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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女性北京買房實錄:"買房讓我一夜長大"!

這兩天,一條#大城市女性買房猛增#的話題佔據了微博熱搜,閱讀和討論度都居高不下。其實,何止是女性,何止是大城市,過去的很多年間,房子一直是我們熱議的話題。在最近的熱播劇《都挺好》中,年邁的父親蘇大強心心念念的,也是兒女們能給自己換套更大更好的房子。

據媒體報道,大城市女性買房的人數猛增,甚至不少人不需要伴侶或家裡人的支持。對於這一現象與數據,也有不少網友提出質疑,但話題討論度一直居高不下。

隨著不同政策的出台,前兩年過熱的房市已漸趨穩定,房產作為投資的金融屬性正在慢慢褪去,逐漸回歸居住的本質。但在這個過程中,買房與賣房,仍然是件牽動人心的大事。

今天,我們跟大家分享一位普通女性的購房經歷,以及購房前後的感受與思考。希望這些講述,能讓我們對“房子”的討論更加坦誠與理性。

平庸

最近讀了本小說,《楊天樂買房記》。顧名思義,講的是“北漂一族”楊天樂在北京歷盡千辛萬苦買房的故事。

小說結尾,由於購房政策的變化,楊天樂還是沒能成功買上房子。他面對著北京車水馬龍的夜晚,點燃了一根煙,默默地吸著。楊天樂俯瞰北京燈火吸煙的這個瞬間,充滿惆悵與迷茫,卻讓我想起多年前,截然不同的另一個瞬間。

《楊天樂買房記》作者:楊時暘版本:四川文藝出版社2018年10月

研究生畢業前,我跟同學去了北歐旅行。為了這場畢業旅行,我們攢了很久的錢,依然只能預訂最低標準的交通和住宿,但這絲毫沒有影響遊玩的興緻。我們一路上嘻嘻哈哈,高興得要飛到天上去。為了省錢,結束瑞典的旅行,即將前往芬蘭時,我們選擇了可以過夜的游輪。在游輪上預訂兩張最便宜的床鋪,睡一覺,第二天就可以到達下個目的地,同時還節省了一天的住宿費。但始料未及的是,游輪最底層的小房間實在憋悶,漆黑不見五指,更密不透風,我半夜醒來,憋悶得再無法入睡。

索性放棄睡眠,來到甲板上透氣。我沒帶手機,也不看錶,坐在甲板上看著漆黑的海面。吹著初夏清涼的海風,內心全然沒有失眠的惆悵,反而,感受到一種無法平息的澎湃。那是面對即將展開的人生時,滿到要溢出來的躍躍欲試與雄心壯志。讀了二十幾年書,終於要結束學生時代,真正步入社會——在那裡,我們將選擇一份喜愛的工作,掙到屬於自己的收入,一磚一瓦,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在那個遙遠的面對著波羅的海的夜晚,我擁有一種全然的自由。我感覺自己是無限的: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種命運,任何一種生活,都在湧向我。我被所有的可能性包圍,只要我想,只要我要。

這種無限,每個人都感受過吧。或許它時強時弱,時有時無,但在生命的某些瞬間,它一定洶湧地佔領過我們的內心。在二十齣頭的年紀,我很多次擁抱這種無限,挫折與失敗也總是有的,但底色卻是種毫無來由的樂觀與浪漫。近乎愚蠢地相信自己是無所不能的,未來是無限美好的。

圖片為《海角七號》電影劇照。

但後來的後來,很多事情,很多瞬間,讓我們離這種“無限”越來越遠了。不斷增長的房價,大概是其中之一。

2015年,剛工作沒多久,家裡人曾提及:北京房價估計還要漲,不如趁早買套小房子吧,離單位近一點,上班也方便。我聽後倒也找中介看了幾套房子,但從沒真的上心,只當耳邊風,房子看著看著也沒了下文。要家裡幫襯買房,多多少少是一件需要點心理建設的事情。或許是年輕氣盛,總覺得未來會無限光亮,房子到時自然不在話下,哪需要伸手向家裡要錢?或許只是出於一種模糊的毫無來由的冷淡——有地方住就好了,幹嗎一定要買房?總歸就這樣踉踉蹌蹌過了幾年,回過神來的時候,北京的房價已經居高不下,同樣的房子,價錢早已翻了一番。看著不斷上漲的房價,算了算每月的收入,終於意識到:如果完全依靠自己的積蓄,房子的確是買不上的。

這個忽然明晰起來的事實,將人從一種模糊的浪漫拽回到堅硬的地面。我不得不意識到自己何其平庸,重要的並非我要不要買房,而是我終於得承認,自己並非無所不能,也並不擁有無限可能性。從前,當然也知道單靠自己的收入買房是困難的,但模糊的“知道”跟明確的“事實”,不是一回事。這個事實綿延得越來越久,也越來越清晰:即使奮鬥苦讀,上了頂尖的大學,獲得了體面的工作,但購房仍然難以依靠一己之力完成。

輾轉

2017年初,我終於開始看房。帶看的中介,是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小伙,我們暫且叫他小王。看房中各種等待的間歇,免不了聊些家常話題,時間稍久,跟小王已如同朋友。一天,在看完一套相對滿意的公寓之後,小王看出了我有心動的跡象,把我拉回店裡,幾個同事輪番上陣,講解房產形勢,勸我儘快把房子定下來:“不少單子,都是買家從晚上7點半砍價到夜裡11點半,最後成交價反而比報價還要高。這種情況不在少數,因為的確不愁沒人買,能誠心賣房的業主不多了,要把握啊!”但我仍然猶豫,畢竟這是個大決定。“容我回去再想想。”從中介店面離開時,已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小王打來電話,說是我看中的房子有一對夫妻也相中了,已經決定中午約見房主談價錢。見我仍在猶豫,他心急火燎地發來了內部工作群里的聊天記錄:“姐,我是真替你著急,好房不等人啊!”因為涉及敏感的同行競爭,他囑咐我聊天記錄不要外傳。我掛掉電話,想到了兩年前同樣因為猶豫而錯失了買房的良機,這一次,應當多些魄力和決斷。為了趕在另一對購房競爭者之前“截和”,我終於下定決心中午就約見房主。小王好心提醒:“姐,儘早定下來,另外一對夫妻緊盯著呢。您這邊不定,他們下午馬上就過來跟房主談。”那天,經歷漫長的談判,我們簽訂了購房意向書。

但我隨後感覺到的,卻並非輕鬆或愉悅。

簽約結束,房主一家調侃道:本來以為今天簽不了約,打算下午去附近公園轉轉的。小王似乎並未覺察這話有任何不妥,我卻頓時起了疑心,不是說本來還約了另外一對夫妻談判?而簽約後,房主一家幾乎掩飾不住的雀躍,更令我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我想起隱約聽聞的“3·17”限購政策,但這一政策力度如何,將產生怎樣的影響,我一無所知,中介也從未提起。(註:2017年3月17日,北京出台“認房又認貸”、提高二套房首付的3·17限購新政,這輪調控被稱為“史上最嚴限購令”,但對於這一政策將產生的影響,當時的人們只能觀望,誰也無法下定論。後來事實證明,“3·17”新政的確將過熱的房市冷卻下來,房價從過熱走向了冷靜,漸漸趨於平穩。)

圖片|視覺中國。

我想找熟悉行情的朋友打探情況,但翻遍手機通訊錄,竟沒有一個可以詢問的人。或許真的人以群分,我相熟的好友中,大多如同我一樣,是近乎天真的“文藝青年”,我們可以聊文學,聊電影,聊詩歌,聊音樂,但沒有人可以跟我聊“房市”。我只好自己動手,查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資料。通宵未眠之後,我硬著頭皮,給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能稱得上是“內行”的人打了通電話。他是我剛工作時採訪過的一位房產專家,我把情況簡單陳述,詢問他這輪限購的力度,可能產生的影響及持續的時間。他的回答很誠懇:這一政策能對房價產生多大影響,影響的後坐力有多強,沒人能告訴你精準的答案,但從目前的情況看,這一輪限購讓市場上的觀望情緒明顯增強,過熱的房市很可能冷卻下來,你這時候買房,還是以政策出台前的價格購買,不是個明智的決定。

放下電話,我心裡已經明白:這一次的“魄力”,用錯了地方。而所謂跟我搶房的那對夫妻,也是莫須有的“誘餌”。但是能如何補救?如果違約,要面臨巨額賠償,如果履約,則要面臨“高位站崗”。到底哪一種選擇才更能“止損”?

左思右想,我通知中介:必須解約。這一次的約見,充滿了劍拔弩張,房主一家全數出動,小王的臉上也換了一副神情。房主又哭又叫,又捧又罵,撂下狠話:我們在北京不是混了一天兩天了,不可能鬥不過你,解約可以,要麼賠償30萬,要麼就等著收律師函。我啞口無言,大多數時候只能沉默以對,心裡湧起一句老話:百無一用是書生。縱使讀了萬卷書,寫了千篇文,面對實打實的“戰爭”,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我知道,必須強硬地解決這場風波。我火速預約了律師,對購房前後的過程做了全面諮詢,對最壞的結果做好了準備。第三次約見,我仿效房主的策略,軟硬兼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指出合同里的漏洞,抨擊中介未盡到告知義務,陳情年輕人買房的種種不易。最後,我拿出自己能接受的解決方案:無論如何,對於解約,我有重要責任,我願拿出3萬元,作為補償。但,多一分也沒有了,如果不能接受這個結果,那就法庭見。

最終,房主一家接受了這個解決方案。

我心痛地想過:這3萬塊,我得寫多少文章才能賺回來呢?但解約之後的那天晚上,我走在北京春日的夜風裡,竟感受到了多年以前,在遙遠的波羅的海上同樣的自由。從簽約到解約,不過48個小時,卻過得如此漫長。彷彿就是一夜之間,我不得不變成了一個“大人”——成熟,強硬,精明,世故。

理想

講述這場風波,不是為了評判誰對誰錯。自然,中介不夠盡責,房主不夠厚道。尤其是中介,明顯感受到了購房者對房市狀況一知半解,不但沒有告知和解釋,反而利用購房者的弱點,絕口不提政策的變化及影響,連哄帶騙地慫恿購房者簽訂合同。但說到底,我的魯莽和不慎,才是根本原因。唯一可堪“安慰”的是,在我解約後的半年內,按市價計算,那套房子降了70多萬。當時的我,做了一個最能止損的選擇。

一直到2018年,又斷斷續續看了一年房,研究了房市形勢,找准了出手時機,我才最終簽訂了購房合同。這一次,終於,房子以一個買賣雙方都認為合理的價錢順利成交。但購房過程中,種種生理、心理、經濟戰術,一個都不少。簽訂合同前,中介同樣告知有另外的購房者看中了同一套房子,並且出價更高,條件更好。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某種“常規操作”,但這一次,不管中介說什麼,我並未受太多影響。我按自己的計划行事,找出了能查到的近年同小區及周邊小區的成交記錄,按照計算同比差價的方式,推測出目標房產的預期售價,還報名了不少房產講座,揣摩房產買賣談判的技巧。這一次的簽約,我小心謹慎而又步步為營。簽約結束後,房產中介甚至難掩佩服:做了如此充分準備來談判的,還真不多,難怪能談到一個滿意的價格。

我沒接茬。但心裡知道,關於買房的兜兜轉轉,的確讓人不得不“長大”,不得不“成熟”。你得熟稔各種限購政策、首付比例、貸款流程、中介套路、買賣心理,情商與智商必須同時在線,必要時,甚至需要爐火純青的演技。

但最大的“收穫”,或許是我不再內疚自己的天真,也不再鄙夷自己的平庸。房子,是這個龐大而堅硬的現實里的一環,但正因為如此,在它面前,我們最初面對人生時,那種混不吝的勇猛才更加寶貴。

《掃地出門:美國城市的貧窮與暴利》作者:(美)馬修·德斯蒙德譯者:胡?諄、鄭煥升版本:理想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8年7月

在《掃地出門》一書中,作者馬修·德斯蒙德(Matthew Desmond)如此解釋家居(home)為何成為生活意義的載體:

家是我們生活的重心。家是避風港,是我們忙完學習工作之餘、在街頭歷劫種種之後的去處。有人說在家裡,我們可以“做自己”。只要離開家,我們就會化身為另外一個人。只有回到家,我們才會褪下面具。

這個解釋,在大多數中國人聽來可謂正中下懷。牛津大學人類學教授、學者項飆給《掃地出門》寫了一篇頗為動人的序言,根據他提及的分析數據,中國的私人住宅佔有率領跑全世界(90%),要比典型的福利國家瑞士(43%)高出一倍左右,也遠高於日本(62%)、韓國(57%)等在經濟發展和社會福利上較為超前的國家。而與這個數據同時存在的,是年輕人不斷地疑問與反思。項飆在《家:佔有與驅逐》中寫道:“敢於不佔有,在不佔有的前提下享受生活,精神昂揚地過好每一天,這也許會是這個時代的最大的革命。”

或許這個判斷是天真的。有人對此觀點嗤之以鼻,甩下一句“白左”以表達不屑。也有人興奮地轉發這篇文章,但過幾日見面聊天,照舊在感嘆買房的艱難。但同時,也有人的確在實踐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愉快地過著不買房、不佔有的生活。如同看房時,形形色色的不同買家。有人看好了房子,但首付的錢卻無論如何湊不起來;有人集全家之力湊夠了首付,每月算著房貸過日子;也有人買房如買菜,幾千萬的房子買起來眼睛不眨一下;還有的“土著”生來家裡就不止一套拆遷房,房子對他們來說甚至不是個值得討論的問題。

如此種種,世間萬象。歸根結底,每個人要交代的只有自己,我們都只能拿著自己的牌,玩好自己的局。在這場過山車般刺激的遊戲里,最寶貴的東西,自然不是房子,也不是佔有,而正是我們都曾經擁有過的那種“無限”。在那個擁抱“無限”的時刻,我們是自由的,是平等的,是無所不能的,是充滿想像的。

羅曼·羅蘭說“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是當你看穿生活的本質之後,依然熱愛生活”。套用他老人家的話,世上還有一種英雄主義,是你與房市短兵相接之後,依然相信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無論有房沒房,選擇何種生活,我們曾經擁有的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應當被寶貴與珍惜。祝願我們無論長成多麼成熟的大人,都保有這種近乎愚蠢的勇敢。儘管大多數時候,這種天真和勇敢只在角落裡生存,但它是我們獲得另一種生活的力量。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寧成月 來源:微博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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