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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殺別人 我殺的是我媽」

吳建德說,兩次頭部受傷後,吳兵出現了一些反常行為。有一段時間,他經常晚上十一、二點在房間里,一圈一圈地繞,吳建德叫他,他也不理。後來繞圈變為經常半夜大喊大叫,有時候哭,有時候罵髒話。這種情況,到現在都還時有發生。

母親的4包煙

陳茂昌抬起左手,分別在後腦勺、脖子和右手處比划著女兒傷口的位置和大小。他始終想不通,從小看著長大的外孫為什麼會拿起刀,砍死自己的親生母親。12月5日下午,女兒入土,簡單的葬禮接近尾聲,他和老伴得閑坐了下來。兩人倚著牆,目光獃滯,聊起當天看見女兒的場景,他們渾身顫抖。

12月3日中午,陳茂昌接到鄰居的電話說女兒家一上午沒開門,電話也聯繫不上,於是趕來查看情況。他上二樓看見吳兵帶著2歲的弟弟在客廳玩耍,女兒的卧室門關著,他想開,沒找到鑰匙,吳兵告訴他,媽媽拿著包去鎮上了。得知兩個外孫沒吃飯,陳茂昌將他們帶去了爺爺吳建德家。

回來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又返回女兒家。他打開客廳窗戶,穿過護窗來到女兒卧室窗前,推開窗戶,他發現女兒躺在地上,周圍的地上、牆上、床上到處都是血。他嚇懵了,跌跌撞撞跑下樓,呼喚鄰居。鄰居隨即報了警。

12月3日晚,沅江市政府官方微信‌‌“沅江發布‌‌”公布了案件初步的調查情況。經查,受害人陳某(女,34歲,沅江市泗湖山鎮人)被人殺死在自家卧室內,身上多處刀傷,嫌疑對象已鎖定為其子吳某(男,沅江市泗湖山鎮人,六年級在校學生)。目前,嫌疑對象吳某已被警方控制。經初步審訊,吳某因不滿母親管教太嚴、被母親打後心生怨恨,於12月2日晚9時許持刀將母親殺死。

據家屬透露,12月2日晚8點多,與往常一樣,吳兵的爸爸和媽媽進行了視頻通話。通話中,他們聊了一天的生活,小孩的情況,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當晚,與吳兵家僅一牆之隔的鄰居家有人過生日,9點多吃完飯,他們聚在一起打牌,突然聽到吳兵家傳來兩聲尖叫。他們便下樓去敲吳兵家的門,吳兵在門裡回應稱‌‌“沒事,沒事,弟弟拉屎在床上,我媽媽很生氣。‌‌”他們轉身上樓,屋裡傳來小孩子的哭聲。

陳茂昌後來得知,引發母子當晚直接衝突的是4包煙。陳茂昌說,女兒平時生活節儉,在村裡參加酒席,會將吃剩的肉和沒開封的煙帶回家,多場酒席下來,她積累了4包煙。當晚女兒發現4包煙被吳兵偷偷吸完了,氣不過,便動手打了他。

據陳茂昌講述,吳兵砍死母親後,換了衣服,將卧室門鎖了,帶著弟弟在家裡睡了一晚。晚上10點多,他還用母親的手機,模仿母親語氣給班主任發了一條請假信息,‌‌“胡老師,吳兵明天請假行不?他感冒了。‌‌”

第二天是周一,早上,校車在樓下停住,司機大聲催促吳兵趕緊上學,他在二樓,推開窗戶回應,自己請假了。

兩次意外傷害

吳兵一直在泗湖山鎮中心小學念書,早上7點半上學,下午2點45分放學,校車每天穿梭於附近村莊接送學生。吳兵一個多月前剛搬入東安垸村公路邊的這套三層樓房,而之前校車則要繼續開4公里到西南村接送吳兵。

西南村位於湖南益陽洞庭湖邊,這裡的農民多以種水稻和養魚蝦為主業。12月,收割完一季稻的田,沒有耕作,一片枯黃。而村裡青壯年大多在外打工,要等到過年才回鄉。

據悉,吳兵的父母是較早一批外出打工的人。2005年左右,吳兵的父母回村結婚,隨後生下吳兵。當吳兵半歲時,父母將他交給爺爺奶奶帶,繼續南下廣州打工。兩人進不同的廠,每月分別能掙4000多元和3000多元,除去開銷和寄回老家的錢,基本所剩無幾。一年回家一兩次是常態,大部分時間和兒子是通過電話連接情感。

吳兵和爺爺奶奶住的房子是依託伯伯家正房建的,前半間廚房,後半間卧室,屋前沒有鋪水泥地,一到下雨天全是泥濘。多數時候,伯伯家人在外打工,空出來卧室,吳兵就會搬過去借住。

七歲那年,吳兵放學回家被麵包車撞傷面部,流血不止。父母沒在家,爺爺吳建德抱著他到醫院治療。‌‌“額部複合組織缺損,額部頭皮血腫,顱腦外傷腦震蕩。‌‌”當年的住院記錄記載了車禍的傷情。

吳建德給吳兵父母打電話,得知兒子傷情不嚴重,他們沒有回來。吳建德一個人找肇事司機理論,對方只願意支付醫藥費,賠償一分不給,他沒辦法。最後,吳兵的傷情被鑒定為10級傷殘,從保險公司獲賠了一萬元。如今吳兵的額頭依然能看到當年留下的傷痕。

車禍後一年多,吳兵在學校與同學玩耍過程中,被推倒,頭部撞到牆角。吳兵回來並沒有告訴爺爺自己的傷情。吳建德是看到孫子頭部腫起大包,有很多瘀血才詢問了情況。這個大包直到一個月後才消下去。

吳建德說,兩次頭部受傷後,吳兵出現了一些反常行為。有一段時間,他經常晚上十一、二點在房間里,一圈一圈地繞,吳建德叫他,他也不理。後來繞圈變為經常半夜大喊大叫,有時候哭,有時候罵髒話。這種情況,到現在都還時有發生。

離不開的手機遊戲

2016年,吳兵的母親生下弟弟,因為爺爺奶奶年齡偏大,帶不了孩子,母親不得不留在家裡照顧弟弟,讓父親一人在廣州打工。

因為老房子太擁擠,幾年前,吳兵父母用多年打工的積蓄和外借的10多萬元,在東安垸村買了一套房子,一樓門面,二樓住人,三樓儲物,因為一直沒錢裝修,直到2018年春節一家人才搬進新家過了年。

但是,這個新家吳兵似乎住不習慣,他依然長時間住在爺爺奶奶家。一個多月前,爺爺腿疼嚴重,走一小段路都得休息很久,沒辦法照顧他,他沒辦法才搬到新房子和母親生活。

相對於爺爺奶奶散養式的教育,母親則要嚴格得多。據多位親屬說,吳兵經常與母親吵架,有時甚至出手打母親。而爭吵的起因往往是玩手機和要錢,母親不想他沉迷於手機遊戲,也不願意給他過多的零花錢去買檳榔和煙。

吳建德記得,吳兵是在9歲左右迷上手機的,周圍的親戚朋友誰手裡有手機,他都會去要來玩兒。‌‌“放學回來書包一丟,就開始玩手機。‌‌”吳建德說,有時候玩到很晚他才開始寫作業,而總是一邊寫,一邊用手機找答案。

吳兵的伯伯吳建永偶爾也打遊戲,他看見吳兵每次打開手機都無法自拔,不強制拿走手機他就不會停下來。‌‌“有時候整天拿著他媽媽的手機玩遊戲,感覺離不開它。‌‌”

父母同樣在外務工的李君瑞是吳兵的好朋友。以前放學兩個人經常一起買零食吃,一起到村子附近的魚塘或小河邊玩兒,後來吳兵喜歡窩在家裡玩遊戲,他們見面聊天的內容也基本是遊戲。李君瑞偶爾會見到吳兵抽煙,但他不知道吳兵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的。

在同班同學姚蔣眼裡,吳兵在班上的表現不是很好。他成績中下,偶爾逃課,會因為上課不專心,被老師批評,還經常因為小事和班上的同學打架。姚蔣說,事發前的一周,吳兵星期一、星期四、星期五都沒來上課。

但是吳兵的體育成績很好,今年他曾代表學校到沅江市參加運動會,在跑步項目中取得了第三名。

外公陳茂昌發現,隨著年齡的成長,吳兵變得越來越內向,基本上很少和他們交流,主動找他們往往都是要錢。最初陳茂昌會10塊、20塊的給,但是後來吳兵總覺得少,要更多。

今年9月,吳建德發現家裡少了1000塊錢,他問吳兵是不是他拿的,最初吳兵不承認,但是後面問多了,他就不耐煩地說錢是他拿的,但已經用完了。吳建德不好再多說。

失望的回答

12月5日傍晚,葬禮上幫忙的親戚朋友剛吃完晚餐,警察帶著吳兵來到案發地指認現場。吳兵穿著土灰色棉衣從車上下來,穿過人群,到二樓母親卧室,然後再回到車上,全程漠然。

因為沒有達到負刑事責任的年齡,當晚派出所警察叫親屬去商量吳兵之後的看管問題。吳兵的叔叔吳傑明和幾個親戚在泗湖山鎮的一家賓館見到了他。吳傑明忍不住問他幾個問題,卻得到一串失望的回答。

‌‌“為什麼要抽煙?‌‌”

‌‌“我們班幾個同學也抽。‌‌”

‌‌“你把你媽媽殺了,你認為錯了沒有?‌‌”

‌‌“錯了……但是我又沒殺別人,我殺的是我媽媽。‌‌”

‌‌“那以後怎麼辦?‌‌”

‌‌“學校不可能不讓我上學吧?‌‌”

(因涉案人員未成年,文中受訪對象均為化名。)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澎湃新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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