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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人口述1959(四):勞改三年九死一生

1978年出獄後的夏伍·洛桑塔傑(右上)和前獄友們合影留念

華盛頓—

公元1959年,對幾代藏人來說,是個刻骨銘心的年份。

上世紀50年代初共產黨入侵併佔領西藏後,在藏區暴力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引發的不滿和抵抗在這一年達到頂峰。

3月10日,拉薩爆發藏人起義。七天後的一個深夜,第十四世達賴喇嘛無奈出走。時年未滿24歲的他,可能未曾料到,此一去,一個甲子。

那一年,八萬多藏人追隨達賴喇嘛的腳步,背井離鄉,踏上流亡之路。匆匆離開時來不及的告別,湮沒在時光中。此一別,物是人非。

留下的人見證了中共軍隊的機槍、炮火。不計其數的藏人,生命定格在了那個年份。武力鎮壓後的抓捕讓一大批人失去自由,戈壁灘的勞改農場里掩埋著他們的屍骨。

達賴喇嘛在自傳《我的土地,我的人民》中寫道:“上世紀50年代開始的死亡與破壞進程,在‘文化大革命’的混亂中達到頂峰。當這一切結束之時,大約6400座(99.9%)寺廟被毀,中國的佔領政策直接導致約120萬藏人非正常死亡(藏人總人口約為600萬)。”

在那場以失敗告終的,反抗共產黨統治的拉薩起義60年之際,美國之音採訪了四位旅居海外的藏人,講述1959在他們生命中留下的印記。

今天刊登最後一個部分——《夏伍·洛桑塔傑:勞改三年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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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伍·洛桑塔傑

87歲,前政府官員

1959年被抓,坐牢20

1985年離開西藏,現居美國

1932年我出生在日喀則。共軍炮轟羅布林卡(達賴喇嘛的夏宮)那天,我就在裡面。當時我是噶廈政府里一名年輕的官員。

那天清晨我就聽到槍炮聲,噠噠噠噠……開始的時候,炮彈都落在羅布林卡圍牆外面。有一個曾經留學印度的西藏貴族那天剛好到宮裡來。他給我們做了簡短的訓練,比如聽到炮聲要趴下來等等。過去他曾在英國人的軍隊里受過訓。我們按照他的話去做,特別有用。

後來炮聲越來越密,羅布林卡里的樹都被震得搖搖晃晃,很多房子被炸毀了,很多人也被炸死了。那個西藏貴族對我們說,你們得想辦法逃走。

但我們也想不出往哪裡逃,結果我們跟著他走了一陣,沿途聽到炮聲就趴下來。彈片飛得到處都是,很可怕。突然有什麼東西打到我的腿上,我摔倒了,低頭一看,沒有血,我還能站起來,但我的褲子都被炸破了,上面布滿金屬片。

我的夥伴說,咱們還是去找幾匹馬吧。平時羅布林卡的馬棚里有很多馬,而且個個都是好馬。我們到了那裡時發現,馬也差不多都被炸死了。

我的夥伴對我說,咱們再也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了,得趕緊逃走。我說,我們往哪裡逃呢?他說,先跑出羅布林卡再說。

出了羅布林卡正門,放眼望去都是屍體。我們從屍體中趟出一條路,繼續往前跑。炮彈還在不斷落下。機關槍的聲音就像森林裡的麻雀叫一樣連成一片,啾啾啾啾……落在地上的子彈揚起的灰塵遮天蔽日。

我們是幾批人一起跑的,一共100多人。在那種槍林彈雨下,只有兩個人受傷了,其他人都安然無恙。直到今天我還琢磨不透,那天是我們運氣好還是解放軍有意沒把我們殺掉。

跑到功德林寺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完全被解放軍包圍了。那天晚上,所有在噶廈政府做過官的人都被送到西藏軍區司令部關起來了。

這樣關了一段日子,有一天,他們說,一些人要被轉送到其他地方,包括我在內。離開拉薩前,我們的親戚獲准來探望了一次,送了些吃穿。第二天來了好幾輛大卡車。每輛卡車上裝了20個人,前後都有持槍的解放軍押送。我們一共72個人,全部是噶廈政府中比較年輕、層級比較低的官員。

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卡車從布達拉宮門前駛過,我們不知道要去哪裡。就這樣走了很多天,最後到了甘肅酒泉市外的一個勞改農場。

從卡車上我看到一面很高的牆,四周都是碉堡,裡面是架著槍的看守。我心裡想,那肯定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那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監獄,進去以後,裡面一排排的房子,房子外面有個洞,沒有門,也沒有窗。

我們幾個人被分在一張炕上睡,除了一點稻草,什麼都沒有。晚上睡覺的時候特別擠,幾乎不能把腿蜷起來,只能直挺挺地躺著。

我們的工作是把大糞挑到田裡去,再挑著沙子回來,運到另外一個地方。每運一次,他們給我們一張票。每天必須攢夠固定的票數,不然別人吃飯的時候,你還得繼續干。

一天工作12個小時,除了中午兩個小時吃飯和午休外,沒得歇息。勞作了一整天后,晚上還要開會,讓大家檢討自己的思想,做自我批評。

剛開始的時候條件還可以。我們從西藏帶了一些糌粑過來,還有一些漢人願意用饅頭交換我們身上的衣物(我們從西藏出來時,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用義大利布料做的)。但很快吃的越來越少,每天只有很少的一點野菜湯,和用粗糧做的很小的餅。

那是1961年,他們說,現在是“三年自然災害”,大家都要節約。每個人從30斤減到7斤口糧。其實說是30斤和7斤但我們根本吃不到,只有一點點的野菜。

我們總是喝水,像牛一樣吃草,在地上看到任何綠色的東西都拔起來吃。吃的時候還得偷偷的,不能讓管教幹部和軍人發現。有時在外面勞動時發現一片樹葉都可以放進嘴裡嚼很久。回來的時候,牙齒和嘴巴都是綠色的。

出去大便時,看到糞便旁有什麼能吃的,我們都會撿起來吃掉,一點都不覺得噁心。出去倒垃圾時,看到垃圾旁邊有一株雜草,也會撿起來吃掉。人餓的時候,所有其他的痛苦都會消失,只想吃的,做夢也全是吃的。我常想,如果能吃上一頓飽飯,死了也值得。

到最後,我們根本沒法勞動。所有的人都躺在屋裡,坐都坐不起來,渾身疼。身上的肉早就沒有了,連骨髓彷彿都酥掉了。除了還在喘氣外,和死了沒什麼兩樣。我們從拉薩一起去的72個人中,最後只剩下了19個,其餘都餓死了。

不止是我們,農場里漢人的囚犯也大批死去。每天有人到各個房間去檢查,死人就被抬出去,放到農場後面的一排空房子里。下午去時房子是空的,第二天早上出去上廁所時,房子里一定會有幾具屍體。有一天我自己數過,一共9具屍體,說明頭天晚上死了9個人。大部分都是漢人,應該就是他們說的“右派分子”。

這些屍體被放上一輛小推車,送到旁邊一片很大的沙地去,就隨便丟在那裡。我們常說,明天被抬出去的人就會是我。過一段時間,那裡就都是白骨。

80年代,夏伍·洛桑塔傑在印度達蘭薩拉向達賴喇嘛敬獻哈達

我在那個農場被關了三年。直到有一天,西藏來了人,把我們活下來的19個人裝上卡車運回拉薩。來的時候用了好幾輛卡車,回去的時候,一輛就夠了。

回到拉薩,我們又被關扎其監獄。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聞到糌粑的味道。那是我這輩子聞過的最香甜的味道。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冬琪 來源:美國之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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