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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文】季年:詠而歸——父母臨終憶記

——「弘揚傳統文化」徵文大賽參賽作品

親愛的父親、母親,山河家園不就是這樣生生不息,春夏秋冬不就是這樣循環不已,日月星辰不就是這樣周行不殆,神人世界不就是這樣無始無終、天長地久嗎?

(接前文)

這一天終於來到,這一刻終於降臨。

1999年7月16日晚11時35分,母親與世長辭了。寧姐和我,憶南、冬冬守候在母親兩側,母親緩慢地呼吸,堅毅的頭微微側垂。護士俯身作最後的檢測,量血壓,聽心跳……

母親毫無聲息、毫無痛苦、毫無遲疑地停止了呼吸,溘然長逝。

是時,蒼穹靜謐,星河燦爛;萬賴寂寥,靈台浩蕩。

東去江聲流汩汩,

南來山色莽蒼蒼。

若識素心無寸土,

越明渡幽歸大荒。

初春寅曦送我父,

仲夏子夜送我母;

慈暉皎潔無纖塵,

無限江山無限路。

文級聯繫好冰棺。12時30分,逢春、慰榮、國聯、愛民和我用擔架將母親遺體乘電梯抬下,送回學校。

經過近兩小時交涉,學校有關方面終於同意把冰棺停放退休教師休息室。

休息室約一百平方米,在體育館一側樓下。母親躺在冰棺里,身上仍穿平日衣裳。我堅持不讓母親穿那種色澤晦暗的壽衣。

憶聰、憶南、冬冬在冰棺前點上油燈、紙錢和香燭。小平、長慶等先後來到,朋友們共同守夜至天明。

——–

7月17日。

太陽照常升起。五爸爸所寫對聯已貼牆上:

孝女慈母良師賢惠有加,立德立功立言無怨無愧。

我將其改為:

慈母賢妻孝女良師充實光輝,立人立德立功立言澹泊高尚。

橫聯:無愧人生

我更願用大伯在《思復堂遺詩》中的詞句獻於母親靈前:

德音如聞慈暉宛在

同意學校安排,遺體在19日星期日上午出殯火化。

不斷有人前來弔唁,送葬禮,花圈林立。

肖經綸老師送來輓聯:

上聯:風雨中去來操勞桃李盈門幾輩嘆學界於今喪巨子

下聯:寒暖里沐浴執著信念滿室同倫慰名校自古留遺風

——

父親凌晨辭世,當天黃昏火化,免去一切儀式。母親設有靈堂,親友同事學生弔唁者數百,有訃告登於《重慶晚報》,重慶一中校友會京津分會、成都分會、昆明分會皆有唁電。

父母於我,一體無間,怎能厚此而薄彼。父親一生孤寂,被褫一切人權,無所牽掛,無礙於人,也無涉於人。其去如河之入海,靜穆容與,合於一生風格。

母親一生勞瘁,奔波道途,大部生命奉於學子,晚年慈祥愷悌更遍及子孫婿媳遠親近戚,其歸如霽月清輝、落紅春泥,合於一生風格。

——–

7月19日,太陽升起之際,母親靈柩運至石橋鋪火葬場。哥哥手扶母親遺像站在卡車車廂前沿,我用攝像機拍下沿途情景,以母之眼光作最後一瞥。

九時正,母親追悼會開始。

先由一中校長致悼詞,接著由我代表親屬致悼詞。

二十分鐘前,我在靈堂外條椅上已寫好悼詞:

母親,今天是1999年7月19日,我們來為你送行。母親,您走過了漫長的一生。現在我們可以對您說,你無愧人生,無論這人生充滿多少艱辛、苦難和黑暗。

在無盡的坎坷折磨中,你總是堅守人生的尊嚴、精神的高潔、道德的純粹;您以超凡的毅力,常常獨自一人面對人生的驚濤駭浪,從不躲避,從不推諉,從不懼怕。在父親身陷囹圄、長期蒙受迫害的困窘中,您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從無懈怠,從無遲疑,從無怨尤,我們這個在暴政和貧窮中早該破碎的家庭,才能維持到今天,您是我們最親愛最偉大的母親!

在您近六十年教書生涯中,您完全無私地把自己交了出去,您對所有學生,無論尊卑貴賤賢愚都一視同仁,絕無差等地傾盡心血,您不愧為“教師”這一人世間最乾淨最高尚的稱號!

您對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常常憂心如焚,您對專制肆虐、人倫道喪的社會痛心疾首。直到最後一刻,您都以最大的耐性和最後的善意,以悲天憫人的不忍之心,為蒼生祝福,為民族祈禱。在這個普遍墮落、麻木的時代,您把一切與您有關無關的不幸和苦難都內化為生命的沉重,凡是和您一樣走過來的老知識分子都知道,要做到這一切,是何等艱難。您是真正的以道德良知安身立命的知識分子!

您一生清貧淡泊,秉持“報恩”、“還債”的夙願,儘管憂鬱、傷感、惶恐、苦難籠罩了您一生,但您英勇堅強,決不屈服,從不灰心,您用善心和熱淚洗滌人世的蒼涼,您是在道德和精神意義上最終獲得自由、在靈魂上獲得超越的頂天立地的人!

母親,世界不會止於火葬場,死亡原是一種休止,生命將以更加神奇的步伐向前向上!

母親,您最有資格說:生命最終是美好的!

母親,您與父親一樣,來自塵土,重歸塵土;您與父親一樣,將會在新世界復活、重逢!

母親,我們將永遠與您同在。母親,走好!

還是那座焚屍爐,還是那位楊師傅,還是那堆皚皚白骨。

像對父親遺骨一樣,這次由哥哥、寧姐和我親手把母親遺骸搗碎碾細,裝進骨灰盒。焚化爐外石刻門聯映入眼中:

屏山幽幽翠幛落英地織錦繡長相守,

瑤池潺潺廣廈琉璃方丈歸化永安息。

與父親一樣,母親重歸塵土了。

本文作者王康在他的民間機構“重慶陪都文化研究中心|,左側是高爾泰先生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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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魯忽來電話。告知母已西歸。張魯默然片刻說,今晚即為老人家誦經超度。張魯87年罹禍後徹悟大覺。母親曾多次欲往探問,又不忍見其狀,終於作罷。1981年,張魯曾與黃雲開來家,與母親擺談,又有長信寄母親,其肫摯真誠,令母親深為感念。

——

今天,1999年12月2日,我已到五十歲,該知天命了。我不知天命何在、何意。我只知父母皆已離我而去,永訣如在昨日,這種感受不會消失,直到最後。

在父母親漫長人生中,最深濃的是我的存在,我與這個時代這個制度抗衡而加諸父母身上的恐懼和絕望。對於父母,這是無辜、額外、特別殘酷的精神凌遲。即使是國破家亡的時代,即使是民不聊生的時代,他們絕對想不到人生竟是如此令人窒息,兒子竟是如此不可寄望,周遭竟是如此顛倒陰冷,世界竟是如此蒼涼荒誕。

96年,安姐曾在北京與父母一見,父親大慰,在日記中寫道,此生足矣!母親卻反添更多哀傷。98年,李欣帶大遲回國,也與父母一見,同樣的短暫,同樣的遙遠,執手又將遠去的遊子,父親感慨萬端,母親慘然微笑。於父母,這是遲來五十多年的團聚,更是生離死別的活劇。人生對於母親,是如此生疏無情;母親於萬般無奈中只剩下永遠的隱痛,無盡的牽掛,萬難釋懷的思念。

父母最大的悲情,在於他們原本善良仁愛的本性,卻難有些許寄託,難有些許回應,而他們堅信人最終可信、可愛、可救,也竟是如此渺茫,如此黯淡。

這是我們共同的悲劇,我們共同的宿命。母親日記本里,有一頁沒有日期,是她的非正式的遺囑。按推算,應是1998年8月下旬。

恐一旦昏迷,留下幾句:

一、人都要走,既來總是要走的,不必哀痛,當為我去而為我高興。人生累,人生苦,久病更苦,解脫了不是好嗎?

二、現在走了,也走得適時,我總是放心了!

三、仍對康兒想說幾句:上蒼之德,無聲無臭;平地之德,曰寬曰厚。盡人事,知天命;樂天命,復奚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對人要慢慢好,對人對己才都好。對這個社會不要期望太大。

四、骨灰全灑在嘉陵江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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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曾寫下《人生之體驗》,其中有一章是《母親的隱居》。

人生在他自然的母親的懷抱中,已過了五年了。因為他的早慧,在二年前他已能了解他母親同他說的一切言語。他不認識他人,終朝只同母親接觸。在溫暖的母愛之下,一切都是安穩而平靜。但在他五歲生日的那一天,他正在玩弄母親給他的玩具,忽然他母親叫他來,對他說:

“人生,你現在已漸漸長大,我為養育你同其他的子女動物植物,使我精神漸衰,我將要離開你了。你不要悲傷,我是不會死的。我只是將要隱居,隱居到你父親那裡去。你生下尚不曾見你父親,但你一定會同他相見。──因為他在等待我。他同我約,待你長大到此時,家務便歸你管,我不能不走去隱居。但是我去隱居,只是我精神去。我的軀殼,將化為天上的日月星,他們永遠照著你以後的生命行程。你的搖籃及一切玩具,將化為山河大地。所以你可不感到你的母親是不在了,母親給你的玩具,不會被你母親攜起走的。一切都是與從前一樣,只是你以後要想到你是一家主人,是世界之主人。你要有獨立自尊的精神,你要自己管理自己,自己對自己負責。你要自己尋找食物衣服,你將要吃苦,比你的兄姊還要多呢。我生育你的兄姊與其他動物植物的時候,我都給他們一定的居處,使他們身體的構造,適於取一定的食物;或給他們一定之本能,使他們有一種天生的工具,幫助他們生存。但我發現,他們因先有了較適於生存的工具,他們便只知賴母親給他們的工具來謀生,他們都成了不上進者。所以我同你父親商議,對於我們在此世界最後的兒子之你,決定不與你任何固定的本能。把你在胎中本可有的固定本能,都逐漸取掉,你愈長成,你的本能對你愈莫有用。你全要靠你自己,去培養你自己的能力,我們之所以有意剝除你與生俱生的一定本能,是因為你有一定的本能,便只有這一定的本能。而且這一定的本能,只是對於你之生存本身,有一方面的價值。你莫有一定的本能,你將成為無所不能:你將發現生存以上的價值。只要你努力,你的前途是無限量的,我現在要離開你了。好孩子,你好好的創造前途吧。”說時遲,那時快,人生的母親便不見了,一切搖籃玩具都不知那兒去。一個五歲的小孩子,獨坐在一山岩的旁邊,望著前面無盡的曠野,縱橫的河流,經過曠野無聲息的流。青天是一望無際。他痴痴的坐在岩邊,從早晨到午刻,看望日月星不息的輪轉。他記起,這就是他母親的軀殼;沐浴在它們和煦的光輝之下,他知道她的慈愛,還照臨著他。但他已不能再投到她的懷裡,他已不能聽見她的話語。他知道她已走去隱居,在望不見的地方,她已不知走了多少路程,也許到目的地了。他現在已是一無父母的孤兒,獨自對著蒼茫的宇宙。”

上排,右一:本文作者王康的大舅唐君毅先生;下排,中:本文作者的阿婆,左:作者的姐姐;右:作者的么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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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隱者,原來是母親!

母親在這世上走了八十餘年的長路,現已漸行漸遠,母親的使命乃是隱者的使命。山川風物之思,家國世道之感,父母兄弟姐妹之念,夫婦子女師生之情,柴米油鹽日用之慮,母親無不牽腸掛肚;人飢己飢,人溺己溺,天下鰥寡孤獨殘弱窮苦無告者,乃至牛馬羊犬花草蟲魚都是母親的難友。善良仁慈悲憫敏感如母親者,生此末世,能不辛苦難艱乎!

母親竟是隱者,在她靈魂核心,從無何物奢求於外,盡其職盡其心盡其道而已矣。一旦無益於人,無補於世,母親即慨然撒手塵環,斬斷塵緣,決不滯留,決不回頭。

母親,緊閉的雙眼內里您已將全部恩怨收斂,緊閉的嘴唇後面您已把所有的愛恨消融。每一根白髮、每一條皺紋都不沾纖塵,質本潔來還潔去,母親,您原來是無愧人生的隱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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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132天之後,母親也走了,世界更空虛。

我如何才能領會母意,如何才能走好我自己的路?

母親曾說我是她的精神支柱,當時的我不懂得母親的所指。如今母親去了,我只覺得沒有了精神支柱。

那天中午前,哥哥、姐姐、我、育仁等把母親骨灰盒與父親骨灰盒並排放在老五抽柜上,點上一炷香時,我覺得完成了一件大事。“詠而歸”條幅掛在一旁,他們當年唱的老歌又響了起來。

兩天後,親人各自散去,走自己那條路。

我把父母結婚照和抱著安安(兩歲)、哥哥(一歲)的照片掛在父母骨灰盒上方牆上。

本文作者王康的父母親一九四六年與作者的姐姐安仁、哥哥王真合影。

他們現在又在一起,這樣的形式讓我熱淚盈眶,我這五十年的淚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可竭止地流淌,我感到雙親無處不在,我再次感到生命的莊嚴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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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母親:

冬天快要過去,春節又要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又要到了。這簡單的回憶就作為對你們最初的紀念(季年)吧。

再過178天(七月十六日),你們的兒女將把你們的骨灰灑進嘉陵江,流入長江,匯進東海……

你們沒有活到二十一世紀,你們自願在它的門前停住。讓新生命朝前走吧,你們把一切託付給他,用那稚嫩的小腿在大地上重新行走,哪怕坎坷依舊,顛沛依舊;用那牛犢般的眼睛去領略萬像更新的天地,那怕風暴不住,陰霾不散!

親愛的父親、母親,山河家園不就是這樣生生不息,春夏秋冬不就是這樣循環不已,日月星辰不就是這樣周行不殆,神人世界不就是這樣無始無終、天長地久嗎?

歸去來兮,父親、母親!

1999年12月2日重慶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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