算是“幸運”的。程夢的房東在10月20日晚上造訪。聽說她的租金才2600,他感覺“對寓見很失望”,他租給寓見的毛坯房價格就高達2100。

在“巡視”完房屋後,程夢覺得他甚至有些期待寓見倒閉了。如此一來,他便可以將傢具、家電據為己有。“我的房子現在隨便租,三四千。”他暗示程夢,續租的時候要漲價了。他給程夢的考慮時間,只有一個月。

生長在枕水江南的蘇州,程夢面容白凈清秀,性格溫柔。她的微博簽名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但這一次,她決定“耍流氓”了,“事情解決之前,我不會搬走的。最多就是雙方僵持不下。”

當整個系統難以為繼,除了這些年輕人的惶惶不安,家在上海的中產也不能倖免。“我在考慮,要不要先房東一步,把門鎖換了。”林蕭無奈地說。這位1990年生的張掖姑娘,2016年畢業之後,供職於一家建築公司做採購。

去年,林蕭嫁給了上海本地人,他們有車有房。為了減少通勤時間,2017年開始,她通過寓見在寶山區租了一套一居室。“我可能不會再租房了。”事情解決之後,林蕭打算搬回距公司50公里遠的家,每天忍受三四個小時的通勤。

29日上午,張媛聽說了新的壞消息。寶山區某小區的寓見的租客,下樓取快遞,回去發現空調沒了。據說是寓見員工討薪無望之後,私自用鑰匙開門,闖入租客家中,搬走家電。

壞消息頻繁傳來,張媛彷彿突然長大,但她還是覺得自己難以應付如此複雜的境況。按照租房協議,房東、寓見以及她自己都持有公寓的鑰匙,門外任何聲音都讓她如驚弓之鳥。

△張媛租住的回遷房

她所租住的回遷房小區在上海郊區,四周荒蕪。在這裡,她一個人都不認識,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不知道對方會做什麼。“我現在都不敢出門,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破門而入。”她陷入了更深的惶恐。

04

在短暫的錯愕與茫然之後,所有捲入其中的年輕人們,不約而同陷入另一種更現實的焦慮——徵信會不會受影響?他們模糊地知道,徵信和房貸、車貸等權益綁定,一些人的擔憂被無限制地放大。

“我經常需要出差,會不會不讓我坐高鐵啊?”在出差的途中,程夢開始胡思亂想。新婚一年的林蕭則想得更遠,“不知道上海小孩上學,會不會查父母的徵信問題?”

就像夾心餅乾的中間層,一些人同時收到寓見和元寶e家的簡訊。寓見提醒他們,儘快將綁定銀行卡中的餘額轉出,避免被無端扣款,而元寶e家則警示他們,保證餘額還貸款要緊,否則影響徵信。

這個此前可能聞所未聞的名詞,突然變得無比重要。

“有人的徵信已經受到影響了,買房付了60萬首付款,因為寓見公寓貸款逾期,房貸沒有下來,60萬打水漂了。”在租客群里,這則消息就像往受驚的羊群中扔下了一串鞭炮,一些人開始寢食難安。

“你們知道誰是魏小姐嗎?”10月26日,李科揣著翻得有些破損的合同,在狼藉的寓見總部辦公室,茫然地問。他查看了自己的徵信信息,第一份合同顯示逾期即將超過三個月。

給他提供貸款的元寶e家客服讓他來找寓見的魏小姐。“再過幾天就要上黑名單了,到時候就留下永久記錄。”他年輕的臉上籠罩著陰雲。一位被警方安排來接待租客的寓見行政人員木著臉,踩著散落的文件,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她對“魏小姐”是誰一無所知。

△寓見總部人去樓空

更令他們惴惴不安的是,即使他們往平台打款來解決徵信問題,這些錢是不是真的能通過平台付給背後的銀行呢?

幾天前,程夢撥通了晉商銀行的客服電話,從催繳還款的簡訊中,她猜測該銀行為元寶e家提供貸款。“你就告訴我,你們準備怎麼辦吧寶貝。”程夢覺得既無奈又好笑,而客服直接掛了電話。

“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我們就是前台,你等我們老闆吧。”26日上午,南京西路仲益大廈28層的上海元寶e家總部,兩位身著衛衣,刷著手機的年輕人對前來諮詢的租客連連擺手。5分鐘前,他們剛剛送走一批來討說法的年輕租客。

辦公室里沒有辦公人員,桌面也沒有電腦。“元寶e家的員工都是業務員,都要出去跑業務。”一位操著東北口音、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解釋。當被詢問徵信問題如何解決時,他斜靠在椅子上,單手敲著桌子,提高音量,“怎麼解決?你想怎麼解決?”

寓見爆倉之後,上海生活的疲倦都湧上程夢的心頭。她喜歡看劇、聽演唱會,每月交完房租所剩無幾。“這兩年里,心太累了。”她意興闌珊,開始考慮明年結束滬漂回家。

“上海是富人的天堂,小資的樂園,無產者的目標,下里巴人的夢,窮人的地獄。”寓見公寓的微信公眾號里不乏這樣唱誦上海的話語,現實彷彿也是如此。十月底,上海的天氣一直很明媚,陽光暖煦,外灘與南京路依然熙攘。對岸,流光溢彩的浦東新區,依然讓無數人讚歎。年輕人的彷徨,都在陽光下默默進行。

過去的一年,科技的生活方式面臨很多挑戰。世界的運轉就像一個巨大的緊緊咬合的齒輪。我們出行用滴滴和ofo,租房用寓見。我們從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但是平台的任何波動,生活都會隨之變形。

在元寶e家總部辦公室的斜對面,是一家置業公司的辦公室。妝容精緻的女經理送客戶出門,年輕的女士斜挎著Chanel的菱格紋包包,手上輕輕捏著一疊置業合同。一批批前來討要說法的張媛們出電梯時能看到對面的辦公區里光潔的大理石地板,美式吊燈光亮柔和。他們在迫近的冬天裡,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處安穩的棲身之所。

(文中涉及房客均為化名)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秦瑞 來源:穀雨實驗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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